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华之歌-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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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似乎很听这女人的话,她要水,水来了,给她治疗刑伤的医生也来了。连给道静的饭食也把黑窝头、白菜汤改得好一些了。她是个什么人呢?道静惊奇地望着那绝美的面庞,暗暗思索。一会儿,她又发现屋里还有一个小女孩在不停地哭泣,哭喊着〃妈妈!妈妈!〃那个绝美的女人又伸出手去拉住女孩子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喘息着说:
〃是想妈妈么?小妹妹,哭--哭没有一点儿用。当年我在上海住监狱的时候,年纪小也是爱哭。可是越哭,敌人越以为你身上有油水,越是打你,审问你。后来我跟同监狱的大姐姐们学,变厉害了,不断和他们讲理、斗争,他们从此反而不打我了……〃多么温柔的声音,又是多么铿锵有力的声音。小姑娘嘿嘿笑了。道静心里也仿佛服下了一帖清凉剂。她问起那个绝美女人和小姑娘的姓名。
〃我叫郑瑾,小姑娘叫俞淑秀。她才十四岁,因为手里拿着一本红封面的书,就叫宪兵三团抓来了。〃
道静立刻爱上了这个温柔、善良又异常美丽的郑瑾。她身上有一种不同凡响的馨香之气--一股荡漾在心之深处的幽香流溢着、散发着,整个囚室弥漫着芬芳的氤氲。
郑瑾问她是因为什么被捕的。道静说她只是个失学失业的青年,因为信仰共产主义,因为要抗日,就把她捕来了。她说:〃我虽然不是共产党员,但我向往为人类最崇高光辉的事业献出生命--我想这个日子就要到了。我准备着这个时刻的到来。〃
〃不要以为被捕就是你生命的终点,就一定会死的。不,不能死!我们要工作到最后一分钟,最后一口气。我们要亲眼看到崇高的事业在中国的实现!〃
多么摄人魂魄的语言啊!自从听了郑瑾的话,道静想活了,想坚强的活下来。
〃小俞,〃道静扭脸向也拉住柳明的俞淑秀问,〃是不是这样?你听了郑姐姐的话,就不哭了,有了斗争意志了,对么?〃
小俞一下用两只胳膊抱住道静和柳明,纯净的脸上露出了欣悦的笑容:
〃对,对极了!林红姐姐真好,我永远忘不了这个高尚无私的人……〃说着,小俞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精美的小梳子,〃你看,她送给我的这把梳子,我总带在身上,一遇到困难、难过的事,我就用这把梳子使劲梳头……林姐姐,那红背心呢,你怎么不穿了?林红姐姐临终时送给你的,你当成宝贝。怎么这些天不见你穿在身上呢?〃
〃有了小孩子,身上又是奶水,又是尿水,我怕弄脏,收起来了。〃
小俞点点头。柳明轻声说:
〃林姐姐,你说下去!郑瑾就是林红吧?多讲讲她的故事,这样也可以扫掉我心头的绝望……〃说着,盈盈泪水又要滴下。
道静两只臂膀抱住两个姑娘。心里忽地浮上一种异常神圣的、好像燃烧般的感觉。现在的情况,柳明很像当年的自己--幼稚,单纯。被捕了只求一死。俞淑秀呢,比过去成长了,然而还是不够干练,更多的是天真和轻信。这时道静胸臆间陡然增长了一种责任感。林红的精神使她昂奋。她想到林红身上许多动人的事迹,这样一个夜晚,铭刻心底,她永远不会忘怀,应当告诉柳明。
后半夜了,林红忽然握住道静的手,握得那么紧,那么热烈。道静似乎意识到什么,不能自抑地流下了泪水。
〃小林,我应当告诉你--〃郑瑾的声音又温柔又平静,〃自从上次过了堂,我就明白,他们不会让我活多久了--他们认为我是从中央调来的党员,所以我准备着……〃
道静像被人把心摘掉似的,呼吸急促地说:
〃郑姐姐,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不可能的--我们离不开你呀!〃
