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华之歌-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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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讲话挺带感情,讲得不错。后来,奇怪,台底下的老少群众有的瞪着眼睛嘻嘻地笑起来,有的皱起眉头,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神色。那些调皮的孩子,更指手画脚地模仿高雍雅的讲话姿态。
一个中年妇女对她旁边的一个老太太说:
〃您看,他那头长发,真像个老娘儿们。〃
老太太说:
〃他叽哩咕噜说的是些什么呀?什么痛苦--痛苦的!他有什么痛苦呀?〃说着老太太就要往回走。
〃你们看他那眼镜子啊,眼镜子!这是个四只眼的眼镜先生呀!〃小孩子嬉笑着,乱嚷着。
柳明是带队的,一看情况不好,就一个箭步站到台中央,低声对愣在高台上的高雍雅说:
〃你休息一下,我来讲讲。〃
〃叫姐讲,你站到一边去!〃一直咕嘟着嘴的苗虹,这时插了话。
柳明开始讲话了:
〃老乡们,老大爷,老大娘们!……〃
小孩子们指着柳明的头发又嚷叫起来:
〃快看呀,短毛刷子!毛刷子讲演了!〃
群众要走的又回来了。有些老太太的眼睛又都惊奇地盯在柳明和其他女同志的短头发上。
柳明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的人讲过话,又碰到这么个尴尬场面,她的脸霎时红了,心有点跳。想着群众没文化,话要讲得通俗点儿。怎么通俗呢?她不知道,只好讲道:
〃老乡们,我们是青救会、妇救会的群众团体。我们来向你们宣传抗日--就是商量打日本的事。打日本没有群众参加是不能胜利的。共产党、八路军就是要来宣传群众、组织群众--你们就是群众,知道吧?老乡们,赶快起来参加抗日工作吧!你们都要有人出入,有钱出钱、有枪出枪……〃柳明讲到这里,注意看了一下台下的群众,觉得比刚才高雍雅讲话时的秩序稍好一点儿。渐渐,她的心安静下来,用一只手使劲扯住腰里的皮带,提高了嗓门。〃自从'七·;七'芦沟桥事变以来,日本帝国主义就穷凶极恶地开始向全中国进攻了!他们要灭亡全中国,把中国变成他们的殖民地……〃柳明讲起抗战的历史,词多了,自己觉得越讲越流畅。可是台底下的人却一个两个地走了,三个四个地走了,越走越多;围着的人群越来越少。她忽然惊觉起来,急得改变了腔调喊道:〃老乡们,快回来!快回来!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说呢。〃
一起来宣传的人,包括高雍雅、苗虹在内,也一齐高喊起来:
〃回来!回来!乡亲们不要散呀,不要走呀!〃
一个老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了一句:
〃你们说的倒是好听!可咱没吃没烧的,这份日怎么抗呀?〃
柳明泄了气,心里突然像塞上了棉花。但她还是把没讲完的话讲完。号召组织群众团体--村里的农、青、妇会和儿童团,希望抗日的群众踊跃参加。
第二天,他们又吹吹打打地来到另一个村庄。又占领了这个村的庙台。柳明又站在庙台上讲了一通抗日大道理,群众反映还是冷淡。
柳明心里更加不快,但执拗和好胜的性格,促使她继续咬紧牙关干下去。
第三天,他们来到秋水村,又开始了〃庙台宣传〃。这里群众的反应比前两个村子好一些。
在柳明讲话的过程中,她注意到有少数群众是侧着耳朵注意听的。尤其有个十分面熟的汉子--他头上包着块白羊肚毛巾,腰里系了根麻绳,眯缝着眼睛,一直含着微笑望着她们一伙人。她感到这个人是关切、重视他们的。她很高兴。突然想起来,这个人不就是不久前在这村里打仗时,那个为首来帮助部队的长工张景山吗?怪不得他与众不同呢。
