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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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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要懂得照顾女人,就像我现在这样,知道吗? ”他发现罗素在注意他的动作,顺便教导了一句。接着他又强调:“我们小晚很能干啊,脾气也好,烧煮缝补样样拿。
    得起来……”
    我不安地喝住他:“爸! ”
    他嘿嘿一笑,扭头对我:“好酒也怕巷子深吗。”
    葱烧鲫鱼上来后,他把鱼的肚皮部分夹给我,把背上肉多的部分夹给罗素,自己夹了个鱼头在碗里啃。他咬开头骨吮吸脑汁,吸出吱吱的声音。
    “你妈现在很不像话。”他又说。
    我问他:“我哪个妈? ”
    “李艳华啊! 她死活认定是我让菲菲怀了孕,给人家的厂党委书记写匿名信,逼人家去打胎。实际那根本不是我的种。我有那么白痴吗? ”
    他居然当着罗素的面说这些,使我羞愧万分。好在罗素一门心思对付鱼背上的刺,似听非听的。
    “我这一辈子,被你妈拖累得不算少。可我也算是对得起她。”他若有所思地看看我:“你这孩子运气好,艾早不如你。”
    我心里咯噔一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要提艾早。
    “真的,她运气是真不好,我想到她心里就有点……以后你发展好了,别忘了帮帮艾早,你们终归是姐妹。”
    跟我们今天见面的主题一点都不相干。张根本是不是开始老了? 他以前从来没用这种口气说过话,尤其是对我。
    这一顿饭,有个陌生人在旁边,又有张根本的无原由的伤感,我心里不轻松。两个男人好像也没有吃多少,桌上最后还剩了不少菜。
    张根本对介绍人的一套似乎挺在行,结了账,没等我和罗素开口,他就先发制人:“你们再聊聊,罗素你送小晚回学校,我有点事,先走一步。”说完话,他腰一弓蹿出门,唯恐我们有谁不同意。
    罗素不知所措地看看我:“去哪儿呢? ”
    我说:“回学校。”
    他就问我,是不是还想着要去上夜自修? 我说那倒不是,夜自修的时间快过了,不过这附近也没地方可走,回学校最好。
    “那好吧。”他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样子,可是也没有再提建议。
    我们学校地处闹市区,八点来钟还正是热闹的时候,餐馆都没有打烊,路边卖旧书和塑料制品、针线发带的小贩刚刚出摊,卖旺鸡蛋和炒螺蛳的女人比赛着谁的笑脸更灿烂,来来回回的行人把自行车铃按得震天响,一秒钟都不肯耽搁的样子。再加上路灯昏暗,树影婆娑,我和罗素走在人行道上一点不碍眼,所以我当时的心情慢慢放松,丝毫没有搜肠刮肚又想不出话来的窘迫。
    我问他:“你是本名叫罗素,还是后来才改的名? ”
    他愣愣地看我:“什么意思啊? ”
    “你不是学哲学的吗? 英国不是有个大哲学家叫罗素吗? ”
    他这才明白过来。“不是。我一直叫罗素。”
    “那挺巧合的。”
    “是挺巧合的。”他又想了想,自己也笑起来。
    “张根本说你大四了? 做论文了吗? ”
    “在做。”
    我好奇:“写什么? ”
    他说:“黑格尔。”
    “哦,了不起的大人物。”
    “你知道他? ”
    “我们也上哲学课啊。”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点不服气,他大概把我们工科生看成是不学无术的人,除了背公式什么都不懂。
    他真是够聪明,读懂了我眼里的意思,结结巴巴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黑格尔的思想太艰深,很难绕……德国人都这样。我论文是写他,可我并不喜欢读他那些书……”
