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故事(短篇集) 乙一-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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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坐向我面前。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就是那个搬进凶宅的人吧?”
这个人叫村井,是比我高一年级的学长;一开始我只是适度回答他的问题。他看起来并不坏,倒像是个交友广阔、喜欢亲近人、而且和任何人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的人。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有互动了。话虽如此,但还不到朋友的交情。只是去买买东西,或者到车站那头去办事时,他会用他的mini cooper载我一程而已。这台有着可爱外形的蓝色小车一停在路边,就会引人侧目。
村井相当受欢迎,也为众人所仰慕,知道我不喝酒,他也不会强迫我喝。他经常为众人所包围,和大家总是谈笑风生。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悄悄离席,没有人发现。我对加入大家的闲聊燃不起兴趣。与其保持距离地聆听他们的谈话,不如一个人坐在大学校园内的长板凳上,望着植物腐烂的根部还更能让我感到安适。一个人独处,总比一堆人在一起混舒服。
村井的朋友们个个充满活力,总是笑声不断。他们有钱、有行动力,而且非常活跃,和我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和他们相较之下,我觉得自己彷佛是个低阶生物。事实上,我身上那些从来不整烫的破旧衣服和不出三言两语就不知该说什么的怪癖,让我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而且因为我只在必要的时候发言,因此大家似乎把我当成一个沉默而没有感情的人。
有一次他们做了一个小实验。事情发生在位于校内A大楼的大厅里。
“我们马上回来,你在这边等着。”
包括村井在内,他们几个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的长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等着他们回来。喧闹的学生们在四周走来走去。我等了一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回来。我虽然感到不安,还是继续看了一个小时的书。
后来只有村井回来,他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你被大家愚弄了,你等得再久也不会有人回来的。大家躲在远处观察了你很久,后来看腻了,早就搭车离开了。”
我只回了一声“是吗”,便合上书本站起来准备回家。
“你不觉得生气吗?大家可是喜孜孜地观察着你不安的模样耶。”村井说。
这是常有的事,因此我觉得这其实也无所谓。
“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我留下村井,独自快步离开现场。可以感觉到村井的视线落在我的背上。
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待在他们身边。他们拥有各种我再怎么期待也得不到的东西。因此和他们交谈之后,我只能偷偷咀嚼着绝望,怀抱着一种近乎憎恶的感情。
不,不只是对他们。我憎恨、诅咒所有的事物。尤其是太阳、蓝天、花朵、歌声等,我总是重点式地诅咒着这些东西,把顶着一脸快活表情走着的人想成一群脑袋有问题的笨蛋。用这种方式否定、远离全世界,就是能让我获得安适的唯一方法。
所以雪村拍的相片让我感到惊异。她拍的相片当中有着肯定、接受一切的深度。从她所拍摄的我就读的大学、这栋房子、或池塘和绿地公园的相片中,都可以感受到充满阳光般的活力。而小猫的相片和孩子们摆出胜利手势的相片,都真实地传达出她悲天悯人的情怀。我从没看过雪村的长相,但是我可以想象只要她一拿起相机,看到她的孩子们就会争相跑过来要求拍照的光景。
如果我看到和她眼里同样的风景,我想我的眼睛攫住的一定是完全不同的一面吧?雪村健全的灵魂选择了世界明亮的部分,以棉花糖般又白又软的幸福滤镜涵盖了整个视野;但我却做不到,只看到被光明驱赶出来的阴影。我觉得世界是冰冷的,是奇形怪状的,总是无法尽如人意。但遇害的却不是像我这样的人,而是像她那样的人。
在大学里经历的不愉快,在回到家叫醒小猫并陪它嬉戏一阵子后,也就烟消云散了。之后我又想起了村井。村井的朋友们丢下我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是他不是回来找我了吗?
也因为这样,我姑且和村井保持着某种关系。我们跟以前一样,一起到餐厅吃饭,搭他的车外出。只有一件事变了。那就是当他被大家围绕着,开始谈笑风生,而我静悄悄地离席时。碰到这种时候,他也会静静地离开人群,追上从人群中抽身的我。
“下次可以到你家去玩吗?”
