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尤凤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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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上拣起那把砍瓜蔓子的镰刀(就是他砍草用的新月形镰刀),举在手中,说
了声:“看刀!”便向瓜堆砍去。一阵乱砍,只砍得瓜屑四溅,满天纷飞,降下
来的瓜屑很快把他掩埋着。他又急又气,一面挣扎着不被埋掉,一边向孙子大呼:
“住手,畜生!”孙子果然停止砍瓜,却挥镰凶狠地向他砍来,吓得他大叫一声
醒来,方知是南柯一梦。他连忙擦火点灯,看他的孙子,他在灯光下端详着,孙
子睡得甜甜的,像个小猫似的,轻轻地打着呼噜。也没有长大。他渐渐心定,只
是盯着孙子的小脸儿想:就是这小崽子要拿镰刀砍我吗?我一心要拉巴你,你却
要砍我,真是岂有此理……这个梦很伤他的脑筋,猜不透究竟主凶还是主吉。这
一夜他再没有睡着。
——他就这么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厄运临身。半个多月过去了,居然没有什么
事端,干部没向他传讯,群众中也没有传言。他还是照常赶牛犁沟。难道天亮真
的守了信用?守口如瓶?兴许是的。有时在街上或地里碰上天亮,天亮还是五爷
长五爷短的怪亲热,一点儿不见有做亏心事的样子。有时还神秘地对着他的耳朵
说几句关切话:“五爷,地好种了,别误了节气。”“听我的,就栽地瓜。”
“可得有点警惕性啊!”他渐渐安了心,不觉对天亮生出一些感激之情来。
连天亮这样不称职的庄稼人都晓得节气的重要性,他五爷会不晓得吗?是呀,
不能等啦。得赶紧往地里送粪。他曾经对送不送粪有过犹豫,起初,他觉得不送
得了,送粪实在要担风险,一趟一趟地往山上挑,难免不会再让什么人看见,那
就得不偿失了。再一方面,这块地闲了许多年,也会有些肥力。可最后思来想去,
他还是决定送粪。种地不送粪,这不是庄稼人的作为,再说也对不住庄稼,糊弄
庄稼缺德。
6
他把在梦中向他挥镰砍去的小孙子交给他的妈妈,他要开始送粪,就不能搂
他睡了。为保险起见,晚饭后他打了个长盹,待夜深下去,村里无声无息了,他
就起身走到院里。大门外的粪堆是不敢动的,那是给队上积的,不能动。再说也
招眼。只有从猪圈里挑。他已经提前把粪从圈里撂在圈外面,他找来两个筐子,
往筐里装粪。媳妇已经知道种黑地的事,听见公公起身的声音她也起来了,到院
里帮公公装粪。从心里说,她不忍心让公公担惊受怕、没黑没夜地种这黑地,她
曾多次劝说公公放弃,可公公固执得很,对她说不会出事的,那个两不管的地方
会掩护他,不会让人怀疑。她清楚公公这样做全是为拉巴她和她的孩子们,心里
万分地感激和疚痛。
装满了筐,她就悄悄开了街门,探头向外面看看动静,没有人。五爷就挑着
粪筐出门了。他像每次出门那样,心里很紧张,今晚又挑着一副粪担,就更慌得
不行,心里像有面鼓在咚咚地敲。脚步乱了,两个粪筐就不停地摆晃,摆晃得他
的身子踉踉跄跄,直到转过“家门口的汉子”,他才松了口气,步子也放慢下来。
月亮圆缺轮转,天上还是个月牙儿,是个肥胖了些的月牙儿。天幕显得明净。
也许由于绿色的覆盖,那座威武大山和它脚下的岗岭,却透不出亮光来,黑沉沉
的,山路倒很分明,看得出很远。春风在夜晚是不大停息的,轻柔地抚过林子和
山坡,温乎乎的。闻得见青草芽子那股浓烈的带苦味的香气。
挑着担子就更能感到山路的倾斜了。这条狭窄的路依傍着一道沟谷,向上蜿
蜒,由于雨水的冲刷,路面呈凹槽型,凹槽里裸露着粗细不一的树根和石头,构
成一道道天然的、不规则的阶梯,可以踏着这个阶梯往上攀登,防止脚下打滑。
他对外界的感觉很快便被担子压在身上的感觉取代了,他觉得担子在不断递
加着分量,像要把他压进地底下。开始,他只是感到与扁担接触的肩膀处压得很
痛,火辣辣的,后来便向下传递:膀子、背、腰、大腿和小腿,无一处轻松。浑
身的关节儿都挤压得紧紧的,发热、发木,胸中有一团灼热的气体急于喷发出来。
这算得是一个庄稼人吗?
