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故事(短篇集) 乙一-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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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犯案的动机,对不对?”
他的视线让我产生一股几乎要窒息的感觉。我不由得诅咒起命运为什么要逼我对唯一的朋友讲这些话。保护我心灵的粘膜俨然正被无情地撕裂。
“你有什么证据?”
我拿出雪村拍摄的相片。我将留在暗房里的底片、和之前我来查看房子时带走的相片做过一番拼凑比对,推测出遭窃的底片洗出来的会是哪些相片,并把它们带了过来。
那是一些拍摄池塘的相片,早晨的阳光美得教人心醉,池塘边停着一辆造型可爱的车子,很明显的,雪村当时以那辆车位焦点按下了快门。
“你从暗房里带走的那些底片,她已经洗成相片了。相片上清清楚楚地拍下了村井学长的车,连车号都看得一清二楚。从太阳的方位来看,时间是在早上。雪村偶然地拍下了警方所推断的酒醉学生落水的时间前后停在该处的车子。你知道自己被人拍到了,怕她发现相片的线索而将之公诸于世。你朋友曾看到你和死者争吵,若问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朋友溺水也不出手相助,相信你也会答不出话来。于是你便设法想抢走这些车子的相片。”
他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或许是我想太多,但是请听我说。村井学长,你当天早上跟踪了拍下相片的她,知道了她的住处,几天后便上门找她。你在玄关亮出刀子威胁她,原本只是想把底片抢走,但她不从,因此你就杀了她。或许你戴了太阳眼镜或什么的来掩饰自己的容貌,所以直到你在暗房里翻箱倒柜为止,她都没发现你就是杀害她的凶手。”
气氛教人难受到了极点。我在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满身大汗。
“杀害她之后你就逃之夭夭了。由于没有目击者,你并没有被绳之以法。或许你很在意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底片,但是当你断定警方没有注意到底片,而推断是强盗所犯下的罪行时,你松了一口气。能举发自己和朋友的死有关的人应该已经不存在了,你也没必要再强行取走那些底片,而且因为警方偶尔还会到房子周遭巡逻,你也没办法嚣张地闯进屋内拿走底片。就在这时候,我搬进了那栋房子,一开始你可能纯粹基于好玩而接近我。但是你应该想过,要是能够进入我的房子,在里头四处活动的话,就可以找到底片了吧?底片所代表的意义被发现的可能性或许很低,但是你终究无法抗拒完全抹杀自己犯行的蛛丝马迹的诱惑。”
我觉得口干舌燥。
“我不知道村井学长对那个死去的朋友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感情。至少在车上听你提到这件事时,你看起来确实是很悲伤。我想,要是你觉得后悔的话,那我劝你去自首,所以今天才会跟你说这些话。”
“别再说了,是你想太多了……”
他嚷嚷着,并作势要站起来。
这时小猫的叫声从我膝盖上的包包里传来。
“村井学长,你还记得那晚曾和我一起四处找猫吧?我曾问过你——“我领养了前任房客留下来的猫,它是一只白色的猫,你有没有看到?”当时你是这么回答的——“倒是还没有看到白色的小猫”。”
“那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也没有马上就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因为我养的猫虽然已经长得很大了,但是在我心里,我还是叫它“小猫”。可是,那时候我只是说我的“猫”,没有说“小猫”,可是你却用“小猫”来形容那只不见了的猫。这是为什么?要是最近你确实在某个地方看过我的猫的话,你就不应该会说成“小猫”,然而你却说“小猫”。因为你曾经在猫还小的时候看过它一次,那是三月十五号的事。因为当你刺杀雪村小姐时,那只猫就在她身旁;因为你牢牢记着当时小猫的模样,所以才会不知不觉用“小猫”来形容它。”
村井以悲哀的眼神看着我,彷佛企图甩掉心中的不愉快似的直摇头。
“就算相片上的车子是我的车,也没有证据显示是我在朋友死亡那一天拍的。那些相片上没有日期。就算底片上有日期,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当天拍摄的,记录的日期可能是错误的。难道你真的相信幽灵或鬼魂那类东西吗?”
