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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第36章

小说: 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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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茫然或不屑变成了一碗冷冷的颜茶。胡启做完馒头回村,喜欢背着手在村里走一圈,对看不顺眼的事情指指点点。再调皮的后生子对他一身的馒头味也敬畏三分,老老实实耷拉着脑壳不吭声。有一次,明启轻轻几句话就驻得一个一“三耳朵”

  的后生不敢捉泥鳅,提了桶子往回溜,让我们知青额为吃惊、三耳朵平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我凑到他耳边问:“今天你何事这样老实况他一到自认倒霉的样子,心服口不服地嘟哝”算他有格吧,老子今天不吃眼前亏。“

  我这才开始注意起,同是马桥人,有没有格活得很不一样。

  罗伯有个干崽从夷边给他寄钱,等于寄了格给他。不然,光靠他的一把年纪,格大不到连本义也让他三分的地步。

  兆青不会做馒头也没有干崽寄钱,但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也使他的格略略高升。村里分红薯或豆子,到了他这一份,干部手中的秤杆子总要挑高些,以示对他的尊重。

  当然,有些临时性的格就不无滑稽的效果。比如外号黑相公的一个知青从城里回来,带来一瓶龙杯酱油,同仲琪换了一只山鸡。这种酱油是名牌,据说还是贡酱油,年年都要送到北京为毛主席烧红烧肉的,地方上起码要县级干部才沾得到边。

  消息传开,仲琪就享受了半个月的格,半个月内咳嗽的底气都足了许多。尽管他一滴半滴地用着酱油,终也架不住左右邻舍三天两头来求,架不住公社干部和本义一次次的来访,眼看瓶子一天天空了,他的格也水落船低,恢复了原先的水准。他央求照相公再给他换一瓶龙牌酱油,他情愿付出两只山鸡。黑相公满口答应,只是一直交不出货,大约城里的贡酱油也开始紧俏了。

  仲琪还想找明启爹帮忙,另辟途径寻找龙牌酱油,寻找他的格。但明启爹的格大,仲琪吞吞吐吐,几次都没有找到靠近他的机会,没有找到说上话的机会。明启这一段忙着到公社做馒头,还忙着指导村里的各种事务。队于部开会,见他一进来,就要不明不白地给他让出一个座。他一点不觉得自己多余,听着本义布置工作,一边听一边点头或者摇头,表示赞同或者反对,有时还前言不搭后语地插上一段,大部分同马桥的公务毫无关系,只关系到现在的天气太凉而不好发,以及碱厂偷工减料,碱粉不起作用等等与馒头相干的事。队干部们也老老实实听着,偶尔也参与一下关于一案技术的讨论。假使他这一天说得兴起,耽误干部们一两个小时也无所谓,从来没人对他下逐客令,因为他有格。

  很有点可惜的是,人一有了格,就容易昏头,尤其是像明启这种因为某种机遇而不是因为实力就得了格的人,更容易得志猖狂。他的馒头名气远播,县里开大会,有时也喊他去做臼氧不知道是第几次进城的时候,他认识了县政府招待所扫地的李寡妇,一来二去两个人勾搭上了。寡妇毕竟是城里生长的,见识不少,懂得床上如何温存,而明启从伙房揣去的白馒头,也颇让寡妇母子消机解馋,如此天长日久,竟也情深义厚海誓山盟起来。最后,胡启于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一整装特批给县委首长的富强粉偷偷扛到了李家,顺手捎去了一个猪脑壳。

  东窗事发,李寡妇被革去了扫地的差,后来只能靠捡垃圾维持生计。明启(爹的称呼己经取消)则灰溜溜回了马桥,从此再没有去县城或公社做白案的机会。这还不说,他在村里地位一落千丈,人变得日渐委琐,不管天冷天热,总是缩着脖子耸着肩,一副要把脸面埋起来的样子。他的话份自然剥夺殆尽,休说是干部们开会,就算开全体社员大会,也轮不到他说什么话。如果有什么事非要人人都表个态,他惊慌地伸出个脑袋,说话声若蚊蝇,值得本义一次次喝斥:“大点讲!大点讲!又不是没吃饭!”

