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三十年-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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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全面开放人民币业务,所以在此之前完成银行的改革已进入倒计时。于是,在2003年12月,国务院决定动用45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为中国银行和建设银行注入资本金,2005年又动用150亿美元的国家外汇储备为工商银行注资。正是在这种强有力的国家资源的巨量输入下,四大银行一下子变得靓丽无比,其一级资本充足率均达到或超过8%,不良贷款率大幅下降至5%以下,历史包袱基本甩光,资产负债表质量显著改善。接下来,变成“靓女”的四大银行纷纷出境“路演”,寻找国际战略投资人,在进行了资产重组后,再谋求上市。2006年和其后的2007年,是“银行上市年”,几乎所有重要的银行都在这期间纷纷上市。那些捷足先登的国际金融机构从中渔利惊人,构成一个百世不现、无以复制的“花样年华”。
5月,交通银行在香港上市,英国汇丰银行出资144。61亿元购买91。15亿股,拥有19。9%的股权,每股为1。86元。到2007年中期,交行市价接近10港元,汇丰净赚800多亿元,2007年,交行A股发行上市,汇丰又赚100多亿元,合计将近900多亿元,获得6倍多回报。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该股国内发行价7。9元,是外资购买价的4。25倍。6月,中国第二大银行——中国银行在香港上市,苏格兰皇家银行、新加坡淡马锡控股、瑞银集团和亚洲开发银行以51。75亿美元购得近20%的股价,购买价格1。22元。上市后,按照2007年9月7日盘中价格计算,市值最高达到2335亿元,四家外资公司净赚1932亿元人民币,投资收益4。8倍。中行国内发行价3。08元,是外资购买价的2。52倍。10月上市的中国工商银行亦呈现出相同景象,美国高盛集团、德国安联集团及美国运通公司出资37。8亿美元入股工商银行,收购工行约10%的股份,每股价格1。16元。当年上市后,按照2007年8月15日盘中价格计算,市值最高达到2313亿元,三家外资公司净赚2018亿元人民币,不到一年时间投资收益6。84倍。该股国内发行价3。12元,是对外资发行价的2。69倍。于2005年10月在香港上市的中国建设银行,在上市前向美洲银行和新加坡淡马锡公司定向发行39。66亿美元的股票,占总股本的14。1%,每股定价约0。94港元。建行上市的发行价格为2。35亿港元。2007年9月,建行回归国内A股上市,两大外资公司的股权市值达到2932亿元人民币,共赚2600多亿元。
除了上述四大国有银行之外,中型银行的资本重组也如出一辙。也是在这年,兴业银行宣布向香港恒生银行、新加坡新政泰达和国际金融公司定向出售27亿元股价,每股售价为2。7元。2007年2月,兴业银行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当日股价就达62。8元,三家外资公司净赚约600亿。该银行国内发行价每股15。98元,是外资购买价的5。92倍。2006年4月,德意志银行和萨尔·奥彭海姆银行出资26亿元人民币,购入华夏银行约5。872亿股份,占华夏银行总股数的14%,每股价格4。5元,按2007年9月的市值计算,净赚112亿元人民币。而且,两家跨国机构超过首钢成为华夏银行的第一大股东,这也是第一家被外资实际控股的中国银行。
中国政府对庞大的国有商业银行体系进行的重大改革,被认为“采取了从未尝试过的全新的改革方式和途径”,与之前的所有变革行为一样,它也引用了观点截然对立的争论。一些专家表示了强烈的质疑,认为这种银行再造模式有“用国民财富为商业银行洗澡”、“国有银行被贱卖”、“引进战略投资人拒绝内资进入”等诸多嫌疑。不过,所有引进了国际资本的银行,都异口同声地认为,“成功地引入国际战略投资者后,治理结构得到了极大的加强,使其真正成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现代化商业银行。”年初,美国高盛集团董事总经理、经济学家胡祖六亲自下场参与论战。他在《经济观察报》上撰文认为,“国际战略投资者为中国的银行带来了明显的短期利益,和中长期的潜在‘增值’效应,所以战略投资者通过较低的进入价格以分享部分未来‘溢价’,是合情合理的‘公平买卖’,并无所谓国有资产‘贱卖’问题。”针对“不对民营资本开放”的疑问,胡祖六的回应更是直接:“中国有汇丰、花旗或高盛这样的有国际经验和口碑的民间投资家?”所以,“这些机构有显而易见的优势,它们可以直接带来商业银行的产品技术和管理经验,也符合中国传统文化‘门当户对’的观念”。他还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写道,“其实,只要双方互相满意,合作愉快,最终能够增添公司价值,又何必对投资人的选择评头品足,横加干涉?”