猫的叫声伴随着微弱的铃铛声,再度从包包里传来。
“幸好猫已经找到了。”
我打开包包,递到他眼前,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包包里头空无一物,乍看之下似乎什么都没有。我把手伸进包里,手心上可以感受到一团小小的体温。
那不是一种触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小热气。
看似空无一物的包包里传来小猫的叫声和铃铛声,里头没有任何能发声的东西。
“哪,出来吧。”
我说完,无形的小猫便摇着铃铛从包包里跳了出来。它走到长椅旁边四处走动,彷佛要一扫先前行动受限的郁闷。这一切是看不到的,只能靠叫声和铃铛声察觉这只无形小猫的位置。
听到小猫的叫声在脚边四处奔窜,村井又坐了下来。他深深地低垂着头,以双手捣着脸。
昨天隔壁太太把死去的小猫抱在胸前到我家来,坦承自己刹车失灵的脚踏车没来得及闪避突然跳到马路上的猫。
我和雪村都很伤心,但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雪村那件小猫钟爱的旧衣原本被我折好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但也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件旧衣服竟然像被小猫衔着嬉戏过后般的摊了开来。我立刻就发现到,猫叫声和看不到的铃铛声从旧衣旁边传来。小猫回来了,虽然也和雪村一样,看不到身影……
5
村井已经一个礼拜没来上课了。
早上一直睡不醒,当我注意到原来是因为窗帘没被拉开时,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悲伤的预感。
我掀开棉被,在家中四处走动,赤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在一片静寂的家中,只听到冰箱的马达低沈的运转声。
突然响起小猫的叫声。它就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似地,一边发出困惑和不安的叫声一边在家中四处游晃。我听着小猫悲哀的叫声,知道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猫是看不到雪村才四处找人的吧?对小猫而言,今天它才是真正和主人分开了。
我坐到椅子上。那是雪村半夜听收音机时录下的录音带。我坐着,静静地思念着她。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总会来临。我原本也预想得到,届时我一定会有强烈的失落感。
我明白,一切只是恢复原状而已。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按照当初预定的计划,关上窗户,躲在如盒子一般的房间里了。
这么一来,就不会再碰到如此悲哀的事了。
就因为和外界扯上关系,才会这么痛苦。只要不跟任何人见面,就不会有羡慕、嫉妒或愤怒等情绪了吧。若是我一开始就没跟任何人建立亲密的关系,也不至于因分离落得这么痛苦。
她被杀害了。死后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过日子的啊?她曾经为自己的遭遇感到绝望而哭泣吗?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心就几乎要碎了。
我总是在想,如果能把自己剩余的寿命分一点给她就好了。如果她能因此复活,我就算死也在所不惜。只要能看到她跟小猫过着快乐的日子,我就别无所求了。
我活着到底有什么价值呢?为什么死的是她,而不是我?
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之后,我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没见过的信封。我一跃而起,一把抓起这只信封,那是一个有着简单图案的绿色信封,她的字迹在收信人的字段上写着我的名字。寄信人是雪村崎。
我用颤抖的手拆开了信封,里头是一张相片和信纸。
相片上是我跟小猫。我跟小猫一起躺着,带着非常幸福的表情沈睡。那张脸大概比我有生以来所看过的自己的任何表情都要来得安详。这在镜子里是看不到的,而是透过她的眼睛、以特别的窗口拍下来的相片。
我开始读起信纸。
“对不起,我擅自拍下了你的睡脸。因为你睡着的表情那么可爱,所以我便忍不住把它拍了下来。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规矩正经地写着信。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觉得我们的心灵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可以互相沟通,根本用不着写信。回头想想,我们两人一猫竟然就这么相依为命地过了一些日子。
可是我也该离开了。我很想永远待在你和小猫身边,可是我做不到,对不起。
我相信你一定没注意到我有多么感谢你吧?我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每天依然过得很快乐;所以,真高兴能认识你。神明真是好心,送给我这么一件美好的礼物。谢谢。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施舍或分享,纯粹是静静地厮守,但这样就足够了。对于没有亲人,而且已经死了的我来说,这已经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而且你从来就不会来偷偷窥探我的房间,或是把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
小猫死了,真的好遗憾。或许它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因为我一开始也没有发现自己被杀了,仍旧像以前那样继续过活。
可是,过不了多久,小猫也会发现自己死亡的事实,而且它也会想离开你身边。不过,当那时候来临时,我希望你不要太悲伤。
我和小猫都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幸。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让人绝望的事。我曾想过,要是自己没有遇到这种事,该有多好啊?
然而,世上还是有很多美丽得让人动容的事物。我看过让人感动不已的东西。我为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至少曾经与这个世上的人事有过关系心存感激。当我拿着相机按下快门时,总是有这种感觉。我虽然遇害身亡了,但是我依然喜欢这个世界,并且无可救药地热爱着它,所以请你不要憎恨这个世界。
我想在这里向你说,看看信封里的相片,你有一张表情美丽的脸。你是这个无限美丽的世界的一部分,你不就是我衷心喜欢的人、事、物之一吗?”
在房子里四处徘徊的小猫始终找不到她,只好黏向我脚边来。我陪着小猫玩了一会儿,听着它快乐的叫声。
现在已经放暑假了,因此我不用上学。今天就来个大扫除,洗洗衣服吧!