郑瑾笑笑不再说什么。午后,教她的两个同伴唱起一首一九三○年前后流行在杭州、苏州监狱里的囚徒歌:
囚徒,时代的囚徒,
我们并不犯罪,
我们都从火线上捕来--
从那阶级斗争的火线上捕来。
歌子很长,郑瑾虚弱的身体只能教他们唱了开头和最后的几句。小俞很高兴,以为郑瑾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可是夜半时分道静又被推醒,郑瑾轻轻对身边的难友说:〃我也许活不过今夜了。我真名林红,因叛徒告密而被捕。我没有玷污党,我斗争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请你们以后有机会转告党,希望党百倍扩大红军,加紧领导抗日斗争,最后胜利一定是我们的……〃林红的大眼睛在暗淡的囚房里闪着熠熠的光焰。她哪里像在谈死--即刻就要死去的死,她像在谈她的快乐……道静当时清晰地浮上这样的意念:〃这样的人,也会--死么?〃她哭了。
林红脱下身上红色毛背心送给道静:〃你身体不好,穿上这个吧。〃她又把一把精美的梳子送给哭泣着的小俞……夜半时分,铁门开了,林红被拖走了。临走前,她还回过头频频向两个难友挥着热情的手:
〃告别啦!小妹妹们,好好保重!〃
讲到这儿,道静松开两个难友的手,从身边一个小包袱里,拿出一件鲜红的毛背心,举起来,对它凝视了几秒钟,然后双手递到柳明的手里:
〃小柳,这是林红姐姐送给我的毛衣,我也许用不着了。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穿上它,你会增加勇气和力量……〃没等道静说完,柳明一头扎在道静的怀里大哭着说:
〃林姐姐,我不想死了!我要向你、向林红姐姐学习……我会继续斗争下去的--毛衣我不能要,你穿,你穿……〃
小俞举着那把精美的梳子,不住地梳头。她仰头望着两个比她年长的难友,哽咽着说:
〃姐姐们,我不怕死,不怕死呀!可是不能像林红姐姐那样死在敌人的屠刀下,却要死在咱们自己人的手里……这个,我死不瞑目啊!〃
道静把小俞揽在怀里,低低地在她耳边说:
〃革命是曲折的,也是复杂的。当年红军里不是也牺牲过许多被叫做'AB团'的好同志么?但是,我们的党不断纠正前进中的错误,革命事业依然在前进。我们就是死了,不过是被自己人开枪走了火--误杀了。我相信将来历史会给我们恢复本来面目的……〃道静说着,眼睛湿润了。孩子哭起来,她松开小俞,扭身轻轻抱起心爱的儿子,两滴泪珠滚在婴儿的小脸上。
第二天上午,道静坐在炕上,忽然感到情况有些异常。她们住室的门外,不断有人走来走去,还低声说着什么。过一会儿,房东大娘惊慌地走到道静身边,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
〃怎么回事?屋门外有八路,大门口里也有……有个姓冯的闺女说是你的警卫员要看你。一个像当官的,把她连劝带唬地打发走了。那闺女又哭又闹,就是不叫她进来。连我们一家子也--也不让出大门了。〃说完话,大娘转身出了屋。
道静想到房东大娘说的活埋人的事,感到自己--还有柳明是不是也要有同样的遭遇?她的心一阵痉挛,立刻伏下身去,抱起小儿子。孩子半个多月了,用奶粉喂得白白胖胖的,眉清目秀的模样儿也看清楚了。道静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孩子还在熟睡着,小脸漾出甜甜的笑容。妈妈呆呆地看着心爱的孩子,许久许久凝神不动。坐在旁边的柳明和小俞,见刚才房东大娘和道静附耳说话的神情,再看她现在紧紧搂着婴儿愣愣地出着神,也意识到情况有变。柳明呆坐在炕尾不出声;小俞却急切地趴在道静身边,小声问道:
〃林姐姐,是不是也要把我们--刚才房东大娘跟你说什么啦?〃
〃没有什么。她说小冯来看我,他们不叫她进来,打发她走了--我真想小冯,那姑娘一定也想我。〃道静脸色苍白,说话喘嘘嘘的。