当常里平带着民运队(一伙刚参加工作的知识青年)跟随卢嘉川带领的大部队过铁路后,驻在安定县二区的秋水村曾和敌人遭遇,打了一仗。民运队的同志在激烈的战斗中,曾分工把一部分人家的院墙或房屋打通。正当他们艰难地干着这些从没有干过的活时,忽然从已经空荡荡的村子里,跑出三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农民来。他们扛着大镐、铁锹,来到民运队正在刨墙的几座院子里,高声喊着:
〃你们累了,我们干吧!〃
庄稼汉生龙活虎、粗壮有力,抡起大镐几下子就刨出一个能通过人的墙洞。为首的、干得最起劲的就是这个长工张景山。当时由于缺少工具,柳明、苗虹只能用手来扒、来捡拾那些砖头瓦块,个个的手都扒肿了。张景山雪中送炭,就在她们身边抡着大镐,很快挖通了准备巷战的工事。因此,柳明记住了这个人。战斗打响后,敌人一看是大部队,交锋不久就撤退了。八路军也没有追击。民运队挖、掏的那些墙洞也都没有用上。不过柳明他们在这里第一次体会到了战争的紧张与恐怖。
柳明站在秋水村的高台上讲话时,还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穿得干净整齐、细眉白脸的妇女也总闪着两只亮亮的眼睛,看着柳明微笑、点头。她觉得这位妇女也不错。另外还有一个胖老头,穿着黑布长袍,戴着黑缎子帽盔,他对高雍雅和柳明的讲话不断鼓掌,也引起了她的注意。柳明想:毕竟还是有进步的群众啊……
因为还要到别的村子去宣传,秋水村的宣传会就结束了。柳明走到庙台底下稀稀落落的人群中,首先问那个听讲积极的细眉妇女: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汪金枝。……同志,你们说,不是要成立妇救会吗?我参加行吗?〃叫汪金枝的妇女热情、大方地问柳明。
柳明高兴地握住汪金枝的手,笑着说:
〃好哇,你就负责组织你们村的妇救会吧。现在根据地实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只要不是汉奸,都可以参加妇救会。〃
汪金枝笑盈盈地连连点头。殷勤地拉着柳明、苗虹说,
〃到俺家喝口水暖暖去。看你们大冷天站在当街说了半天话,够多辛苦呀!当八路军救国救民可真不容易呀!〃
柳明看着汪金枝白白的面孔,高兴地说:
〃谢谢你的好意。今天还有工作,下次到你们村来,一定去看你。〃
柳明走向那个戴着黑缎子帽盔的老头面前去。这个老头,肥头圆脸,留着八字小胡,没等柳明走近,先迎上前来,连连点头,拱手冲着这伙干部,说:
〃同志们,辛苦啦!为了打日本,你们不辞奔波劳碌,不是我恭维诸位,诸位同志可真够得上是--国家栋梁啊!〃
柳明问这个老头:
〃老先生贵姓?〃
〃贱姓刘--刘继功。继承的继,功劳的功。我就是本村村长。同志们来到敝村,我们招待多有不周,请诸位包涵--包涵!〃
刘继功过于殷勤的俗气劲头,使柳明有些厌恶。可是,她想,现在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时期嘛,这种士绅样的人物,又是村长,还是应当团结的。她向刘继功点了点头,扭身走向那个腰里系着麻绳的张景山:
〃同志,我认识你--那次在你们村打仗时,你主动出来帮助部队……〃
张景山眯着眼睛看看柳明,又转头看看她周围的干部,慢条斯理地向柳明说:
〃您叫柳明对不对?柳同志,我问您,您们就这么在庙台上宣传一阵子抗日就走呀?〃
听了这直率的不客气的质问,柳明不快地盯着张景山:
〃我们就是来宣传抗日的,怎么,宣传完了还不许走么?〃
张景山也盯着柳明,微微一笑说:
〃您们没有看出来吗,您们敲锣打鼓地宣传,倒是挺热闹,可是老百姓越走越多……〃
〃那是因为你们群众落后!〃没等柳明出声,苗虹抢先回答张景山。
〃群众落后?〃张景山的小眼里流露出不满的神色,看看苗虹,又看看柳明,〃那您们找进步的群众去吧!〃说完扭身就走。
柳明、苗虹、高雍雅,还有同来的几个干部,全都盯着张景山一伙人的背影,又气又急,可又无可奈何。
这时,那个胖老头刘继功走上前来,对正在生气的苗虹、高雍雅和柳明说:
〃抗日人人有责,咱抗日决不落后!同志们,有什么抗日的工作就吩咐咱来做吧!〃