    “那你用一句告诉我,黑格尔的哲学思想是什么? ”
    他仰头,望着头顶上被灯光照成琥珀色的树。“现实的就是合理的,合理的就是现实的。”
    再想了想。“还有绝对真理。还有形而上学。”
    我笑起来。他那副明白一点又不能深入浅出叙述出来的样子,实在让人想乐。
    “你别笑,”他认真起来,“十九世纪末年,在美国和英国,一流的学院哲学家差不多都是黑格尔派。马克思年轻时也是黑格尔的信徒。
    跟他差不多同时代的哲学家有尼采和叔本华,还有他之前的斯宾诺莎,休谟,都不及他的影响大。别的人可以称天才,只有黑格尔是大师……,7 他仿佛察觉到什么,往后看一眼,忽然住口,脸上露出一丝紧张,抓住我的一只胳膊,用劲把我往路肩上一拽。与此同时,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家伙骑着一辆亮闪闪的新跑车,披一头长发,嘴里吹着口哨,从我身后一掠而过,速度丝毫不减。
    好险! 要不是罗素拉住我,跑车没准儿就把我带倒,或者撞上我的胳膊,腿,弄出一片青紫,淤伤,什么的。
    趁我惊惶未定时,他不声不响地跟我换了个位置,走到我的外侧,身子还稍稍地拢过来,意思让我放心地走,他会保护我。
    这一刻,这个小小的又非常贴心的动作把我打动了。他淡得像白水,齐整得没个抓手,又刻板得像机器,可是关键、关键的时刻,他表现出了绅士一面的美好。
    我似乎有一点点喜欢上他了。
    所以在我的宿舍楼前分别时,我把房间号码和楼道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我刚进楼门,才爬了两级楼梯,看门阿姨喊住我:“张小晚! 你的电话。”
    我又奔下去,接电话。是张根本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嘿嘿地笑:“回宿舍啦?怎么样啊? ”
    我嘴硬:“不怎么样。”
    “先处处嘛。”他劝我,“我也看他有点呆。
    可人家其它条件都不错。处一处,也许能看出好呢? 这事你要听我的,我是你爸爸,不会害你。”
    我“噢”了一声,搁下电话。可是刚转身,我“噗”地一下笑出来。也没有什么,就是想笑。
    程玲看出来我的情绪不错,她心有不甘地黏着我:“喂,你真的跟那个罗素好上啦? 你觉得他行吗? 前天他在传达室给你放了一兜苹果,那些苹果都是酸的! ”
    苹果酸的又怎么啦? 我看她自己才是酸苹果。她生怕我跟罗素谈上朋友之后不理她,总是那么惶惶不可终日。
    “张小晚我告诉你啊,那个罗素走路脚尖往外撇,将来要有外遇。相命书上这么说过。”
    “你跟踪我们? ”
    “也不算吧? 就是走在你们后面一点点,想看看你们都干些什么。”
    “能不能请你别做这种事? ”
    “怎么啦?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
    我真是气得发昏。可是程玲努着一副厚墩墩的嘴唇,满脸无辜的样子,又让我无法对她下一个最后通牒。算了算了,也许新疆人都这样呢? 程玲自己也爱上了一个人,机械工程系的学生,个高,魁梧,虽然长了一脸紫红色的青春痘,可是眉眼齐整,很有男子气。唯一的遗憾是,男生是河北人,毕业后十有八九要回河北。
    要么跟着程玲去新疆,也可以,就是没法两个人一起留江苏。这就跟程玲考回老家的目的相差十万八千里了。程玲说,如果毕业不能留下来,她倒无所谓,她爹妈要绝望,她妈自杀都有可能。她妈现在疾病缠身,活着的动力就是将来能够奔着女儿回苏南。
    所以程玲跟那个男生若即若离:放弃不甘心,走得太远又担心陷进去。她问我应该怎么办? 我回答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远远超出我的生活经验,我自己碰到也会一筹奠展。程玲还让我有机会问问张根本,她感觉张根本是个果断的有主意的人。可是我一直没问。在我的心里,潜意识里,是不喜欢程玲在恋爱上的功利性。
