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定国同志的夕阳红-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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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蓓去睡了以后,西西把自己的预感告诉了爱国。
爱国立刻兴奋起来,发表了一通自己的见解:“可能!完全有这个可能!别看
你父亲已经七十六岁了,从人体科学的角度,男人的性功能可以一直持续到死。你
父亲和你母亲关系一直不好,他完全可以和你母亲离婚之后再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注意,包括性的生活,这对一个男人是很有诱惑力的!”
西西说:“可是,我父亲……他过去从来不会说像今天这样的话的。”
爱国历来有辩论欲和演说欲,你别给他什么话题,只要给他一个话题,他就开
始兴奋。爱国说:“西西同志,你要时刻明白,人是在不断变化中的。你五岁的时
候,一定不会考虑将来要和一个叫什么秦爱国的小子结婚。像你父亲这样的老同志,
他们在退休之前一是生活非常的充实紧张,他们有巨大的责任感和工作压力;二是
他们始终置身于一个庞大有效的组织机构的管理之中,所有这些,使他们无暇旁顾,
也不敢旁顾。当他们退下来之后,工作的压力突然消失,组织的监督和约束完全变
成了另一种方式,他们将要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不适应,无所适从,甚至,仿佛置身
于一种真空状态,他们突然发现,他们过去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许多常人看来很
平常的东西,对他们都是新鲜和意外,他们对世间万物由无知、不解到了解,到接
近到接受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变得分外的前卫和胆大,不该接受的他们也会接受,
不该舍弃的他们也会舍弃,一旦矫枉过正,他们做出的事情常常会令正常人吃惊。”
西西叹了口气说,“但愿我爸没有真的动什么念头。”
葛定国同志突然变得喜欢参加社会活动了。
第十章
过去,葛定国同志的生活永远都是老一套,像闹钟一样准时。每天早上七点起
床,一边收听广播新闻一边吃早点,早点也永远是那几样:鸡蛋,馒头,辣椒酱;
上午外出溜达两个小时,回家看报纸;午饭过后一觉睡到下午三点,起来再到外面
遛遛弯儿;晚饭后七点看《新闻联播》,之后洗洗,吃上两片安定和一堆治疗心脏
血管的药就又上床睡了。所里经常为老同志组织一些活动,像下棋呀,打麻将呀,
春游呀,秋游呀,去八一剧场看晚会呀等等,西西常常劝葛定国同志参加一些活动,
葛定国同志一概不听。
可是现在不同了。葛定国同志变了,他突然变得愿意和人交往和聊天了,他尤
其愿意和院里那些离了婚又重新结婚的老同志聊天,和他们彼此交流一些对生活的
看法。他居然还不要西西陪伴他出去郊游了两次。他变得突然非常欣赏起一个电视
专题节目,叫做《夕阳红》。过去,葛定国同志的电视只有一个作用,就是收看《
新闻联播》,再不看任何其它的节目了,连春节晚会都不看,连足球都不看。能让
葛定国同志动了心去看的节目,那一定是太有意义的节目了。
“《夕阳红》这个节目好!专门探讨老年人生活中遇到的实际问题,老年人的
营养啊,老年人应该怎样预防常见老年病啊,老年人应该怎样交友啊,老年人的黄
昏恋和再婚问题啊,很好!很有创意!”葛定国同志在晚饭的时候多次地提到和表
扬了《夕阳红》这个节目,从不会唱歌的葛定国同志居然还通过自学学会了哼唱《
夕阳红》主题曲:
最美不过夕阳红,
温馨又从容。
夕阳是晚来的风,
夕阳是不老的情……
正在背书的小蓓一听到爷爷唱这几句就恐怖,央求西西说:“妈妈,你能不能
让爷爷闭嘴?人家还以为咱们家谁快不行了呢!”
葛定国同志就像冬眠遇到惊蛰的虫子一般地苏醒了。他变得喜欢参加所里组织
的各种活动,尤其喜欢去八一剧场。西西发现,除了所里组织的去八一剧场看演出
的活动之外,葛定国同志还通过管人要赠票、自己买票种种办法不断去八一剧场看
演出。西西很疑惑,八一剧场的演出有什么好看呢?西西有一次跟着所里的车去了
八一剧场,经过调查才知道,八一剧场最近在排练《长征组歌》,不过不是总政歌
舞团在职演员们的排练,而是前总政的老战士合唱队的演员们在排练。可不敢小看
这个老战士合唱队,西西知道,他们的演出火得一塌糊涂!平时他们每周在八一剧
场排练一到两次,常常下部队工矿给战士们和普通群众演出,逢到五一、七一、八
一、十一、新年、春节都有重大演出,中央首长都经常来看他们的演出呢。现在,
无论老战士合唱队是在排练还是正式演出,葛定国同志都是每场必到。
葛定国同志总是在演出前二十分钟的时候进来,进来后就在他每次必坐的地方
找个位子坐下,手里捧着他自带的大杯泡茶,喜滋滋地等着开幕。赶上正式演出,
前半场的位子往往是留给首长们的——尽管首长们大都不来,那时候葛定国同志就
会自觉地挪到靠后一些的位子上去。
大幕拉开,随着舞台上灯光的亮起和演员们的出现,葛定国同志的心里洋溢起
一股饱胀的幸福感。歌声把他带回到20世纪60年代,那是一个多么好的年代!
