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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狂欢的季节-第20章

小说: 狂欢的季节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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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吃饭时机问题,他与东菊之间出现了多次不愉快,他明白,他已经没有更多的事可做,更多的脾气可发了。

    还不是因为他会做鱼,在家里形成了他会做鱼的舆论。他爱做饭了,他自认为也被认为是渐渐会做一点吃的东西了。他就希望诸事服从他的做饭,他就要干涉旁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他悟了吗?

    渐渐地,东菊也对执炊来了兴趣,亏她办得到,她竟然买到了新版的《中国名菜谱》与《大众食堂菜谱》。这事也不简单。那是在林彪的事情出来以后,全国召开了出版工作会议,使除了一个人的著作再也不敢出别的书的全国出版界出起了一点新书。说是毛主席亲自指示可以出严复译的《天演论》,章士钊的《柳文指要》和《金日成文集》。还说是作家姚雪垠得到了毛主席的特许,他的《李自成》也可以出版了。姚先生真是天之骄子!此外也还出版了一些《赤脚医生手册》《新华字典》与上述两本烹调书。钱文看到两本烹调书以后,对领袖感激涕零,难以言表。久违了,这种不是讲阶级斗争而是讲吃喝的奇书!

    钱文最得意的是从奇书中学到了制作奶油炸糕的本领。从前——现在已经要说“从前”啦——在北京,位于东安市场的“东来顺”所做的“奶油炸糕”,是他们最爱吃的小吃之一。他们无法想象那种松软细腻、明丽乳黄、质地介于固体与粥状液体之间的食品是怎样做出来的。尤其是那种炸糕的形状,大圆球(或圆饼)上附着着一两个小圆球,活像是一种冬季戴的绒线帽子,算是绝了。他们到达边疆之后几次用纯正奶油酥油试图做炸糕,全部失败。读了菜谱才知道,所谓奶油炸糕,根本不用奶油,它是用纯蛋黄混合上面粉、油和水,搅成糊状物,再用圆勺子盛起,放入烧热了的油锅中炸成的。由于糊状物一下子倒不干净,先倒下来的势急,在热油中迅速凝固,结成大球,余下部分势缓,积累到一定程度再离勺而下,于热油中结成小球,便出现了球上有球的奇特形状,外焦里嫩,外坚里柔,金黄乳白,妙不可言。敢情全部窍门和精髓就在于奶油炸糕里无奶油,叫做名不符实是也。

    当他们执着于奶油时,他们做不出来,当他们不用奶油而做奶油炸糕的时候,他们成功了。会者不难,难者不会。“文革”的做饭伟业中,他们又创造出了自己的新记录!他们三人吃得高兴陶醉,物我两忘,幸福得喘不过气来。

    吃完了,继续自我欣赏与相互欣赏这次奶油炸糕的伟大胜利,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这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这是批林批孔的伟大胜利,他们争着说,不知道怎么样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那时候边疆小城的一个饺子馆的开张也悬挂着庆祝毛泽东思想伟大胜利的标语。庆功之后,钱文看一下锅里的油,回到了现实,叹道:“可惜的是,小半斤油一家伙就没了!”

    “没关系,咱们想办法找人帮忙从北京给咱们捎肥肉来。现在他们都是这样,在北京买肥肉馅,炼出油来,放到一个铁盒子里,油浮在上面,油渣带瘦肉沉到底上,托列车员带过来,且能吃一阵子呢。”东菊说。

    “可咱们不认识列车员呀!你说的就好像那个故事,老鼠集会讨论怎么样防备猫的袭击,一致认为最好的办法是给猫的脖子上戴一串铜铃,那样猫一过来众老鼠就会听到警报,及时躲避。可是,谁给老猫挂这串铃铛去呢?就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是啊,认识了列车员就有肥肉炼的油可吃了,可是,谁又认识列车员并且有这样的交情呢?”