柳明、苗虹和高雍雅都露着喜色对刘继功几乎同声地说:
〃那好呀!您这位村长就多对群众进行教育,劝他们踊跃参加抗日工作吧!〃
刘继功用肥巴掌向胸脯上一拍,得意地笑道:
〃那好说,好说!一定遵命照办。谁落后,咱刘继功一家决不能落后。您们还不知道吧?八路军刚一过来,咱就打发大儿子世魁参加大部队抗日去了。〃
高雍雅拉住刘继功的手,带着感动的神色,说:
〃刘老先生真是可敬啊!群众如果能像您这样热心抗日就好了,可是那些愚民……〃他望望走远了的张景山的背影,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第三章
第三章
晚间,道静回到自己的住处--县委机关和群众团体居住、办公的大院里。她解开腰间的皮带,脱下棉军衣,洗了脸,把房间各处的尘土用抹布擦拭干净--喜爱清洁是她的习惯。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环境,她不把居住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如芒刺背,一会儿也呆不下去。现在,她虽然连续几天行军很劳累,可她还是要把自己的住室打扫得一尘不染,才觉得舒畅。
坐在桌前,把煤油灯捻亮了,刚要拿起棉军衣想再穿上,忽然,她双手抱住它不动了。眼里闪烁着一种少见的喜悦。她把棉衣举起来,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地看着、抚摩着,好像欣赏一件稀有的珍贵艺术品,竟忍不住轻轻哼出声来:
〃棉军衣,里外都是新的,想了你多少年,终于想到了……〃她把衣襟贴在脸上,嘴角含着微笑。忽然,军衣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碰了她的脸,她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一个闪耀着光芒的红五角星。这五角星好像有一股魅力,吸引着她,她不自觉地把硬硬的小东西放在脸颊上抚动着,闭上眼睛沉醉般地微笑着。多少年了,她常常梦见自己穿上军衣,打着绑腿,腰系皮带,头上戴着闪耀着红星的八角帽。今天,这一切都实现了!她拿起桌子上那顶新军帽--不是八角形的,是两旁有两个护耳往上翻,有一根细布带子把两片护耳连结着的灰色军帽。帽徽不是五角星,而是蓝白相间的青天白日--这是国民党的帽徽。林道静轻轻把这个帽徽拆下来,找出针线,把那个闪闪发光的红五角星,迅速地钉在帽前,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又笑了。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也要独立自主……〃道静嘴里不知怎么忽然冒出了这句话。不一会儿又摘下帽子拿在手里,对着帽子上的红五星发起呆来,恍恍惚惚地……
她正骑马走在风沙漫天的平原土路上,对面驰来一个骑马的青年军人,忽然勒住马,对着道静喊了一声:
〃那位是林道静--又名路芳的同志么?请停一下!〃
道静惊异地向那个人望着,张开嘴刚要说〃我是……〃,那个军人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纵马驰到道静身边笑道:
〃这是首长捎给您的,请您收下!〃
〃你的首长是谁?……〃还没容道静说完,那个青年人冲着道静神秘地笑笑,把马刺一挺,马飞快地跑走了。
〃谁给的--卢兄么……〃道静举着缀着红星的帽子心里在发问。〃一定是他!如果是江华来了,他会立即来找我,可不会记忆起当年我对红五星的热切向往……〃她心思缭乱,眯眼望着帽子上那个来路不明的红五角星,忽然惊讶地哆嗦一下,红五星的一个角上缺了一小块,露出了点点铁黑,不留心是看不出来的。她的心悸动了,这一定是卢兄的!听说这些年他都在红军里打仗,还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江华在白区工作,他没机会打仗,不会有红五角星……她望着,目不转睛地望着,红五星忽然变成了熊熊烈焰,烈焰中一个青年军官金戈铁马,风虎云龙……她想看清这军官是谁,急忙追赶,也从烈焰中飞跃过去。可是,那军官却倏地不见了。她急着喊:〃等一等!等一等呀!……〃
