葛定国同志的夕阳红-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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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西西想再添一把火,“家里有外人,住在一起也不舒服,我们已经不
习惯了。”
第三十一章
“那小蓓呢?小蓓上学那么远你们就忍心?”葛定国同志不甘心。
“我们已经让小蓓住校了。”
“小蓓愿意吗?她受得了吗?”葛定国同志的声音里充满怜悯。
“不愿意怎么办?受不了又怎么办?有家不能回嘛,只能这样。”西西不失时
机地添上了最后两把柴。
葛定国同志没有搬来援兵,决定自己单兵作战。龟日的,老子当年一声令下就
轰了它个三天三夜,老子怕过谁!
葛定国同志像只训练有素的猎鹰睁大了眼睛搜寻目标,而与此相反的是苗岭秀
和玲玲的毫无意识和戒备。战机很快就出现了。
小号手自那次被葛定国同志责令不许再吹喇叭之后,的确再也没有把喇叭带过
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小号手和玲玲的关系会随着喇叭声的中止而中止,相反地,小
号手和玲玲的关系反而更加亲密更加坚不可摧了。要知道年轻人喜欢在他们的爱情
中加上一些挫折。在所有人的眼里,小号手和玲玲的结婚只是早晚的事了,玲玲甚
至已经开始往家买一些结婚必备的物品了,比如说双人用的空调冷气被罩,双人用
的长条大抱枕,以及冬天用的暖风机什么的,小号手还给玲玲买了一条镶钻的铂金
项链和一只重0。8克拉的钻戒,两样东西一个拳头就攥在手里了,加起来五万多
块!小号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前面说过,苗岭秀在最初原本也是死不赞成玲玲选
择小号手的,为这她也曾和玲玲激烈地争吵过,大骂过玲玲,但当她从玲玲和小号
手的交往中看出了玲玲态度的坚定和小号手的痴情后,她也就及时调整了自己的姿
态。苗岭秀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才不会像有些固执老朽的家长那样宁愿选择和子女
断绝关系也不接受子女的选择呢!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玲玲是她惟一的真正
的亲人,她只有玲玲一个女儿。当她看出对这门亲事她的力量不足以遏制时,她就
由遏制转为认同,也就是说,当她的力量不足以抵制这把小号时,她的未来就必须
依靠这把小号。
葛定国同志的心思与苗岭秀当然完全不同,他一如既往地想把小号手从这个家
门里撵出去。如果他不能做到不许小号手和玲玲结婚,至少要做到不许这两个年轻
人在他的家里结婚。
小号手每天吃完晚饭后照例和玲玲关上门,在玲玲屋里呆到将近十点才走。通
常在九点钟左右,小号手要溜到浴室去洗个澡。问题就出在这个洗个澡上。葛定国
同志家里所有的大事似乎都跟浴室有关。
按说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一个未来的女婿、目前的准女婿洗个澡应该是再正
常不过的事了,可是正是这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在葛定国同志家里就酿成了大事,
而且成了葛定国同志和段桂花同志最终破裂的原因。
葛定国同志早就知道小号手每天晚上悄悄在家里洗澡的事实。他虽然每天晚上
八点就关门睡了,但他的一双耳朵随时都在捕捉四面八方的动静,尽管小号手的动
作轻之又轻,也从不在浴室里说话,葛定国同志仍然能从浴室大门开关的次数、浴
室中水声的大小强弱中明晰出所有的事实。要知道,这是两只老炮兵训练有素的耳
朵。
葛定国同志不会无理取闹。葛定国同志决定先礼后兵。
第三十二章
四个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葛定国同志对小号手说:“你这个同志,也是个有
单位的同志吧?”葛定国同志从不叫小号手的名字,似乎叫了小号手的名字,就等
于承认了小号手在家中的合法地位,“你每天在我的家里吃饭,逗留,弄到夜里1
0点才走,恐怕不合适吧?”
小号手是中央乐团的第一小号,自然是有单位的,忙说:“我们团里允许我们
下班后可以自由活动,晚点回去没有关系的。”
葛定国同志说:“你要和我们家里的人交往,我无权干涉,可你不能扰乱了我
家里的正常生活。我再重申一遍,不能在我家里吹喇叭,活动不能超过晚上10点,
还有一条,不能在我家里洗澡。”
玲玲和小号手赶紧埋头吃饭,不敢顶嘴,苗岭秀听不过耳,插了一句:“你这
规定也有点太不讲理了吧?家里明明有热水,为什么不能让人家洗?人家回去那么
晚了,怎么洗澡?在这里是顺便的,又不添什么麻烦……”
葛定国同志眼一瞪:“我说不能洗就是不能洗!老子当年一声令下,谁敢顶嘴?”