我拒绝了村井的提议,我不想让别人到我家里去。一方面是因为我担心他看到经常发生的奇怪现象,在惊愕之余开始回避我。
每到早上,窗帘一定是开着的。这又是前任房客干的好事。
为了避免阳光照进房间里来,我刻意选了一个坐南朝北的房间当卧房。尽管如此,只要那保护我不受外界干扰的布块被掀开,房间就会变得十分明亮。很遗憾的,看来我得放弃拉上窗帘,躲在阴暗的房子里生活的计划了。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将光线赶出房间,过没多久,窗帘和窗户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打开。一再重复经历同样的情况后,我放弃了。看来之前在这里的人对于采光和通风这两件事,有着不向我妥协的坚持吧。
夜里,每当我钻进被窝合上眼睛,就会觉得走廊上似乎有人在走动。在寂静的黑暗中,地板轧轧作响的声音总是不绝于耳。当对面的房间响起开门声之后,有人在活动的气息也就跟着消失在其中。那是雪村生前的卧室。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现象并不让我害怕。
我看不到雪村的身影,但是在我不注意的当儿,就会有人把餐具清洗干净,要不就是夹在书里的书签往前跳了几页。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打扫房子,但屋内总是一尘不染。一定是她趁我没看到的时候打扫的吧?起初每当我感觉到那股有旁人在的气氛时,总觉得很困惑,但过没多久也就习惯了,后来甚至将之视为理所当然。
小猫眯着眼睛躺在晒过的榻榻米上。它把脸埋在它喜欢的那件旧衣服当中打着盹儿。小猫经常和我看不见的某样东西嬉闹着,我想它的玩伴一定就是雪村。我凝神注视着小猫抬头仰望的方向,但什么都看不到。
我们在兴趣上的对立经常发生。刚搬进来时,电视机上头有雪村摆放的小猫摆饰,可是我完全无法忍受电视机上有任何饰品,因此便把那些饰品都收了起来。但曾几何时,那些摆饰又回到了电视机上头。我连续收了好几次,但隔天它们依然会出现在电视机上。
“把东西放在电视机上,只要一振动就会掉落,而且看电视会分心,不是吗?!”
但我不过是白费唇舌。
当我播放我喜欢的CD时,她似乎并不喜欢那首曲子,便趁我上洗手间的时候,换成她自己收藏的落语(注:相当于中国的单口相声)CD。好艰涩的嗜好呀。
有天早上我被菜刀切东西的声音吵醒,到厨房一看,只见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从学校回来,我把书包拿到二楼的房间去放好之后,到起居室去闲晃,结果又发现有人煮好了热腾腾的咖啡。雪村存在的色彩就这么日渐鲜明。
但总是只有结果让我感觉雪村的存在。咖啡不是在我眼前煮好的,而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的。我很好奇她是如何将马克杯从厨房的架子上端到起居室的桌子上的?也不知道她是让杯子在空中飘移,还是用滚过来的,反正重要的是她为我煮咖啡的心意。
此外,她可以活动的范围好像只限于这栋房子和院子。到了丢垃圾的日子,装好厨余的塑料袋就会出现在玄关。她似乎没办法走到屋外去丢垃圾。
某天,已经空了的咖啡瓶出现在桌上。“啊,是要我去买吗?”我心想,理所当然地理解了她的用意后,便去买了咖啡回来。
雪村是幽灵吗?但是却从来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她既没有吓我,也没有向我倾诉丧命的怨恨。她也没有刻意让人看到半透明的身影,只是淡然地、静静地继续过着可能是她以前过着的生活。因此与其说她是幽灵,或许不如说她只是还没成佛会来得正确些。
虽然看不到,但总是在我身旁的雪村,有时会温暖地轻轻地触动我的心灵。但是,我从没向任何人提起她和小猫的存在。
有一次,我搭村井的便车去购物。蓝色的圆形车身顺畅地飞奔着,不久,我们便透过车窗看到之前和伯父一起看过的池塘。我经常走到池塘附近,但不是为了散步,只因为它正好在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除了自己的脚尖之外,我很少看着其他东西走路,因此之前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这座池塘。
“听说有个大学生曾经溺死在这个池塘里。”
“他是我的朋友。”他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谈起他那死去的朋友;“我跟他从小学时代就是好朋友……”
车子的渐渐减速,不久便停到了路边。他的意识飞到了遥远的彼方,彷佛正在回想那朋友生前的模样。
“和他共度的最后一天,我们在酒后发生一场小龃龉。当天我和朋友们一起喝酒,一不留神就喝了太多。醉醺醺的我对他说了些伤人的重话。第二天中午,他就被人发现死在池塘里。据警方的说法,他是一大早喝醉酒跌到池塘里溺死的。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再见他一面,跟他讲讲话……”
村井的眼眶红了起来。
“你还好吧?”