胡祖六的立论基础是“用股权换经验”,这颇似当年“用市场换技术”的论调,后者之落空已被证实,前者之成效有待未来的观察。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每当改革进行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潜伏在中国经济变革逻辑深处的那只“所有制怪兽”总会不可避免地如幽灵般出现,人们一次次地摇摆在效率与公平、突围与代价、创造与分配的辩驳中。
与国有资本高歌猛进、跨国资本如鱼得水的表现相比,门偏户弱的民营资本则显得要弱势得多。
2006年以来,《中国企业家》主编牛文文发现,在近来的企业界聚会上,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最近又有谁在准备卖企业啊?”11月,他在自己的专栏中写道:“这样的私下打听,差不多成了标准的‘见面问候语’。过去这一年多时间里,卖掉自己企业大部分股份的企业家越来越多,交易的节奏在加快,规模在放大。扳着指头数,差不多每个月都有一两起购并新闻。经营有困难的卖,跑正欢的也有不少买家盯着;这个月还在论坛会议上见过面,几个月不见,说不定就有谁把企业卖掉了!这些卖掉的企业,什么行业什么地域多大规模都有,但买主几乎全是跨国公司或跨国资本。”牛文文这篇专栏的标题是《为什么要卖掉企业》。为了解开这个疑问,他派记者调查了一起购并案。
9月22日,中国最大的私营润滑油制造商统一石化公司把75%的股份卖给了壳牌,后者因此成为仅次于中石油、中石化的第三大企业。统一总经理李嘉对记者说:我们是一个民营企业,没有强大的资源背景(基础油供应),无法支撑下去了。统一润滑油一直受中石油和中石化的原材料垄断所困。在中国,润滑油产业的最下游零售终端已经高度市场化,产业的最上游原料基础油却被中石油、中石化控制,去海外采购则可能使成本增加20%左右。加入壳牌无疑可以成功突破国内两巨头的这种垄断,并且可以规避原材料价格波动带来的风险。
牛文文据此评论说:“许多人卖企业,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几年,国内企业经营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建立在原来宽松环境基础上的竞争策略和生存能力受到致命打击,不少企业已经撑不下去了,即便苦撑下去,也几乎看不到隧道尽头处的光亮。在这种情况下,尽快找到一个‘真正能够拿出现金’来支撑住企业运作的‘大佬’,成了大家共同的选择。那么,为什么要卖给跨国资本?因为,在这个调控时刻,‘真正能够拿出大把现金’来的买主,会是什么人呢?答案不言自明:不受国内金融环境影响(有钱)、在人民币升值大趋势下非常想进入中国(有意愿)的跨国资本、跨国公司……卖掉企业,卖给跨国公司,应该是企业家在特定环境下的一种理性选择。”
就在牛文文发表这番评论的一个月后,,有“民营石油第一人”之称的天发石油董事长、全国工商联石油商会会长龚家龙因“扰乱金融秩序、伪造金融票据罪”卷入刑事风波。
龚家龙在2003年的民营重型化运动中十分活跃。2005年6月,他发起成立中国长城联合石油公司,注册资本8。7亿元人民币,业务涵盖石油天然气的勘探、开采、炼制与销售等。龚家龙提出将打造一个“中国的民营石油航母”,成为中石化、中石油之外的“第三级”。长联石油尽管拿到了工商执照,但是,石油业经营的四大通行证,即成品油批发许可证、成品油零售许可证、成品油进口许可证以及国内矿产勘探开发许可证等“四证”均无法获得。年末,龚家龙被爆财务丑闻,据称采用非法手段套取29亿元的银行贷款。龚家龙后被警方逮捕,业界随即传出中石化即将入主“重组”天发石油。已经濒临瓦解的全国工商联石油商会发表了一个微弱的声明称,“我们坚决反对非民营的垄断石油企业借此机会染指民营石油企业资产,从而影响构建中国石油市场和谐发展的改革努力。”龚家龙失踪后,原本就拼凑而成的民营石油企业结盟瞬间瓦解。
2006年12月底,遵照入世协议,我国开放了国内原油、成品油批发经营权,然而根据出台的《成品油经营企业指引手册》规定,企业要想申请成品油批发经营资格,申请人提交的材料必须包括“全资或50%以上(不含50%)控股拥有1万立方米以上成品油油库的法律证明文件”。这一条款对国内的垄断巨头和跨国石油集团是重大利好消息,却让势单力薄的民营企业叫苦不迭。于是,禁令开放之日,就是弱者出局之时。北京的《京华时报》报道,到2007年6月,全国90家民营油企业正与9家跨国巨头谈判,其中15家已与外企签署收购意向协议。这些民营油企之所以出售,根本原因是一直没有固定油源,生产苦难。
民营资本在重大行业重组的“资本盛宴”中,被彻底边缘化的命运已无可逆转。在这年公布的“中国企业500强”排行榜中,国有资本总量占有了绝对性的98。36%的份额,入选的私营公司数目为74家,其资产加在一起还不到中国工商银行的十分之一。如果将中国500强与《财富》杂志评出的“世界500强”进行一次比较,我们可以发现,世界范围内盈利能力好的行业主要集中在汽车、食品、电子电器、建材、工农业设备、零售、贸易、银行、保险、制药等竞争性行业,而中国则主要集中在电信、钢铁、石油、天然气开采、石化、电力等传统垄断性行业。造成此种局面的主要原因是,这些行业至今仍然基本由政府掌控。