〃林姐姐,你睡着了么?看,你抱着棉衣,抱着帽子,怎么不穿在身上?你要着凉的呀!〃
〃小俞,是你?……〃道静从昏睡中醒来,一伸腰站起身,〃我真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什么梦?梦见江华了?〃小俞刚抱住道静的脖颈,又忙松手把棉军衣抢过来给道静披在身上,〃都四月初了,北方农村的天气还这么冷,我睡不着,隔窗望见你屋里的灯光亮着,我想你一定还没睡,想找你谈点事。你累了,睡吧,明天再谈。〃
〃不,小俞,今天晚上谈。我睡了一会儿,不困了。刚才我看了半天我的新棉军衣,小俞你第一次穿上军衣高兴么?〃
〃高兴,高兴极了!我捧着军衣前后左右看了又看。〃小俞抚摩着自己的军衣前身,笑眯眯的,〃林姐姐,我找你谈的可是工作呀,你还是上床睡吧。〃
〃不,是工作更得谈。我刚来乍到,对县里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你是本地人,应该多帮助我。〃
〃是啊,林姐姐,我有件事情拿不准。〃
〃说吧,有争议的事情才有意思。〃
小俞说的是这样一件事。
这个县成立妇救会并不久。普遍遇到这样的问题:出头露脸、肯当妇救会主任的,多半被村里人尤其是老人们非议,不是说她们是养汉老婆;就说她们是浪荡娘儿们。这样,村妇救会的威信不高,许多妇女尤其是青年妇女都不肯出来参加活动。开展妇女工作,动员她们参加抗日活动,阻力很大。小俞举了二区秋水村这个例:这村有七八百户人家,是个大村子,费了很大力气,前两天才组织起妇女救国会。肯当主任的只有那个年轻寡妇汪金枝。她能说会道,对抗日工作也积极。可是,村里人说她是破鞋,归了浪荡娘儿们一流。开会没人到,识字班也组织不起来,跟农会一起商量减租减息合理负担,怎么改善农民生活的事情,除了几个热心的老太太,青年--甚至中年妇女都不肯到。不仅秋水村有这样的情况,许多村的妇女救国会的情形也都大同小异。小俞很着急,所以来问林道静该怎么办好。在她心目中,道静是第二个林红。在狱中的共同斗争,使小俞形成了这个观念。
道静确是比当年沉静、老练了,对小俞提出的问题,歪着头沉思有顷,笑笑说:
〃小俞,你这个小鬼头,又不是刚参加革命的小娃娃,你比我对当地形势、当地情况了解得多得多,却提出这么个实际问题来问我--是考我么?看我是不是比过去有了点进步?〃
〃林姐姐,林姐姐,不许你这么说!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对这些问题确实不知道怎样去认识。就在干部当中,也有不同看法--有人认为是破鞋就该一概换掉,以免脱离广大群众。有人认为,要区别对待,只要积极抗日,就是生活作风有点毛病,也该团结她们,教育帮助她们,不要甩掉她们。林姐姐,你的看法呢?〃
〃我先不说看法。我先问你这个汪金枝,她抗日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这个破鞋是真的还是假的?先弄清这两点,咱们再分析。〃
〃我看她抗日是真的:前些时秋水发生过一次战斗,她主动出头协助部队卫生队的同志给伤员喂水喂饭,端屎端尿,然后送走伤员。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动员了一些老太太来帮忙。可是,老太太们手脚慢,照顾不好伤员,她又主动到各家说了不少好话,动员了几个麻利的中年妇女来照顾伤员,这才解了围。可是人们还是看不起她。有的妇女还冷嘲热讽地给汪金枝吹风--什么屎壳郎戴花儿,臭美啦;什么尿泡尿照照是什么人啦;什么一见男人就浑身发软,动不了窝儿啊……她听见只当没听见。可是,后来,她哭着对我说,她可从来没受过这般侮辱,不是为了救护伤员,为了抗日,她早甩袖子不干了,凭什么受这窝囊气。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