〃不对,林姐姐,你骗我!〃小俞双眼紧盯在道静的脸上,似乎想从这上面看出问题的真相,〃你还记得当年林红姐姐牺牲那天的情况么?她明明知道自己就要就义了,可是,她还给咱们讲故事,还教咱们唱歌……那天夜里她就要死了,还那么热情地握住咱俩的手,对咱俩微笑……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现在,你真像林红姐姐,就是多了一个叫人挂心的孩子……〃说着,小俞抱着道静的胳膊哭了。
道静伸出手替小俞抹掉泪水,笑笑说:
〃你真会想象,我怎么能比得上林红姐姐!她是一个崇高的共产党员,是视死如归的英雄。比起她,我太渺小了。小俞,我们不会怎么样的,我相信党中央的正确领导,真金不怕火炼,我们的问题早晚会澄清的。〃
〃澄清了,也许我们早就变成尸骨了。〃小俞嘟哝着,探头看看还在熟睡的婴儿,用手指擦着眼睛说,〃林姐姐,你放心!假如你万一不幸,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活着,我就要负责把孩子养活带大……他那个爸爸,太不像话了,还是地委书记呢,连点人性都没有了……〃小俞气忿地嘟囔,道静听了,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滚滚掉下,掉到儿子的脸蛋上。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窗外刮起狂风,小屋里冷飕飕。道静抱着儿子坐在炕头上,给孩子喂奶粉。她的奶少,每天总要喂几次奶粉,孩子才能吃饱。这个寒冷的晚上,不过八、九点钟,却似深夜般的沉寂凄凉。小俞、柳明都和衣倒在炕上。这时房东大娘悄悄地掀开门帘,走近了炕沿,低声对林道静说:
〃隔壁老沈家带来一个小伙子要看看你们。他就在这屋外……〃
〃呵,这时候谁来看我们呢?……〃没等道静说完,突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男人。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身上棉衣一块块地露出棉花,甚至露出血淋淋的烂肉。肿胀的大脸上还有道道的血迹和伤痕。
道静惊讶地瞪着来人:〃你是谁?〃
〃小林,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我是罗大--方呀!〃
〃呵,老罗……〃没等道静张嘴,俞淑秀猛地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拉住罗大方的胳臂,浑身颤抖抖的,〃老罗,怎么,怎么才不多几天,你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一定受、受--刑很重……〃说着,姑娘的泪水涌流下来。
罗大方轻轻拿开小俞的手,坐在屋地一条板凳上,咧开浮肿的厚嘴唇笑笑说:〃诸位女士,我这副怪模样一定吓了你们一跳,真对不起,打扰了!〃
〃罗大方,怎么回事?怎么把你搞成这副样子?难道你真的受了酷刑!〃道静把孩子放在炕上,跳下地,拉住罗大方红肿得像大红萝卜样的手掌,忍住眼泪凝视着他。
罗大方努力睁大肿胀的眼皮,向屋里几位女同志环视了一下,仍然含着微笑诙谐地说:〃不照镜子我也估计得出来,大概我这个漂亮小伙儿,已经变成了恶鬼模样,所以把你们吓坏了。其实没有什么。肉刑和逼供信是紧密相连的。所以,什么棍棒打、辣椒水灌、老虎凳轧、烙铁烫……国民党时我坐过监狱,都没有受过这么厉害的刑。一句话,就是逼我承认是托派,还要逼我说出同伙的所谓反革命……〃
〃你承认了么?〃小俞咬紧嘴唇急忙插话。
罗大方又笑了。虽然笑起来浮肿歪扭、伤痕累累的脸更加难看、怕人。但这可怕的模样仍然飘逸着一种潇洒、幽默的风度。停了一下,他笑着回答小俞:
〃小俞,你们说,我能被肉刑征服么?如果是软骨头,几年前我就跟着我那做国民党大官的父亲也做起大官来了。〃