葛定国同志看了看他们,觉出自己过于霸道了,又补上一句,“你们不都是有文化
的人吗?有教养的人吗?不能随便用人家家的浴室,这是现代文明的教养!这是报
纸上说的,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葛定国同志宣布完了纪律,回屋看《新闻联播》去了。
苗岭秀、玲玲和小号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把葛定国同志的纪律放在心上,
他们不知道,对于一个指挥官,一个老军人的意志是不可忤逆的!忤逆了他的意志
只有死路一条!
小号手第一天没有洗澡,第二天没有洗澡,到了第三天,小号手就开始心存侥
幸了。恰好这些天天气很有些燥热,小号手和玲玲亲热到晚上9点多钟,弄得身上
汗津津黏糊糊的,便有了想痛痛快快洗个澡的欲望。小号手向浴室和葛定国同志的
卧室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会儿,悄声问玲玲: “没事儿吧?”
从葛定国同志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鼾声。苗岭秀也睡了。苗岭秀自打家里多出
了一间书房,就从葛定国同志屋里搬出来到书房睡去了。
玲玲也小了声地说:“没事儿,你动作快点,轻点,冲一冲就出来。”
于是小号手拿了毛巾浴液,每抬一步都小心翼翼,轻轻地落地,蹑手蹑脚溜进浴室。
那模样,知道的是要去洗澡,不知道的以为是要去撬保险柜呢。
小号手以闪电般的速度草草冲洗了一遍,正在擦头发,就听见门外葛定国同志
的声音:“谁在里面?”
小号手吓得魂飞魄散,又不敢应声,又不敢不应,嗫嚅了两声:“……是……
我……”
葛定国同志叫:“好大的胆子!你给我出来!”
可怜的小号手,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战战兢兢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像重罪
的犯人。
葛定国同志穿着睡衣,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叫小号手和玲玲过来坐在他对面
的沙发上,开始责问: “知道错在哪里了?”
小号手声音轻得像蚊子:“洗澡。”
“你这个同志,多次扰乱我的正常的家庭生活,我不能容忍。”
第三十三章
小号手可怜见地:“可是,我不过是洗个澡……”
葛定国同志清了清嗓子:“咳咳!不错,你不过是洗了个澡,我们部队过去处
理过几个战士,都是在连队不允许的时候擅自外出,部队处理他们的时候,他们能
不能说:我们不过是外了个出?”
小号手说:“可我确实不过是洗了个澡……”
葛定国同志说:“不错,你确实不过是洗了个澡,可你是在人家家里洗的澡,
不是在你应该洗澡的地方洗了个澡,人家家里并不欢迎你洗这个澡,而且还特意宣
布了纪律不欢迎你洗这个澡。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明知故犯,这叫己所不欲,
故施于人,所以,我不能容忍。”
小号手心虚地:“那你打算怎么办?”
葛定国同志说:“我必须打电话把你的这些表现通知你的单位领导,把你的问
题交给组织,请他们一起来帮助我配合我解决这个问题。”
小号手和玲玲同时叫起来:“干吗要这样?”
葛定国同志早有准备,拿出他事先调查清楚了的电话号码,一下一下开始拨打
放在他右手茶几上的电话。随着他一下接一下拨号的动作,小号手的表情越来越绝
望。可怜的年轻人,他实在是不明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他这样罪不可赦!
没想到,电话居然让葛定国同志一下子拨通了。
“喂,是中央乐团吗?给我接你们团长——”葛定国同志拖着标准的官腔说着,
“什么?团长出差了?那就接你们政委——什么?没有政委?哦对了,你这个单位
是个地方单位没有政委对不对?那就给我接你们党委书记——什么?党委书记睡觉
了不给接?不给接不行!我是个老同志,有要紧的事情一定要找你们党委书记,你
们党委书记就是生病了住院了你也得给我把他找出来!”
葛定国同志生气了,葛定国同志发起脾气来很有首长威严,对方肯定是个新手,
被葛定国同志这么三下两下居然给唬住了,居然真的就答应了给葛定国同志尽快把
党委书记的电话接通。
小号手倒很快镇静了下来。小号手知道党委书记是个老好人,为这么点儿事不
会把他怎么样,更何况这件事在小号手看来完全是葛定国同志的无理取闹,到时候
跟党委书记解释一下,相信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理解小号手的。
党委书记的电话被接通了。
葛定国同志对着电话筒里的党委书记先介绍了自己,然后一一历数小号手的劣
迹: “我是一个老同志——一个老党员——一个老干部——”葛定国同志只要
一对着电话,这种拖着长调的官腔就会自然而然地生发出来,就好像一部电扇,一
接上电就自己会转一样,“我的生活被你们单位的一个同志搅乱了。你们单位是不
是有个同志叫……叫……叫什么来着?”葛定国同志指着江汛问,“你叫什么来着?
什么?江什么?什么汛?哦,他叫江水的江加一个洪汛的洪,不对?洪汛的汛,对
了,江汛!有这个人吧?有?好!就是这个同志。你们这个江汛呀,严重地干扰了
我的正常的家庭生活,他和我的继女胡来……什么?我的继女……继女?就是继女
呀!……就是我的继女呀……”
第三十四章
如此危急的时刻,小号手和玲玲突然齐声爆发出一阵大笑,“继女”听上去和
“妓女”完全是同一个词,难怪人家党委书记横竖听不明白。
小号手和玲玲纵情地笑着,他们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顾不上了,能顾得上的
就剩下笑了!