咳,他有许多年没正儿八经地挑担子啦。自从小车在农村普及后,农民便不
大挑担子啦,山地也有小车上不去的地方,多半用牲口往上驮……所以他才这么
不适应,觉得累。再说,他也真正的不年轻了,胡子一大把的人,这副粪担够难
为他啦。
要是能用小车推就不会这般吃力啦。他不止一次的这么想。尽管推车上山也
不会有多么轻松。而现实却恰恰连车子也不允许他用。小车越不过那道没路的山
梁子。当然,他还可以先用小车把粪推到山梁下面,再用担子挑过去,可他又考
虑到小车在夜里会发出些声响来,也招眼,他就没办法不像眼下这么干啦。不光
明正大的事儿干起来够别扭的啦。
其实他尽可放下担子歇一会儿,松弛一下全身的关节,喘口气。可他又不,
一个劲地挑着往前走。他倒不是图早把粪挑到地里,而是出于一种深刻的习惯心
理。庄稼人对于许多事物的观念,都有着他们自己的、独特而又莫名其妙的认识。
这些观念经过千百年的因袭就形成一种被视为真谛的清规戒律,比如看待劳动,
再沉重的活路也是不能出汗的,汗流满面的庄稼人被认为不是一个真正的庄稼人;
挑担子换肩可以,而放下担子在路上歇息便是不光彩的,丢人的,是女人和孩子
的作为,会给人留下耻笑的话柄……诸如此类。眼下,五爷一人行走在这深夜万
籁俱寂的山道上,本不必担心会有人耻笑他的,可那种深深地熔铸于骨血中的意
识,却不容许他放下担子,他甚至连这个念头也不存。
他艰难地向山上攀登着,频繁地换着肩。渐渐的,疲劳已经浑然一体了,他
已经感觉不到哪个具体部位的酸痛,甚至感觉不到肩上还压着一副重担,担子似
乎化整为零,变成无数个铅坠子均匀分布在全身各处;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在迈步
向前,却像背后有人往上推送,推得他脚跟不稳,踉踉跄跄……
再后来,他竟失去了所有的感觉,没有酸痛,也没有疲劳,气也喘得匀了,
身上的铅坠子也越来越减少,他觉得甚至轻松自如。他不知道这是疲劳达到极限
后所呈现出来的一种状态,只是高兴地想:这可好啦,这样一直挑到天亮也是不
碍事的……
已经看到在月光下静静隆起的山梁啦。
7
他本想每晚送两挑子粪,但实际上是完全做不到的。那晚他把担子挑进地里,
全身都瘫软了,和扁担、粪筐一块儿撂在地上啦。半天没爬得起来,真丢人啊。
他也觉得奇在翻越山梁子时,什么都那么好,那么得劲儿,可撂下挑子就变成另
外一个人,连他自己也撂在那儿了。
那只好每晚就送一挑子啦,好在季节还不算晚。再说他不能把全部气力在夜
间耗尽,白天还要在队上干,队上正播种花生,他还是赶牛犁沟。他毕竟同那伙
年轻人不同,干活总要尽心尽力。对于一个正统的庄稼人来说,偷懒便是可耻的,
即使明知道干的是无效劳动,偷懒也不会心安理得。那伙年轻人呢,可不是这么
想。他们在地里耍着玩着地干活,于一会儿歇半天。还净偷花生种吃,说不吃白
不吃,吃一颗赚一颗。吃进肚里的多了,撒进地里的就少了,这帐是明摆着的,
后果也明摆着。可谁也不管这一套。他可不吃花生种,再饿也不吃,他认为偷种
于吃伤天害理。他不敢管别人,也轮不到他管,可心里是担忧的:老天爷,这地
这么种下去可怎么得了呢?