他闭上眼睛,两手轻轻地捣着脸回答:
“只是眼镜有点松脱了……”他扯了个谎继续说道:“虽然外表截然不同,但我那死去的朋友和你很像……那家伙只要在人际关系上吃了点亏,也和你一样会带着放弃的神情说“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他总认为这个人吃人的世界是不可能有多美好的……”
他之所以不强迫别人喝酒,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记得雪村没有丢弃的旧报纸还放在家里,我想找发生意外那几天的报纸看看。或许会有什么消息。
日后,当我经过池塘附近时,我都会留神地寻找着他那死去的朋友。我想或许他也像雪村一样,依然留在这个世界上。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发现衣服已经洗好、晒着了。我不记得我有洗衣服。是雪村帮我洗好,并晒在院子里的晒衣台上的。我坐在走廊上,望着随风飘荡的衣物。只见白衬衫在明亮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辟在院子里的那块小田中,不知不觉地冒出绿芽,而且长得还蛮高的。这段日子里我都没注意到,雪村依然悄悄地在照顾这个家庭菜园。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仔细一看,庭院里的植物滴着水,在地面滴出映照着蓝天的水洼。是雪村用水管浇水的吗?我原先并不知道,不过我想她一定很频繁地在做这些事。
她喜欢植物。花瓶里经常插着从院子里摘下来的花草;我房间里的桌上也常装饰着不知名的花朵。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这是不必要的事,花对我而言只是个碍眼的东西。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我可以想象雪村把花插在花瓶里的模样,而且竟然可以接受她这个行为。
明明都已经死了,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似乎有很多时间,时而还会设下陷阱捉弄我。不是偷偷将我的鞋带绑在一起,让我伤透脑筋,就是六月还没过完,月历却已经翻到七月了。她还曾经偷偷地将电视机的遥控器放进我带到学校的书包里。我不懂她这是什么用意。
我在家里煮杯面时,她会将家里的筷子和叉子藏起来。过了三分钟,我发现没有筷子,急着在家里四处翻找,被迫面对不赶快找到筷子,面就会糊掉的窘境。到最后我只好用两根原子笔代替筷子来吃面。
这时候小猫会坐在我身旁,用它清澈的眼睛看着我。这下我会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作为一个人,我感到沮丧。我可以确信,雪村一定就在附近,而且正对这情况感到好笑。小猫和她几乎总是一起行动的。我看不到她的身影,所以不是很清楚,但小猫似乎总是尽可能地追着主人跑,所以透过小猫,我得以知道无形的雪村的位置。对雪村来说,这只小猫就如同挂在猫脖子上的铃铛。
“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幽灵,偶尔也做些吓人的事来瞧瞧吧?”
我朝着小猫所在的位置,带着几分恶意说道。
第二天,我的桌上摆着一本描述像她那种东西的恐怖书籍。纸上写满了“好痛啊、好苦啊、好孤单啊……”之类的小小的字,写了一半就中止了。纸张写不到一半,最后还写了一行“我也想吃拉面”。那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我打算把它留下来。
之后我没再对无形的雪村说什么,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我开始觉得自己和她似乎心灵相通。
每个星期天深夜,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厨房的灯就会亮起来,收音机也会被打开。在这栋房子里,厨房似乎是最容易接收到电波的地方。每星期的同一时间,都会有雪村喜欢的广播节目。
那是一个我迟迟无法入眠的夜晚,窗外似乎正刮着风,我竖起耳朵倾听,可以听到摇曳的树枝的摩擦声。这时人声在夜晚的空气里传来,听得出那是收音机的声音。我下了床,走下楼梯。我看到白色荧光灯的灯光,在我找到放在桌上的小型携带式收音机时,莫名地有了一股安心感。
雪村在听收音机,但小猫不在,大概是垫着它最爱的那件旧衣服去见周公了吧?但即使小猫不在,我还是可以确信她就在那头听着收音机。显示开机的红灯亮着,椅子也微微被拉了出来。
其实我根本没看到她的人,但是我却觉得有一瞬间彷佛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摇晃着脚听着自己喜欢的广播节目的她。
我在旁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聆听着从喇叭中流泻出来的声音。外头的风势渐渐加强,但我觉得自己感觉到一种彷佛被封印在雪山里的平静。我试着把手轻轻地伸向她所在的地方,虽然那里空荡荡的,我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我想那或许就是雪村的体温吧。
3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当天上午天气晴朗,天空一片纯净,没有任何蔽日的乌云。傍晚时分开始下起雨来,我淋得浑身湿透回到了家。我当然没有带伞出门,但在路上也没想到去买把伞。身子淋湿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每天经过的池塘边没有任何人。人行道旁每隔一定的间隔,就有一张长椅孤零零地面向池塘伫立着。因雨而变得一片朦胧的池塘对岸染上一片阴影,水面和森林交界处罩着一层雾气。周遭完全没有生物的气息,只有雨声悄悄地支配着池塘和森林。我的视线被这个有点超现实的光景所掳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雨中的水面好一阵子。天气冷得完全不像初夏。
眼前这片静谧的池塘带走了村井的朋友。那是映照着灰色天空的大量的池水。不知不觉当中,我彷佛被吸进去似地走向池塘,直到被低矮的栅栏挡住去路,我才回过神来。
我心想,村井的朋友现在是不是还在这个池塘旁边?这个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不去。听说他的遗体被领回去了,但他会不会变得像雪村那样,依然在这个池塘里载浮载沈?我觉得有必要在这一带仔细搜寻。虽然人的肉眼看不到,但或许小猫可以找到他。我觉得自己必须和村井谈谈他那死去的朋友,并找个时间,带小猫来这里瞧瞧。
我离开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