  他常常被派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儿,工分也比别人低。

  马桥人恨铁不成钢,恨明启贪财贸色,把全村好端端的一份光荣轻易断送了,好像全村人都愉过面粉和猪脑壳。于是他们用一种不成文的办法对待这个人,三言两语之间就要把“失格”二字劈面摔给他一次,摔得他终日郁郁寡欢,不等我们离开马桥回城,竟然积郁成疾,命归黄泉。在这个不无残忍的过程中,我明白格也可以集体化的、正因为明启是马桥不可多得的人物,他的格已经成了马桥全村人共同的资本,才变得如此重要、他随便放弃了这个格,就是对全村人的犯罪。

  好多年以后,我回到马桥,走在田埂上。听见一群娃崽在树下唱一首歌谣;胡启偷野鸡,当场被抓起,抓到裤裆县,脱裤又剐衣,警察打屁股,看你吹牛皮,牛皮一声叭,屁股彤红的……

  我的心头一震、没想到事隔多年,明启还活在马桥,活在马桥下一辈人的驱逐里,以他的一袋面粉,以他的失格和破落立下了一块不朽的口碑。这块碑说不定将在马桥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直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了本义,没有了复查或其他人,也没有了我,甚至没有了树下唱歌的娃崽。

  只要还有语言,他就可能一直活下去,活入深深的未来。 

 
满天红
  

  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是盛产“满天红”的年代。满天红是一种大灯壶,两只长长的壶嘴伸出去,吐出小指头粗细的灯芯,燃着棉油或柴油,冒出滚滚的黑烟。

  用一根长长的竹杆挑一盏这样的灯,调破沉重的黑暗,上岭开民下田收禾,聚众开会,列队游行,是这个年代常有的事情。这是一个白天不够用的年代,夜晚也必须充满着激动。白铁匠们做出了一批批的满天红,销路特别好。干部们介绍哪个公社或哪个队的革命形势,常常用这样的话:“你们去看看人家,人家满天红一上阵就是十几盏!”

  我落户到马桥的,赶上了当地“表忠心”的热潮。向领袖表忠心,每天不可少的活动就是晚上到复查的堂屋里去。只有他家的堂屋大一些,容得下全生产队的劳动力。一盏昏昏的满天红挂得太高,灯下的人还是模模糊糊的黑影子,看不清楚。

  撞了一个人,不知是男是女。

  大家对着领袖的像站好了,干部一声令下,劳动力们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一口气背了毛主席五六条语录,把我们这些下放崽骇了一跳。我们没有想到马桥人记得这么多,在他们革命的理论里晕头转向。

  过了~段,发现他们每次背诵的部一样,就是那么几条,才放了心。

  下放崽读过书,很快记熟了更多的领袖语录,也可以滚瓜烂熟地一口气吼出来,狠狠打击了他们的猖狂气焰。他们败下阵去,以后就老实一些了,掏出烟丝来首先问下放崽要不要,背语录的声音也有些疲软不振。

  吼过之后,由一个干部,一般来说是本义或者是罗伯,向墙上的毛主席简要汇报当天的农事,然后怯怯地说:“你老人家好生睡觉呵。”

  或者说:“今天下雪了,你老人家多烧盆炭火呵”

  毛主席似乎是默许了。大家这才笼着袖子散去,一个个撞入门外的飕飕寒风。

  有一次兆青躲在人后打瞌睡,其他人都走光了,他还蹲在角落里。复查一家人也没有注意,关了门就睡觉。到了半夜才听到有人大喊大叫,说你们好毒辣!想冻死我呵?