    罗素每星期来我们学校一次。他有一辆自行车,从南大骑到我们学校不算太远,如果我坐公交车过去,就很不方便,要倒车,两头还要走不少路,罗素认为这会占用我太多时间,还不如他辛苦一点。其实,罗素说,不能叫辛苦,骑在车上想到要跟我见面,两只脚就会蹬得飞起来,是很享受的事。
    晚上我带他去食堂跳舞。每到星期六,晚饭都开得早,稀粥和馒头卖完后,就有人把粥桶搬开,把桌椅板凳搬开,地面大致地扫一遍,撒上滑石粉,再接上唱机和音响,舞会便开始了。来凑热闹的学生很多,有的还带来了没事到处瞎逛的社会青年。学生的跳舞水平都不怎么样,衣着打扮土,动作也笨拙,缩手缩脚放不开,社会青年们就不同,他们是存着心要过来出风头的,所以男孩子们留着披肩发,穿着最时髦的黑皮夹克,喇叭裤,尖领衫,姑娘们烫波浪发,化妆,洒香水,高跟鞋和紧身衣把身材衬得袅袅婷婷。他们一来,绝对是舞会的王子和公主,全体学生都成了灰姑娘。他们的动作潇洒而夸张,跳华尔兹,跳快四慢四,跳探戈,跳水兵舞,贴面舞,拉手舞。学生们远远地退到食堂四壁,中间只剩他们在尽情狂欢。这样的情况有过几次之后,校学生会认为有必要扭转一下被颠倒的局面,让大家明白谁才是舞场的主体,每逢星期六便请来纠察队站岗,凭学生证进门。社会青年们在门外闹过一次,被事先埋伏的警察抓走过几个,也就偃旗息鼓,不知道去哪儿另辟战场了。
    罗素说,南大星期六晚上也跳舞,但是他周末都回家,学习机会少,只会简单走步,跳不出什么花样。我跟他跳了几回之后,发现确实如此,他在舞场上就像一台磨盘,来回来回地转,动作丝毫不变,连位置都不带挪动。如果就这么跟他“磨”两个小时,会让人闷得发疯。罗素意识到我的失望,干脆停下来,对我耳语:“我们出去吧。”
    我们手拉手地出了舞场。程玲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确信她没有跟在身后。校园里没有什么人。舞场里的音乐声遥远得像一个梦。沿路的泡桐树都开着花,白天是紫色,夜空中变成深蓝,或说是靛青,一团一团寂然无声。罗素突然抓住我,把我逼到一棵树干前,膝盖用劲抵住我的大腿,两手捧住我的头,跟我接吻。我很慌张,但是想不起来该怎么拒绝他。罗素嘴里的气息热乎乎喷在我脸上,我头昏得像晕船,脚底下也跟着飘浮起来。顷刻之间,我们两个人一块儿游荡在大海上……
    罗素放开我之后,用舌头舔着他的嘴唇,带着点迷茫地说:“你的唾液是甜的。”
    我立刻开始回想他唾液的滋味。也是甜的吗? 或者是我口中的甜味把他搅得甜了呢? 我很惭愧,他品出了我嘴巴里的滋味,可我没有记住他的。
    夏天,罗素毕业,分配到省社科院。他的舅舅是社科院的党组书记。他本来想考研究生的,既然分配结果不错,就算了,不再折腾了。
    这不算走后门,八十年代初的南大毕业生在哪儿都抢手。好比做一道选择题,有A 、B 、C 、D 几种答案,人家就手选了个A ,如此而已。选什么不是选呢? 暑假,我没有回青阳。李艳华和张根本的关系让我头疼。这两个人纠缠着,戒备着,敌视着,过着典型的同床异梦的生活。我夹在当中非常别扭。李艳华给我来过几次信,用小学生一样稚拙的字体,控诉张根本对她的精神虐i 待,细数她怎样把我从五岁养到二十岁,目的就是一个:我要坚定不移地站在她的一边,与张根本斗争到底。
    其实我很清楚,一碰到关键时刻关键事情,她又会屁股一转,和张根本坐到一条板凳上,所以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当真。我不理,也不回去,眼不见心不烦。
    艾早忙着去南方进货,摆摊,赚钱。李素清和艾忠义从早到晚围着半痴半呆的艾好打转,带他看病,督促他吃药。在两边的家中我都是多余的人,无足轻重无关痛痒的人。我考上大学,满足了他们做人的愿望,使命到此结束。接下去我的道路该怎么走,不重要了,我跟他们、跟他们的亲戚朋友、跟整个青阳都没有关系了。