    钱文的故事使大家笑个不住。东菊说钱文的故事文不对题,钱文说正是比喻恰当。东菊说是吃奶油炸糕吃高了兴了,废话也就多了起来。“别看现在闹得欢,小心秋后拉清单。”不知道是由于太高兴还是由于高兴不忘晦气丧气,钱文莫名其妙地嗫嚅着去收余油,没有漏斗,他要全凭手的准头把剩余的油通过细细的瓶颈倒入油瓶。多次做饭,钱文练出了这项绝技,能把一个大铁锅里的油倒成一个细流,让它百分之九十九流入瓶内。谁知吃奶油炸糕这次,他不知道是由于太兴奋了还是太心疼油了,他的锅沿碰倒了油瓶,油瓶倒在了地上,一锅余油洒在地上不算,原来瓶里的少许油也流出了一半。

    乐极生悲,天杀我也!谁让你这样猖狂!谁让你这样快乐!谁让你这样疯傻!什么年头,你倒是美了个够!你哪里有快乐的权利!

    钱文面如土色,因美食而舒畅的肚子开始痉挛起来。

    东菊说,她听说,油泼在地上还是可以收起来,因为油与污秽尘土的比重不同,各种脏东西都会沉淀下去,油浮在上面应该还是干净的,还是可以用的。于是展开了挽食油于既倒(去声)的抢救活动。总算略有成绩。

    到了“文革”中后期,一九七四年春节,钱文一家回到边疆的大城市以后,正是家家耽于烹调的高峰期,愈是没的吃就愈是重视吃。各家经常是互相邀请,彼此作客,分享佳肴,交流感情,切磋厨艺。一九七三年,这应该说是他与东菊炊事上的一个顶点,今生今世也难于逾越了。为了菜谱二人就研究一次又一次。最后东菊还把菜谱写到纸上了。他们邀请了十四位客人,大桌子,小桌子,大椅子,小板凳,直到床板全用上了。东菊做了滑溜肉片,干炸小丸子,海米烧油菜,还拌了白菜心粉丝配红绿青椒丝,自制沙拉油(自己用蛋黄和菜籽油打出来的)拌土豆丁;钱文做了烧带鱼和奶油炸糕。那次,他们做饭做疯了!万般皆伪劣,唯有吃饭真!宾客们齐声喝彩,掌声笑声不断。他们那天共喝了四瓶二锅头酒!在物质极端匮乏,政治极端压抑的年代,只要有一小片自由,只要有一小点物资,只要有巴掌大的一点空间,只要爪子离开猎物片刻,就能创造出多么快乐的生活!人是多么顽强!人是多么无耻!人是多么苟且!人是多么愿意生活!

    饭后,他们俩累得躺了两天。他们想起了刘小玲为他们饯行做的大菜来了。真不容易呀,他们叹息。

    ……那段时间,还有多少渺小的快乐和细微的关怀,有多少友朋的善意和邻舍的情谊,有多少人生的庸常的趣味和零星的享受,像石头缝里生长着的草,滋生着,成长着,碧绿着,挣扎着,点缀着。此后的新的历史时期大好光阴里,等到钱文等人“伟大”起来即人五人六起来以后,反而享受不到了。却原来那也是昙花一现,今生难再的好日子!