他往地里送了八趟粪就停下了。一分地摊一挑子,少是少了点儿,也只能这
样啦。他又用了几个夜晚,把粪撒上,打起了瓜垅。他松了口气,大头过去了,
再有一个晚上就能把地瓜芽子插上。
天又渐渐地旱起来,干燥的山地被干燥的春风吹起一股股烟尘,天空永远是
迷迷蒙蒙的。返青不久的麦苗渐渐变黄,枯萎下去,刚露上的春玉米苗、谷苗都
在可怜巴巴地挣扎着活下去。能等到一场救命的雨水吗?不知道,人和庄稼都不
知道。随着旱情的加剧,大伙儿对这一年本来便没抱多少的希望变得更渺茫了。
这就更叫他掂出他那八分地的分量。
得赶紧把瓜芽子栽下去。他勘察过,在那块地的上方不远处的一道崖子下,
有一湾子积水,这是清明那场雨蓄下来。可以从那儿挑水浇地瓜芽子窝,只是要
快,晚了说不准就会枯干。
他向队上请了半天假,偷偷从集上买回了地瓜芽子。这份地瓜芽子他是很满
意的。新鲜、粗壮。晚上,他把地瓜芽子装在两只水桶里,挑着来到地里,这活
今晚得干利索,他想,往后就好了,翻两道地瓜蔓子,锄两遍草,轻轻松松,当
着玩儿干啦。
他没歇息,只蹲在地头草草抽了袋烟,就干开了,顺着龙沟往前一棵一棵往
垅上插地瓜芽子。
他干这活觉得心里很惬意。
今夜是圆月,从东面的山梁上渐渐升高,整个山野像落上一层霜雪,视线看
得出很远,显得极为空旷。
他插着瓜芽,脑子里又南朝北国地想开了事情。他想起一个人来,那是他死
去的老伴儿。他想起那年往开荒地里插地瓜芽子时的情景,他老伴儿也来到地里
帮着他和儿子干。他就像现在这么往垅上插瓜芽,儿子挑水浇窝。老伴在后面封
窝。她病了整整一冬,瘦得像一棵干草。这娘儿们就是拿男人和儿子要紧,不把
自己当回事儿。他不让她干活,只叫她在地头上看着,可她不,一定要干,累得
喘吁吁的。他骂她也不顶用。歇息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那
年她才三十八呀。她笑着对他和儿子说:“这阵子,俺真馋一样东西呢。”儿子
问:“是饽饽吗?”她摇摇头。儿子又猜:“是饺子吗?”她还是摇摇头。后来
他说话了:“是地瓜,对吧?”她笑了,难为情地笑了。说:“等到秋天你爷儿
俩来创地瓜,俺先来装一篓子回去煮上,吃个够。”儿子笑话她说:“妈呀,你
的要求真低哪。”咳,可谁料后来她连这么低的要求也没捞到满足,就死了。死
的时候瓜蔓子刚爬下城沟。儿子没忘记她妈的要求,刨地瓜那天煮了地瓜供在他
妈的牌位前,叫他妈吃……那晚他爷儿俩都没吃下饭……那女人是没比的……后
来,每当想起她,眼前就映出在开荒地栽地瓜的情景,就看见她笑得满脸皱纹的
模样,真叫他心酸……
他心情黯然地默默向前插着瓜芽。
还剩下最后一城了,手里的瓜芽用净,他到地头去取,正这时,夜空中清晰
地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他的心猛然一缩。
啊,有人!
8
来人是天亮。
不过,当天亮的身影刚从山梁子后面升上来时,五爷并没认出是他。心里很
恐惧,不由己地瘫坐在瓜垅上,两眼向山梁子死盯着。后来那人影从山梁子上晃
晃荡荡下来,在松树间三转两转,显出了那螳螂形状,他才想到是天亮。可又不
敢叫,也不敢起身。直到天亮在地头上喊着:“五爷,五爷!”他才松了口气。
是天亮。
他应了一声。
天亮循声向他走过去,问道:“五爷,你歇息呀?”