第十一章
人们朴实得像地里熟透的地瓜。那会儿他只能隔着无线电匣子听这些歌啊!演
员们长得什么样?他在心里想像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总之,
他觉得歌唱得这么好的人,模样一定也是俊的。谁说过来着,有时一段歌声就是一
段历史,一种声音就是一段历史,甚至一丝气味就是一段历史。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所以听着这歌葛定国同志心里痛快,舒服。等到演到第三首《遵义会议放光辉》的
时候,报幕员刚刚报完曲目,葛定国同志的两眼便奕奕放出光来。
苗岭秀,溪水清,
百鸟啼,报新春。
乌江天险挡不住,
娄山刀坝歼敌兵……
台上响起清脆悦耳的女声四重唱。随着音乐的高低起伏抑扬顿挫,葛定国同志
的头颅随之轻轻晃动,一副陶醉其间的模样。
西西也去看了几次《长征组歌》,全是陪葛定国同志去的。西西注意到了,领
唱“苗岭秀”的女演员里,有一个长得特像著名演员耿莲凤,圆圆的脸盘,黑黑的
大眼睛水波荡漾,在灯光下像是闪着两汪蓝蓝的湖水。西西并且知道,像葛定国同
志这样七八十岁的老同志,他们心中认可的正是“苗岭秀”这种类型的美女。西西
也注意到了葛定国同志一见“苗岭秀”就眼睛发亮的细节,可她当时的确没有往深
处想,当时西西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葛定国同志对《长征组歌》百看不厌?西西
替葛定国同志所能想到的理由,和刚才上面谈到的理由一样:一段歌声就是一段历
史——葛定国同志不过是到八一剧场怀旧来了。直到葛定国同志宣布要结婚,西西
将这段时间以来葛定国同志的种种异常表现在脑海中一一回放,这些细节在她心里
才开始像溪底的石头那样逐渐清晰起来,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总之,在葛定国同志已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在他的身上和周围已然布满疑
点和蛛丝马迹的时候,西西同志竟然还毫无察觉。
当西西把葛定国同志决心离婚的消息通知她的哥哥姐姐们之后,哥哥姐姐们和
她一样地感到吃惊。兄弟姐妹们迅速地在复兴门的必胜客餐厅开了一个碰头会,研
究事态突发的原因和对策。
父母亲感情不和,兄弟姐妹们是早就知道的。葛定国同志和老戴同志关系原本
是好的,在孩子们记忆中,年轻时的老戴同志很漂亮也很精干,只是脾气不太好,
家里一旦发生什么争执,葛定国同志多少还让着点老戴。父母感情什么时候出现了
无可挽回的危机,他们就无从知道了。总之,在他们分别下乡当兵回来后,父亲母
亲之间已经不怎么讲话了。他们不讲话,但也不争吵,想要回忆起他们之间有什么
像样的争吵似乎都很困难,只有西西和北战隐约记得有一次,父母好像在屋里发生
了争执,争到后来只听见老戴同志大喊了一句:“有本事你就离婚!”这是他们所
听到过的父母惟一的一次争吵。老戴同志的单位也有分房待遇,既然两人那么别扭,
葛定国同志和老戴同志就分别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这一分别就是二十年。大伙都知
道葛定国同志的夫妻关系已经是名存实亡,可突然就闹到了非要离婚的份儿上,还
是没有想到的。
首先坚决提出反对的是北战。北战一直和母亲老戴同住,是老戴同志倾尽毕生
精力和感情培育起来的铁杆“母党”,正如葛定国同志以几十年如一日的偏袒赢得
了一个“父党”——女儿西西一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北战果然挺身而出!
第十二章
“他想干吗?”北战把加了冰的百事可乐往桌上一墩,“他想干吗?”
北战是出了名的孝子。北战的朋友们都知道,朋友们聚会,只要北战手机一响,
大伙儿就会说“北战快回家吧,准是你妈又有什么事了”,没人会说是沙沙找北战。
沙沙是北战的老婆。北战从小身体羸弱,最得母亲的疼爱。北战小时候有一次得了
急病,是母亲眼都没眨守在床前三天三夜,北战后来不行了,医生说只能靠输血抢
救再试试看,又是母亲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血输给了他。北战成人后老戴同志果然得
到了丰厚回报。北战性格鲁莽急躁,侠肝义胆,这也许与他从小离家在外当兵有关。
北战十七岁就当了汽车兵,出落得英俊干练,在部队已经干到了营副指导员,经不
住沙沙一再央求,终于放弃仕途调回北京,在总后一个仓库当了助理员。既然没了
前途北战就愈发往孝子上发展。北战研究孝经,说世界上的人要是都懂得孝经,世
界上的事就好办多了。家里老婆和母亲发生什么矛盾,北战不问青红皂白绝对站在
母亲一边。一年四季甭管什么地方有什么时令果鲜,北战一定想方设法弄到送给母
亲先尝,并扬言最好什么时候母亲得一次需要输血的急病,以使自己有一个回报母
亲的机会。
北战说:“妈被老头害得够惨了,现在自己过自己的,没招谁没惹谁,老头又
想找事,他到底想怎么着?”