    多么奇妙!差不多从一九六七年到一九七六年这九年,他们过着十分渺小的生活,人如尘土,命若飞蓬,过了今天,谁知道明日?这也是上天的一种特殊的恩赐,是一种机缘,是一种运气。钱文常想,他这一辈子是太炎热了,他从小就革起命来了,不久又成了革命的“对象”,加上诗人的头衔和活动,此后他愈来愈成为一个公众人物一个文化人物一个政治人物啦。他的悲剧在于总是有事做,总是忙碌着。他一会儿成为这些人的宠儿,一会儿被目为异己,一会儿被视作希望,一会儿又因为失了别人的望而被诅咒被攻击。他常常被注视被讨论被研究被哄抬或者被歪曲,他似乎是一个符号,一个皮球,一个话题,却并不是他自身尤其不是他自身的全部。他常常遗憾于自己缺少平常人的身份、经验和心理反应机制。然而,毕竟在“文革”开始一年后的九年中,他多少地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他虽然犹犹豫豫,他虽然放不开胆过这种没有人管理没有人监督没有人布置验收没有人批评表扬的属于自己的生活,虽然你仍然渴望着组织上的召唤渴望着接上与全知全能的领导的关系,但是他毕竟尝到了一个断线风筝的带苦味的甜头,却原来人也可以不拴着一根线而生活。他毕竟可以揭开一个人五人六或者候补人五人六的雾障,放下一个人五人六或者候补人五人六的架子,你知道了吃喝拉撒睡的重要,你知道了人总是要活着,而从活着的角度看你和其他的凡人本没有多大差别。你承认活着本身就具有某种意义,并不是说意义必须听从外力的制定。你终于可以注意到日出日落,旦复旦兮,阴晴雨雪,天时变兮,春夏秋冬,四时行兮,酸甜苦辣,五味辨兮,鸡狗猫兔,禽畜怜兮,生老病死,人多忧兮,茫茫人海,踽踽独身,人生本来就不是一个编制完美的计划,一章配器精当的交响,一场敌我分明的大战。人生本来就会有许多困惑,许多尝试,许多等待,许多无奈和仓促的决定,许多孤注一掷的冒险——这还是好的,而更多的时候是得过且过的苟且。这不太美妙么?是不太美妙。这调门太低了么?是调门不高。然而这是生活,这是人生,这是平凡,这是你自身,你承认了这一面,你正视了这一面,至少是一面,然后,有可能谈其他了。

    真是难解呀,生活应该是一个有目的有意义有程序的步步为营步步作业呢,还是一种随遇而安,因人而异,梦想、咀嚼、自慰、温习、怀疑、平静的或永远不得平静的过程?生活需要主题吗?什么是生活的主题?谁来掌握生活的主题?也许你最后只能说一句话:“我还是不明白,我还是不明白呀!”

  这是悲剧吗?消灭悲观与悲剧的痴心,就不可悲吗?

    那么,这十来年,钱文被社会生活排斥在外,被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排斥在外,这究竟是一种大悲哀还是一种大解脱呢?是命运的恩典还是惩罚?是一片空白一个黑洞还是一种机缘一个奇遇呢?也许我们还可以设问,世界上究竟是要做这个那个,自以为能够做这个那个,而又被认为是相反的不但做不成这个那个而且做的事情恰恰相反的有为之士即人五人六多,还是并没有一定要做这个那个,也不认为自己一定能做成这个那个,他们只是悄悄地活着罢了的百姓凡人多呢?圣人不死,大乱不止,老子几千年前就告诉我们了。让我们再问一句,世界上那么多伟人、救世主、教主、活佛、英雄、豪杰,那么多秦始皇刘邦项羽拿破仑希特勒,他们究竟是为平民百姓带来的太平快乐温饱富足多,还是战争屠杀混乱恐怖多呢?东周列国,楚汉交兵、三国演义,两次世界大战,可谓英雄辈出……世界上究竟是伟人多的国家人民幸福还是伟人少的国家人民幸福?风流人物的业绩背后连带着多少普通人的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究竟是伟人主政的国家人民日子好过还是普通人主政的国家人民日子好一些?如果老百姓对伟人的态度多一点保留,如果伟人也去搓一搓麻将,养养鸡,酿酿酸奶,逗逗猫,如果伟人的自我感觉降低那么一点点,老百姓是受到的损失更多还是获得的益处更多呢?世上有不杀人不压倒对手不要求普通人为他或她认为正义的事业付出代价的伟人么?世上真的有把普通人看得和自己一样重要一样有价值的伟人么?敬爱的刘少奇同志对掏粪工时传祥说:“我是国家主席,你是掏粪工,这只是社会分工的不同……”他说得多么真诚,多么理想!钱文丝毫不怀疑少奇同志讲这个话的美好情操和良苦用心。共产党不是说要消灭体脑、城乡、工农之间的三大差别吗?共产党的领导不叫总裁而叫书记(原文即秘书),不也是志在废除官员只保留秘书吗?现在,“文革”开始了,所有的头头不叫书记又叫勤务员了,如果今后中国的所有领导都叫勤务员了,那么,今后勤务员就成了最神气最权威最受人尊敬最受人羡慕的官气十足的称呼了。后来,刘少奇又被说成是“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分工呢?这一切都是来自一些多么伟大的理念呀!多么可惜,多么遗憾,伟人的伟大与平凡的现实之间总是留着那么大的距离,请问,如果伟人与现实不存在距离,伟人还能显得那么伟吗?