  复查哭笑不得,只好说,怪只怪满天红没油了,晚上看不清。

  可以想见,经过每天这样的学习,大家嘴里都有很多革命理论。不大相同的是,马桥人有时候说出一些比较特别的毛主席语录,比如:“毛主席说,今年的油茶长得很好”:“毛主席说,要节约粮食但也不能天天吃浆”:“毛主席说,地主分子不老实,就把他们的吊起来”:“毛主席说,兆矮子不搞计划生育,生娃崽只讲数量不讲质量。”“毛主席说,哪个往猪粪里掺水,查出来就扣他的口粮谷!”诸如此类。我打听了很久,没有人知道这些最高指示的出处,也没有人知道是谁是这些话的最初传播者。但人们十分认真地对待这些话,一次次在言谈中引用。

  当然也没有什么奇怪。我后来读中国文学史,发现马桥人没有比历史上一些儒学大师们干得更坏。那些人动不动就“征圣”,其实也经常饭托孔子,假托老子,假托苟子或孟子,编造圣言以唬人。汉朝的杨雄引用过大量的孔子语录,经后人查实,没有几条是真的。 

 
话份
  

  本义说过,省城里的人不喝擂茶,也不懂得纺纱织布,可怜他们家家都没有布市做裤子,一条短裤只有一巴掌大,像婆娘们的骑马带子,勒得胯裆病死人。马桥人由此十分同情省城里的人,每次看见我们知青要回城,总是要我们多买点乡下的土布带回去,给爹妈多做两条裤子。

  我们觉得十分好笑,说城里并不缺布,短裤做得小一点,是为了贴身,好着,或者为了运动的方便。

  马桥人眨眨眼,不大相信。

  日子长了,我们发现无论我们如何解释,也没法消除本义的讹传——因我们没有话份。

  “话份”在普通语中几乎找不到近义词,却是马桥词汇中特别紧要的词之一,意指语言权利,或者说在语言总量中占有一定份额的权利。有话份的人,没有特殊的标志和身分,但作为语言的主导者,谁都可以感觉得到他们的存在,感觉得到来自他们隐隐威权的压力。他们一开口,或者咳一声,或者甩一个眼色,旁人便住嘴,便洗耳恭听,即使反对也不敢随便打断话头。这种安静,是话份最通常的显示,也是人们对语言集权最为默契最为协同的甘心屈从。相反,一个没有话份的人,所谓人微言轻,说什么都是白说,人们不会在乎他说什么,甚至不会在乎他是否有机会把话说出来。他的言语总是消散在冷漠的荒原,永远得不到回应。这种难堪的事多了,一个人要保持开口的信心,甚至要保持自己正常的发声功能,是不无困难的。

  盐早最后几乎成了一个真正的牛哑哑,就是话份丧失的极端一例。

  握有话份的人,他们操纵的话题被众人追随,他们的词语、句式、语气等等被众人习用,权利正是在这种语言的繁殖中得以形成,在这种语言的扩张和辐射过程中得以确证和实现。“话份”一词,道破了权利的语言品格。一个成熟的政权,一个强大的集团,总是拥有自己强大的语言体系,总是伴随着一系列文牍、会议、礼仪、演说家、典籍、纪念碑、新概念、宣传口号、艺术作品,甚至新的地名或新的年号等等,以此取得和确立自己在全社会的话份。不能取得话份的强权,不过是一些徒有财力或武力的乌合之众,像一支又一支杀退过官军甚至占领过京城的草寇,即便一时得手,也必然短命。

  正是体会到了这一点,执政者总是重视文件和会议的。文件和会议是保证权利运行的~个个枢纽,也是强化话份的最佳方式。文山会海几乎是官僚们不可或缺并且激情真正所在的生存方式。即便是空话连篇的会议,即便是没有丝毫实际效用的会议,也往往会得到他们本能的欢喜。道理很简单,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设置主席台和听众一,明确区分等级,使人们清醒意识到自己话份的多寡有无。权势者的话语才可以通过众多耳朵、记录本、扩音器等等,得到强制性的传播扩散。也只有在这种氛围里,权势者可以沉浸在自己所熟悉的语言里,感受到权利正在得到这种语言的滋润、哺育、充实和安全保护。