房东老太太退出去了。狂风呼啸,窗纸沙沙震响。在摇曳的昏暗的小豆油灯旁,几个妇女紧紧围在罗大方身旁。她们心情各不相同:林道静恼恨江华昏庸、刚愎;柳明为曹鸿远的遭遇痛苦、担心;小俞则为眼前身负刑伤的男友惊恐、忧虑。但是几个人的心情有一点却是相同的:罗大方是条硬汉子,是值得钦佩的真正的共产党员。她们不禁浮涌起一种同样的激情:一旦受刑,要像他,绝不做软骨头……此刻,每个人心头都壅塞着许多话,可谁也说不出来。
多么难挨的时光……
沉默了一会,道静问罗大方:
〃老罗,前些天我刚被捕时,在漫野里还看见你和其他同志被绳子捆绑着,串成一长串。怎么现在能够跑到我们这儿串起门来?〃
罗大方摇摇脑袋,鼓着像拱猪般的厚嘴唇,又笑了:
〃有办法呵。我和其他五位难友就囚在你们隔壁沈大妈家。她儿子是村青救会主任,我们早就熟识,她一家人非常同情我们这些阶下囚。我知道你们几位住在这儿,想来看看你们,可门口总有站岗的。房东大爷有办法,趁着天寒风大,把监视我们和你们的哨兵请到他家屋里去喝酒暖和、聊大天,沈大妈就偷着把我领来看看你们。嘿,见你们都不错,没有受刑,活得好好的,小林还生了个大儿子,母子平安,我就放心了。〃说着,罗大方站起来,蹒跚地走到炕边,弯下腰凝神望着熟睡的婴儿,还用红肿的手指轻轻抚摸一下孩子的脸蛋。
〃小伙子,快快长呵,长大了可别像你爸爸那样……〃没说完觉得不妥,罗大方赶快嘬住嘴巴不说了。果然,他无意中的一句话,却使林道静浑身颤抖起来。她忘了自己也被江华逮捕的惨痛,却被眼前罗大方惨遭酷刑的形象,深深震动而愤恨。她缭乱的心潮奔腾着激越的思绪:江华明明是个共产党员,明明是在执行党的指示,是在进行革命工作,可他--他为什么却做起日本人--做起一切敌人都盼望他做的事来?为什么把他昔日的好友罗大方摧残得不成人形?为什么把许多热爱祖国的无辜青年当成敌人,这般残酷的镇压、迫害呵?……〃肉刑和逼供信是紧密相连的!〃为了叫这些同志承认自己是托派、是反革命,他们使用反革命的一切凶残手段来对付自己的同志。这、这是怎么回事呵?党--我们的共产党,不是最讲人道、最爱世界上一切受压迫的、正直的人吗?呵,这是怎么回事?生活颠倒了!世界颠倒了!善恶颠倒了!美丑颠倒了!想着、想着,道静一把拉住罗大方的胳臂流着泪喘息着说:
〃老罗,你恨江华么?我要替他向你谢罪……〃
罗大方坐在炕沿,靠近林道静,又张大嘴巴笑了:
〃小林,真怪,江华连你都逮捕了,你还要替他谢罪,这是什么思想感情呵?你问我恨江华么?我不恨。因为掀起这次肃托的人并非江华。我听说抗战开始的时候,康生就写过一本肃托小册子,影响很大。首先在山东掀起了严重的〃湖西〃事件。那是一九三九年秋天,两个肃托头子一次就枪杀了七十九位领导和一般干部。九个区党委常委有八个被打成了托派。情况最严重的是,有一次,五百名被打成托派的干部就要被处决,这时候,罗荣桓同志闻讯急忙赶到了湖西,才把这些同志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给被诬陷被冤枉的同志全部平了反。说起来,江华比那两个湖西的肃托头子还仁慈得多呢。所以,我们都盼望罗荣桓那样的同志也能赶到平原来。〃
〃老罗,你怎么会知道山东那些情况的?〃道静歪着头,盯着罗大方斗罐样的肿脑袋。
〃有一位从湖西事件中平反后,分配到咱们这里工作的同志,这次又给他戴上了托派帽子。他现在和我关在一个屋里,这些情况他亲身经历过,是他对我们讲的。他一边讲一边哭,他觉得在山东侥幸活下来,这次也许难逃活命。〃
小俞双眸闪着泪花,紧盯在男友的脸上、嘴上。她不觉他可怕,她看见的依然是那个风度翩翩、活泼可爱的罗大方。半晌,她轻声说:
〃老罗,你是个乐观开朗的人,现在可不要悲观绝望呀!我相信我们这儿也会有罗荣桓同志那样的领导来纠正错误的。〃
罗大方点点头,望望小俞,又望望林道静,然后说:
〃小俞说得对。迟早会有上级领导来纠正错误的。敢于捍卫真理,不顾个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