    反正不论过去与今后钱文对于“文化大革命”的谴责有多么强烈,也不论当时钱文想起国事来是怎样地忧心如焚,在“文革”中的一大段他确实过上了奇妙的珍贵的难得的也许是对他的后半生意义重大的不平常只因为太平常的日子!此前此后,钱文接触过多少人五人六呀,其中有真诚的与忘我的革命家。他们从小生活在革命队伍里,他们对革命无比忠诚,他们的一言一动一思一念都高度地革命化了,然而,他们并不是总是成功的,例如胡耀邦同志,他其实是多么需要一点普通人的生活经验普通人的视角和智慧呀。还比如毛主席,如果他多一点庸常的心态,多一点对于平凡的世界的俯就而少一点天马行空的大手笔,对于他本人,对于中国人,该是多么大的福气!

    还有风光呢,不是这一段日子,他钱文怎么可能享受这样的土地,这样的风景!沙漠里的绿洲,农家栽种的果园,蜀葵、波斯菊和玫瑰,这里的农民说,花朵乃是来自天堂。没有比在葡萄架或者南瓜架下面小坐,听着羊儿咩咩,看着燕子双双飞翔,喝着奶茶更惬意的了。田间是烈日、尘土、大树与浓荫。雨后的大片苜蓿地,绿而蓝,蓝而紫,芳香如新收获的番薯。水渠,牛拉的高轮车,代步小毛驴,冬天大块大块地降落的雪。特别是那阳光灿烂的家乡河,河水奔流,汹涌澎湃,昼夜冲刷着黄土河岸,时而土壁砰然坍塌,沙洲上有野鸭栖息,河边草地上有放牧的牛羊,对岸的篝火缓缓升起,远处的浮桥依稀可辨,顺流想象,那端就是国界。这是多么奇妙的地方!不犯“错误”,怎么可能驾临到这一方宝地!放逐方知天地阔,挥锄更感边疆亲!

    他珍惜养鸡养猫酿奶执炊的经验,他珍惜远地的风光,他也珍惜一醉方休的记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的诗写得多好。劣质酒,呛人的莫合烟,羊肉菜的既膻且鲜与煮得很烂的土豆与洋葱的甘甜浓拙的气味,还有各族同胞特别是体力劳动者的各有特点的汗气人气,混合在一起,使你知道——使你嗅到真正的人间,民间。这样的民间,恰恰是那些整天民间长民间短的知识分子们根本摸不着门儿的。人们按照一定的礼仪劝酒敬酒,一个劣质酒杯依次传递。而且这里的特点是边饮边唱。钱文不能断定饮酒对于声带是否有不良作用,反正饮酒对于唱歌的情绪作用极佳。也许这里的人民,是用情唱歌而不是用声带唱歌的吧。你到了这里才发现,为艺术而艺术是完全行得通的,因为你可以随便唱而没有人会注意你在唱什么。你可以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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