小号手当然得为他的爆笑付出代价,这代价就是,从此以后不光是喇叭,连同
小号手本人一起再也没有踏进过葛定国同志家的门,当然,还有玲玲。
葛定国同志的第二次离婚比第一次离婚要艰难得多,原因是一开始苗岭秀不同
意离。
苗岭秀知道葛定国同志褊狭,固执,蛮不讲理,但她说什么也没想到葛定国同
志居然会提出跟她离婚,要知道是葛定国同志大她二十多岁不是她大葛定国同志二
十多岁呀!应该谁嫌谁才合理呀!居家过日子哪能没有矛盾没有口角呢?哪能吵着
吵着说离就离了呢?苗岭秀根本没把这当回事。苗岭秀既不同意协议离婚,葛定国
同志就打上了法庭,苗岭秀这才认真了。苗岭秀说什么心理也不能平衡,就提出葛
定国同志的财产应当和她平分,葛定国同志很爽快地答应了,谁知到法庭上葛定国
同志说他只有五千块钱,苗岭秀差点没击鼓喊冤!苗岭秀对法官说,这老头绝对在
骗人!我进他家门时他就已经有八万块钱存款了,是他亲口跟我讲的,存单我也见
到了,我到他家两年来又存了有两万多块钱,全是我亲自去银行存的。老头花钱很
节省的,现在怎么可能才只有五千块呢?法官说:请你出示证据。苗岭秀拿不出一
张存单的证据。法官说:那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只认证据。苗岭秀当时就差点气得
晕死过去。原因是苗岭秀事先确实毫无离婚的准备,存单早被葛定国同志在几个月
的时间里一一转走了,转到哪儿去了除了葛定国同志外再没第二个人知道。葛定国
同志十分大度地对法官说:我只有这五千块钱存款,本着尊重妇女的原则,我留两
千,给她三千!
葛定国同志就这样结束了他的夕阳红。
西西一家又搬回了柳絮园3栋16号。
家里重新又找了一个保姆。看着家里重又恢复成了两年前的样子,西西真有点
百感交集。西西一边收拾着屋里屋外,一边想着这些年来的日子,想着苗岭秀和玲
玲。西西想,其实苗岭秀这个人并不坏,在和自己和父亲的矛盾中苗岭秀也没什么
错,想想父亲葛定国同志,一心想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委实说也没什么错,玲玲和
小号手就更没什么错了,究竟谁错了呢?错在哪儿了呢?好像谁都没有错。一群没
有错的人搅和到了一块儿,就能把生活搅和成这么一团糟。
家里很快恢复了原样,可西西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还是小蓓提醒
了西西:妈,少了楼上的三弦!真的,是少了三弦。楼上18号十几年如一日的琴
声没有了。
西西有一天下班回来得早了点,看见老门卫一个人搬把椅子在大门口晒太阳,
就凑上去跟老门卫搭讪,顺带问起了3栋18号。老门卫在这个院已经看了十几年
的门了,干休所里所有的事都装在他的肚子里。听见西西问,老门卫说: “你
是葛副司令家的老四吧?你好像有一阵子没回来啦?所里好多事你都不知道吧?闫
所长的事听说了吗?”
西西忙问:“闫所长什么事?”
第三十五章
“利用职权,贪污门面房的租金,揣了有好几十万呢!幸亏老同志们揪住不放,
一直告到军纪委,光信都写了十好几封呢!听说,每次写信都是在你们家讨论的。
没看出来啊,闫所长这个人,见人总是笑眯眯的……”
“那我们家楼上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是3栋18号杨司令吧?三个月前走了。老头临死前提了个怪要求,
要求把钢琴和他一块儿烧了,那么重个大家伙怎么弄啊,大伙儿都说算了。后来他
有个老战友来告别,才知道老头为什么要烧这琴。老头和老太太感情特好,老太太
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最爱弹琴,老头守着那琴,就跟守着老太
太似的,要说天下也真难为感情这么深的老两口……”
这天晚饭后,西西陪着葛定国同志到院子里散步。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天上的云又多又厚,云团的边界被夕阳染成金红,一缕
一缕的金光从云缝中穿刺而出,像从天庭射向地面的一把把巨大利剑。
暮鸦陆续都飞回来了,栖在大树的深处,一声声叫着。树的顶端也被夕阳的色
彩染着,一层金红。
西西扶着父亲,在院子里一圈又一圈转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葛定国同志突然开口说了话:“我梦见你妈三次了。”西西一惊,抬起脸。葛
定国同志已经两年没有提到她的母亲了。“她一直都穿着那件我和她在延安刚认识
的时候,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她那个时候,长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