“嗯,歇息。”他随口答应,从瓜垅上站起身来,向地头走去。
天亮又跟着走回地头,问:“五爷,节气不晚吧?”
“不晚。”他从水桶里拿出一扎瓜芽。心里一直在想:天亮深更半夜地来干
什么?对天亮本能的不信任使他心生担忧。
天亮说:“五爷,这活儿一个人干起来不便,你该提早和我打一声招呼,我
帮你干。”
他说:“地小,不用麻烦人。”
天亮说:“咱是外人吗?怎说得上麻烦不麻烦哩。”
他说:“我一个人干得了。”
天亮说:“我看见你挑着水桶出来,就知道今晚要插瓜芽,可一时文脱不开
身子,就来晚了。”
他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天亮的眼光之下,便不由生出愤忿之情,却又实
在觉得天亮今番有点蹊跷,懒得大名鼎鼎的天亮竟要帮他干活,而且是在夜里。
出奇!
天亮又问:“插多少了,五爷?”
“快完了,还剩一城。”
“这一找我插,你歇歇。”天亮说着伸手向他要地瓜芽子。
他没给。他怕他插不好,糊弄。嘴里说:“你别沾手了。我插完得了。”
他动手插最后一垅瓜芽。
天亮像决计要给自己的懒惰正名,又问:“五爷,从哪儿挑水?我去。”
他说:“那地方难找,等会儿我挑。”
天亮说:“行,我封窝。”
他没吱声,却想起那桩“天亮封窝”的故事来。有一年栽地瓜,队长叫天亮
在后面封窝。他懒得弯腰,见人都到前面的地里去了,就打起了马虎眼,用一张
锄在瓜垅上往前推,结果锄掉了大半瓜芽。后来队长发现了,气得发动一帮小青
年扒了他的裤子,扔在树梢上……他五爷敢劳驾他天亮封窝吗?
他不敢。
他往前插着瓜芽,天亮跟在后面同他说些个话。
“五爷,我跟你说个事,最新消息。”
“嗯。”他敷衍应着。
“你知道村东头老顺家的小芹子和谁相好了吗?”
“不知。”
“我对你说,和先利那个上鳖,哈!”天亮尖笑一声,“前天夜晚两人吊上
了,偷偷钻进村西头大场上的草垛里,抱得紧紧的,嘴亲得叭叭响。气得我肝痛,
就捡了块大坷垃丢过去……”
“没打着人吗?”他停住插瓜芽,抬头看着天亮问。
“哪能,打死人我得偿命,打伤了也得进公安局。我把他们拆散了。”
他又往前插起瓜芽。天亮步步跟着。
“白天我见了先利,问他:‘昨夜里好滋味吧?’这小子不说软和话,朝我
瞪眼,说:‘我就知道是你这缺德工八……’我说:‘你他妈才是缺德三八,把
人家大闺女吊出来又摸又亲,捡洋捞儿。’他说:‘我愿意,她愿意……’我说:
‘我不愿意。’他说:‘你要怎么样!’我说:‘我要你规矩点,下回土坷垃不
长眼。’他说:‘老子的事你管不着!’我说:‘我不管谁管,我是精神部部长,
这档事划归我管。’他要揍我,后来没敢动手,走了,哼,我怕他?”
他不爱听这个自封什么精神部部长的胡嘞嘞,截住他的话说:“人家小青年
谈对象的事,抹不开,别四处瞎传传。”
天亮不赞成:“那不行,不传不就白知道啦?再说我这人五爷也摸底,一贯
地爱嘞嘞,驴肚子装不下四两水油。”
最后一垅插完了。他回到地头,蹲下装了袋烟抽。天亮也跟过来了,也点了
支烟吸起来,却没蹲下,端着肩膀在地头上走来走去,像在想什么事。
月亮升到头顶了,山野挺亮,连五爷喷出的烟都看得见,一缕一缕地向上升
去。
偶尔会听到有鸟儿在松林里忽啦啦飞过。
五爷问:“过半夜了吧?”
天亮说:“差不离。”
五爷说:“你回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