已经做了小老板的东进既非父党也非母党,生意场上混的年头一多,人就变得
自私起来,家里所有的事他都恨不得绕着走,好像家里只要有事一占用了他的时间
他就少挣多少钱似的。这一次他觉得大概是绕不过去了,不叫唤两声交待不了,也
就跟着叫了两声:“怎么着?离婚时髦啊?想时髦 彩油去啊!穿露脐裤去啊!离
什么婚?”
西西眼一瞪:“你们别冲我来呀,又不是我要离!”
大姐南征倒没急。南征念高中的时候正赶上“文化大革命”,等“文革”结束
她也什么都耽误了,考大学已经没了心气,好在南征为人处世比较平和,后来进了
国家机关,当着一个普通干部,生活上不会有什么困难,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起色。
在家里虽说是老大,可是脾气过于老实温和,所以凡事没人拿她的意见当真。
南征问西西:“听老头说没说,他到底为什么要跟老太太离?离婚总得有理由
吧?”
西西说:“我问了,问了几次,我也是这么说的,离婚总得有理由吧,是性格
不和啊?有外遇啊?还是性生活不和谐啊?老头到底就是不说。问得急了,老头说
了一句:老太婆,不是个女人!”
北战先就叫了起来:“我妈不是女人,怎么跟他下了四个猴崽儿?”
西西说:“说话好听点儿!你是猴崽儿,我不是!”
北战说:“我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几个人里还是南征比较冷静,南征说:“要不这么着,这事先别告诉老太太,
咱们四个人去找老头谈谈,听他说说他离婚的理由,等他谈完,咱们再见机行事,
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
说干就干。三天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四个人在一个约好了的时间里,一同
回到他们的父亲也就是葛定国同志的家。
第十三章
平时南征、北战和东进是几乎不回家的。自打老头老太太划定了父党母党的分
野,做儿女的想回家也不好回了。大姐南征是个和事老,回葛定国同志家让老戴同
志知道了不好,回老戴同志家让葛定国同志知道了也不好,为了父母亲的心情都好,
干脆就哪家也不回。东进是做生意做昏了头,做得跟谁都没了来往,哪怕是亲娘老
子。可是今天不同了,今天每个人的回家都是带着意义来的,所以今天回家的这四
个人,像会议报到似的每个人手里都分别装模作样地提了水果和补品,让老谋深算
的葛定国同志一看就明白了儿女们的来意。
葛定国同志板起面孔,闭上眼睛,连声招呼都不打,便往他的藤编躺椅上倒头
一躺。
南征拿出大姐的样子,弯下腰轻声问:“爸,您最近身体还好?”
葛定国同志不易察觉地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又不易察觉地闭上了。
西西给葛定国同志泡上茶。葛定国同志连同他的藤椅躺在中间,儿女们在葛定
国同志身边围了一圈坐着。从军事学的角度上看,这个地形对于葛定国同志是很不
利的。
葛定国同志闭着眼睛仰躺在他的藤椅上一动不动。
大伙早就商量好了由南征和东进先开口。西西因为一直和葛定国同志同住,不
好开口。北战最好不要开口,一开口往往就成了黑脸,来充个数就行了。
东进说:“爸,听说您要跟妈离婚?”
葛定国同志不动,也不说话。葛定国同志选择了这样一个姿势和儿女们对话,
这就表明了他实际上不想对话。
东进说:“爸,您不说话,说明这事儿是真的了。爸,按说离不离婚这是您自
己的事,我们做儿女的不该管,也不好管,可是,我们只是觉得奇怪,我们想知道
到底是为了什么,您这么大岁数了非得跟妈离婚?我们也好到那边跟妈解释呀!”
葛定国同志“咕咕”地咳嗽了两声。
又轮到南征:“这么大的事,您为什么不征求一下妈的意见呢?为什么不听听
儿女们的意见呢?您有没有想过,这么做是很自私很残忍的,这么做会让妈痛苦?”
葛定国同志依然不说话,似乎睡着了,似乎他生来就很喜欢以这样的姿势听人
质问。
北战终于忍不住了:“爸,我看您今天是横竖不想跟我们说话。那好,我们也
不废话了,我今天把丑话放在这儿,您要是非逼我妈跟您离婚,您这辈子,再也别
想听我叫您一声爸!”
葛定国同志还是一动不动,连颤都不颤一下。
这下子南征北战全傻了眼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各种方案,刚的柔的,硬的软
的,急的缓的,来和葛定国同志争论,来做葛定国同志的工作,谁先说,谁后说,
说什么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