我站在走廊上朝院子里望去,夏天的阳光照耀得草木熠熠生辉。
遥远而高耸的天空里,太阳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家庭菜园里的西红柿已经红透了,上头的露水正闪闪发光。
半年前,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台硕大的相机,漫无目的地走在漫长的小路上。两边是宽广的草原,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盎然绿意。风是温热的,吹来的味道让人满心雀跃。她的步法宛如空气般轻盈,嘴角自然地绽放着笑容。眼底潜藏着童稚的天真浪漫,头抬得高高的,等待着即将展开的冒险之旅。道路是如此地遥远,无止尽地绵延到蓝天与绿地交接之处。
我衷心地感谢她。
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很谢谢她曾在我身边陪伴。
玛莉亚的手指
'恭介,我现在该怎么办?'
'在这里等我回来。我想会花一点时间,可以吗?'
'好吧。'
结束对话之后,我从轻型汽车的助手席下了车。
我穿过停车场,走在大学的校园里。
对身为高中生的我来说,穿越大学校园是一种很让我紧张的行为。研究室所在的白色建筑物位于校园的一隅。
我搭电梯上到三楼,走向研究室。一到门前,便敲了敲门。
'请进。'
室内传来的便是我要找的人的声音。虽然省去我找人的时间,但是一想到待会儿非谈不可的内容,就让我意志消沉。
我打开门走进研究室。那个人正打开笔记型电脑,一看到我,便面露微笑说了声'你好'。
我看了看室内,确定没有旁人在场。能够一对一私下谈是最好不过了。他请我坐上一张办公椅,于是我便坐了下来。
他一边帮我泡咖啡,一边问我今天为什么会来。
'我有事要和你谈谈。'
我说道,那个人露出了讶异的眼神;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由于太过紧张而变得有点奇怪吧?他似乎觉得我很可疑。
那个人问,非现在谈不可吗?因为他好像得立刻到教授那边去。
'可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立刻切入主题:
'请你听我说。鸣海玛莉亚小姐的死因不是自杀,而且我也知道是谁下的手……'
我一说完,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他的双眼。
我记得非常清楚,九月十七日,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夜晚。
那天傍晚,我发现佐藤在棒球部的活动室里哭着。他是小我一岁的学弟,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国中。我在极难为情的状况中脱下制服时,他慢慢地站起来说'铃木学长,今天晚上去放烟火吧?'
我同意了,先回家一趟,等到晚上八点再前往大原陆桥。
大原陆桥位于只能看到水田和堤防的偏僻地方。JR的线路贯穿整座城市,陆桥从这座山丘横跨到另一座山丘。大原陆桥旁有一片空地,在那边放烟火最适合不过了。
在陆桥上和佐藤会合之后,我打行动电话想把姐姐叫来。看现在这时间姐姐应该刚下班、正驾着轻型汽车驶在回家的路上。
'姐姐也来一起放烟火吧!'
但当我把地点告诉她时,姐姐却态度强烈地拒绝了我,还把电话给挂了。夜里到大原陆桥去,对姐姐来说可能是非常愚蠢的。原因可能就是几年前有个年轻人从那儿跳铁轨自杀吧?
自杀的年轻人被高速通过的电车辗成一条条的四处飞散。大原陆桥四周没有民房,也没什么车辆来往,所以这确实是一个没有人会前来劝阻的最佳死亡场所。之后因为传出幽灵出没的传闻,因此入夜后就没人敢靠近这一带。
可是事后想想,姐姐不愿意来放烟火是个正确的判断,因为佐藤带来的烟火全因受潮而没办法点着。
我跟佐藤死了心,便并肩坐在大原陆桥上,两腿悬空地抬头望着天空。天上乌云密布,完全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四周一片漆黑。因为来往的车辆不多,所以我们俩坐在陆桥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个从这里跳下去的人,死时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看了约一个小时的星星后,佐藤喃喃说道。
四周没有街灯,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学长,那件事不是我干的。可是老师说因为那家伙很有前途,所以就干脆由我来顶罪……'
'大家都知道。'
'是吗……'
他的声音就仿佛在说,那就更让人无法接受了。
棒球部活动室因为有人抽烟而引起骚动,最后把罪过归咎到佐藤身上。与其找其他人顶罪,不如找曾是不良少年的佐藤,看来较有说服力,而且也不会毁了棒球社的名声。因此老师嫁祸给佐藤,以保护前途看好的二年级王牌选手。
'学长,我原本是那么喜欢老师的……'
他痛苦地呻吟道。我无言以对,交抱双臂,背对着他躺了下来。我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了。闭上眼睛,十年前的自己就会掠过脑海。佐藤的呻吟声,听起来和妈失踪时我对姐姐哭诉的声音好像。
'学长,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我想那是最好的方法。'
我把脸颊贴在陆桥冰冷的地面上回答。不相信人也是我最擅长的技巧。远在他还没有发现这个最有效的策略之前,我心中的外交官就已经一直大力鼓吹不信任人的政策了。
在黑暗中,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