  这一切,往往比会议的具体目的更为重要。

  也正是从这一点出发,权势者对自己不习惯和不熟悉的语言,充满着天然的警觉和敌意。文化大革命中,马克思和鲁迅在中国受到了最高程度的尊崇,是空荡荡书店里最终得以保留的几位伟人中的两位。即便在这个时候,读马克思和鲁迅仍然是十分危险的,我在乡下的一本马克思的书,就差一点成为了我“反动”的罪证——公社干部说:那个下放崽,不读毛主席的书读马克思的书!什么思想?什么感情?

  我体会,公社干部是无意反对马克思的,也并不知道那一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说了些什么,是否有害于他们的禁山育林或计划生育或者打平伙儿狗肉。不,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也不大在乎。他们瞪大眼睛,只是对马克思著作里一切听不太懂的语言恼怒,感到他们的话份正在受到潜在的威胁和挑战。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现代主义艺术声势浩大,抽象画、荒诞剧、意识流小说和超现实主义诗歌惊世骇俗,嬉皮运动、女权运动,还有摇滚乐等等异生的文化现象也随之而来。有意思的是,这些新现象出现时差不多—一都被视之为邪恶的政治阴谋。资产阶级的报纸攻击毕加索的抽象画是“苏联企图颠覆西方民主社会的罪恶伎俩”,“布尔什维克的葱识形态宣传”,而摇滚歌手“猫王”爱尔维斯和“披头土”代表人物列农,被教会和国会议员们疑为“共产党的地下特工”,目的是“要败坏青年一代,使他们在对共产主义的斗争中未战先败”——他们的音乐在美军驻欧基地一直是禁品。在另一方面,任何红色政权也做着差不多同样的事情,现代艺术无论雅俗,几十年来也一律遭到官方的批判,官方文件和大学教科书将其定性为一和平演变的先锋“,”西方国家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意识形态“,”毒害青少年的精神毒品“等等。

  这些反应显然是~种防卫过度。无论哪一方后来都逐渐认识到这一点,也或多或少地放宽了管制尺度,甚至愿意利用各种新异的文化语汇来为我所用,比如用摇滚乐来各颂延安或南泥湾,用抽象画来促进服装出口业。

  当然,如果把这些反应完全看成防卫过度。是大大的天真。事实上,一种不熟悉的语言,就是一种不可控的语言,它差不多也就是一种不可控的权利。不论它表面上的政治标志如何,它都具有实际上的离心力,造成信息通道的阻抗和中断,形成对执政者话份不同程度的削弱和瓦解。

  马桥人似乎具有一切执政者的洞明,早就着穿了这一点,因此把权利归结为话份,归结为说。

  我们可以着~看,在马桥,哪一些人有话份?

  (1)一般来说,女人没有话份。男人说话的时候,她们习惯于不插嘴,只是在一旁奶娃崽或者被鞋底。因此,干部从不要求她们参加村民大会。

  (2)年轻人没有话份。他们从小就听熟了“大人说话娃崽听”一类古训,总是优先让老人们说。对老人们的说法,即便反感也多是背地里咕咕哝哝,不可大逆不道地当面顶嘴。

  (3)贫困户没有话份。财大才会气粗,家贫自然气短,穷人一般都觉得自己不够体面,不愿去人多的地方露脸,自然失去了很多向别人说话的机会。马桥还有习俗;凡欠了债的人,哪怕只欠了半升包谷,也不得在村里的红白喜事中担任司仪、主祭、伴娘之类的重要角色,免得给主家带来晦气。各家火塘边最靠近茶柜的位置,是最显服的位置,叫主位,债主之外的任何客人不得随便就坐,否则就有辱主之意。

  这些规矩都保证了人们的话语权向手握债权的富人们那里集中。

  ……

  这样看来,话份被性别、年龄、财富等因素综合决定。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政治因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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