    罗素上班之后,比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要空闲很多。社科院这样的地方论资排辈,要轮到罗素登台表演,那还早着呢。他经常两三天都不去单位一趟。他说他还算勤勉,有人一个月才去一一次,在领工资那天。这样,他就有很多时间到我宿舍里来。程玲放假也没有回家,很多时候我们是三个人腻在一起,罗索开玩笑说,我们是三个人一起谈恋爱。
    暑假中食堂伙食很差,有一顿没一顿的。
    程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简易电炉子,买全了油盐酱醋,每天在宿舍烧饭。那电炉子说来可笑,就是一块陶瓷底板,里面掏空,盘上几圈电阻丝,伸出来的电线上接一个插头。有时候烧饭时间长,楼道里的电表跳闸了,程玲拉开抽屉掰一段事先准备好的保险丝,趿拉着拖鞋下楼,打开电表箱,换掉旧的,接上新的。她很能干,做这些事情从容不迫,仿佛之前预演了不知道多少次。
    令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罗素居然对煮饭烧菜这件事有兴趣。简陋的炊具和便宜的原料难不倒他,他会挖空心思用最小的成本做出最丰富可口的盛筵。我记得他用炒米粉做过粉蒸肉,用面包揉碎了炸过猪排,用冬瓜和一勺奶粉做过奶油冬瓜条,还曾经试过拔丝西瓜。他的勤劳和智慧在做饭这件事上得到极大发挥。
    每当程序到了关键时刻,需要精确掌握火候和放进调料时,他屏息静气,心无旁骛,目光炯炯,脸颊泛着一层红光,鼻尖上挂了欲滴不滴的几颗汗珠,神情生动可爱,比他在校园里陪我散步时要有趣很多。
    程玲对这样的事情也是乐此不疲。罗素做饭,她就负责打下手:先是淘米洗菜,完了之后洗锅刷碗。我经常是盘腿坐在上铺,居高临下地欣赏宿舍里这幅其乐融融的生活场景。罗素每烧好一个菜,总用筷子夹一点,踮脚举着,送到我口中,要求我评点。程玲对我这个特权嫉妒万分,她会用另一双筷子敲着桌边大叫:“张小晚,噎死你! ”
    世俗,朴素,温暖。
    我已经被罗素喂得有点胖。我的脸颊鼓起来,皮肤撑得薄而透明,丝绸一样滑软。我颈下的锁骨也消失了,从侧面看,线条圆润得像古董瓷瓶,手摸上去微凉。原先我的手因为做家务太多,粗糙干涩,现在伸出来,白胖粉嫩,手背上甚至有几个浅浅的小坑。
    可是,这真是我要的生活吗? 我的一生就满足于做一个厨房里的女王,让罗素心甘情愿地把佳肴美点铺陈在面前,评判和享受吗? 如果艾早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会说什么? 程玲责备我:“你该对罗素更好一点。他做完了饭,你都很少称赞。”
    我问她:“如果一个家庭里有两个会做饭的,是不是浪费了一点? ”    … 她惊叫:“说什么呀! 会和愿意是两回事啊! ”
    开学之后的一个月,是省电影公司举办的“大学生电影节”,我们大家抽签拿票,轮番着去一个部队礼堂看市面上没有公开发行的电影。一开始很踊跃,抽签是一个盛大的仪式,每个人走到前面去拿一个纸团时,都往手指尖上哈气,摩拳擦掌的,希望好运临头。我们看过了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影片,法国的“新浪潮”
    影片,德国的“新德国电影”。坦白地说,那些影片虽然名气大,可我看不出什么好,我是一个学理工的人,没有故事情节的沉闷的片子让我无所适从,不知道编剧和导演到底要讲什么。
    我周围的同学同样如此。所以电影节快结束时,大家对抽签拿票的事已经失去了兴趣,再有票发到班里后,文体委员随便往桌上一扔,谁爱拿谁拿。
    就这样,我拿到了波兰斯基执导的英法合拍片《苔丝》。
    坐进礼堂,灯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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