一个十分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中国民间公司的成长一直处在一个强势资本集群的俯瞰之下。政府作为一个资本拥有者,一方面掌握着政策和游戏规则,一方面则以捍卫自己的资本利益为最高价值取向。根据WTO的市场开放进程表,我国的金融、保险、通信乃至传播等产业次第开放,但在执行的过程中,出现了对“外”开放优先、对内开放滞后的现象,一些跨国大公司获得了优先的进入权。在新一轮即将决定未来中国产业格局的大整合中,民营公司落在一个被边缘化,甚至被遗忘的劣势地位上。
一种悲观的情绪已经在民营资本集团中蔓延开来。当年在海南淘金的“万通六兄弟”之一、万通集团董事长冯仑在年终写了一篇题为《跨越历史的河流》的文章。这位法学硕士、平时嬉笑游戏喜欢说半荤段子的企业家这时候却表现出令人惊奇的洞察力,他写道:“民营资本从来都是国有资本的附属或补充,因此,最好的自保之道是要么远离国有资本的垄断领域,偏安一隅,做点小买卖,积极行善,修路架桥;要么与国有资本合作或合资,形成混合经济的格局,以自身的专业能力与严格管理在为国有资本保值增值的同时,使民营资本获得社会主流价值观的认可,创造一个相对安全的发展环境。今后,随着和谐社会的建立和发展,民营资本将以数量多、规模小、就业广、人数多为特征,其生存空间将被局限在与国有资本绝无冲突或者国有资本主动让出的领域。面对国有资本,民营资本只有始终坚持合作而不竞争、补充而不替代、附属而不僭越的立场,才能进退裕如,持续发展。”
这年夏天,一个专业性很强的并购案突然激起了一场空前的“口水大战”。最富戏剧性的是,它的挑起者是并购企业的竞争对手,而且是用写博客的“草根方式”发动的。
6月22日,湖南三一重工的执行总裁向文波在自己的博客里写可一篇《谨防徐工收购案抢点过关》。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它在几天内迅速成为全国点击率最高的商业博客。江苏徐州市的徐工机械是中国工业机械行业最大的国有大型企业,2004年之后,受宏观调控和行业竞争激烈的双重压力,徐工陷入亏损。2004年5月,徐州市政府向全球投资者公开出让徐工股份,10月,美国投资机构凯雷集团击败全球机械制造业龙头卡特彼勒中标。很据协议,凯雷注资3。75亿美元,获得徐工机械85%的股份。2006年1月,并购方案通过了江苏省国资委审批,商务部和证监会的最终批复也指日可待。就在这时,横空杀出一个向文波。他在短短的三个多月里,先后写了46篇博客。
向文波认为,装备制造业是国家战略产业,由外资控制危机国家安全,是必须被坚决抵制的。他每天在自己的博客里对这起并购案提出种种质疑,他还曝光另一家美国投资机构摩根大通的收购价比凯雷高了10亿元,因此徐工有贱卖国有资产的嫌疑。向文波毫不讳言,已经于上年率先完成股改的三一重工也是徐工出售的竞标者之一,不过,“徐工某些人拒绝三一的真正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不卖给三一”。在他看来,徐工与三一才是“天作之合”,“徐工是工程机械行业规模最大的国有企业,是计划经济的最大成就;三一是工程机械行业规模最大的民营企业,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大成就,体制上具有极强的互补性”。他甚至在博客中提出,三一打算以高出凯雷30%的价格并购徐工。向文波的讨伐在网络上引起了空前的呼应,也有庄家据此提出了国家产业安全的命题,认为“中国应该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建立起有效的经济和产业安全管理机制”。对此不以为然的学者也大有人在,复旦大学的经济学家张军便认为:“徐工所处不是战略性行业,中国现在不是外资过多的问题。凯雷并购徐工,肯定跟安全扯不上边。”
但是,向文波的狙击见到了成效。10月16日,凯雷同意将入股比例改为50%。2007年3月,这个比例进一步下降到了45%,原定的控股意向被放弃。就在徐工并购事件风生水起的时候,另外一些并购案也遭到了类似的命运。8月14日,国内最大的炊具制造企业浙江苏泊尔公司宣布向法国SEB集团出售61%的股份。两周后,爱仕达、双喜、顺发等6家炊具企业紧急聚首北京,联合对外发布了集体反对苏泊尔并购案的紧急声明,理由是,“SEB控股苏泊尔后,必然垄断中国相关产品市场,给国内企业带来带来生存危机。”12月17日,国内第二大低压电器企业温州德力西宣布与德国施耐德公司合资组建德力西电气有限公司,各拥有50%股份。消息发布后,与德力西同处温州柳市的行业最大企业正泰集团当即起而反对,认定“这样一起看上去十分常见的合资其实是施耐德垄断并购的第一步”。
日后的事实是,除了徐工并购案被改变了控股意向外,苏泊尔和德力西两案均获得了商务部的通过。这些专业性很强的并购案,之所以会引起公众如此热烈的关注,成为“被诅咒的婚姻”,在某种程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