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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激荡三十年-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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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谐 K挥按犹镆白呦蚴澜纭钡钠笠导摇�1987年,他当选中共十三大代表,在会议期间,作为唯一的企业界代表出席中外记者招待会,接受采访。

    跟其他改革典型不同的是,面对鲜花、荣誉,这个修车匠出身的中年人从来没有头脑发热过。他拒绝把工厂的总部搬进杭州城,也没对汽车配件以外的行业发生太大的兴趣。在工作之余,他把很多时间花在读书和学习上,在大学教授的辅导下,他提出了“企业利益共同体“的新概念,在一篇发表在《求是》上的文章中,他直言:“国营企业的整体素质比乡镇企业高,技术力量比乡镇企业强,为什么有些国营企业经济效益反而低于乡镇企业?我认为,主要是因为相当一部分国营企业在推行承包制的实践中,并没有真正解决两权分离的问题,在分配形式上没有彻底打破“大锅饭”,还没有确立职工在企业中的主人翁地位。而乡镇企业则在这些方面有明显的优势。”在这年10月8日在北京召开的全国经济体制改革理论研讨会上,鲁冠球发言:“承包应该是全权承包,应该将自主权充分地交给企业,如果没有人事权、投资权,企业就无法到市场上去竞争,无法打入国际市场。”

    鲁冠球已经看到了承包制的局限性,它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职工及经营者对资产的终极要求。他所经营的万向节厂在资产关系上属于他所在的宁围乡政府,尽管他以强势的作风拥有绝对的领导权,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在某一天,乡政府以一纸公文就让他全铺盖走人——这样的故事将在以后的十多年里一再上演。于是,从“企业利益共同体”这个概念出发,鲁冠球进而提出了“花钱买不管”。他将万向节厂的净资产评估为1500万元,然后与乡政府谈判,提出将其中的750万元归乡政府,其余归“厂集体”所有,乡政府的利益以基数定额、逐年递增的上缴利润来体现。

    鲁冠球幸运的是,他在自己声誉的顶峰期完成了这次界定——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五年后,柳传志在联想跌入最低谷的时候完成了同样性质的一次界定。尤其高明的是,这个产权设计外部边界清晰,内部边界模糊,鲁冠球没有为自己争取个人股份,他聪明地绕开了最敏感的地带,却为日后的渐变留下无限的可能性。通过这次产权界定,鲁冠球获得了对企业的绝对控制权,却又没有丧失“集体企业”的性质,如他日后所说的:万向的产权架构有自己的特点,越往上越模糊。我们的产权是企业所有,是企业的员工“全员”所有,这样我们就能享受一些优惠政策。什么都明晰了,水至清则无鱼;每个人都有隐私,企业也有自己的“隐私”。

 
    在1988年前后的中国企业界,王文京、柳传志和鲁冠球只是极少数的资本先觉者,绝大多数的厂长经理们仍然在承包制的大圈圈里绕来绕去。在上一年初,国家经委与北京、天津的16位国营企业厂长搞过一个“直接对话”,《经济参考报》在头版头条对此进行了报道,经委副主任袁宝华在对话中明确指出,厂长们要在所有权与经营权的两权分离上下工夫,但不要在改变所有制上做文章。具体来说,可以选择少数有条件的大中型国营企业进行股份制试点,但不能损伤国家利益,小型国营企业可以试行租赁、承包经营试点,但这一部分企业必须是微利的、亏损的和濒临破产的,一定要有所控制。袁的讲话代表了当时决策层的主流思想,在相当长时间里,推行两全分离的承包制一直是企业改革的主题。

    4月2日,前届全国优秀企业家评选揭晓,20位企业家荣获由国家经委授予的这个荣誉称号,他们清一色设计当时各省市因为承包制而出名的厂长经理。这是他们第一次被称为“企业家”。“企业家”一词在过去的几年里曾经是一个“贬义词”。北京大学教授张维迎曾回忆说,在1984年,他写了一篇题为《时代需要具有创新精神的企业家》的文章,决定采用此文的《读书》杂志编辑跟他商榷:“企业家”要不要改成“实业家”?企业家的“冒险精神”要不要改成“探险精神”或“创新精神”?张维迎回忆道:“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两个词都是贬义的,在中国人的词典里面都是有负面意思的。”据入选的青岛第九橡胶厂厂长汪海回忆,当时议事中心——北京中南海的怀仁堂,举行了对这些企业家的颁奖仪式,当时中央的主要领导人都一起兴致勃勃地参加。据《人民日报》的报道,在集体照相的时候,中央主要领导人问身边的马胜利,“马承包,你包了多少?”答:“63个。”问:“包字是不是那么灵?”答:“包和不包大不一样,包了就是有效果。”问:“你不是还有36计?”笑答:“是。”中央领导最后诙谐地连声说,“包为上策,包为上策。”

    就在中央领导连声说“包为上策”的时候,他不知道眼前的马胜利其实是在强颜欢笑。一个月后,从浙江就传出马胜利承包浦江造纸厂“失利”的新闻,承包百家造纸厂的计划很快便陷入了泥潭。在农村一包就灵的承包制,一旦运用到企业上,其先天的缺陷从一开始就呈现出来。首先,厂长们对企业额承包责任状,全部是包盈不包亏的,最多也就是拿出家里的几万元钱来象征性地做抵押——1983年,鲁冠球承包万向节厂的时候,就是用自留地里价值两万元的苗木来做抵押的。承包制使得经营者以盲目地、极限性地扩大生产为己任,那两年出现大量产品积压和通货膨胀,与此颇有关系。其次,是经营者与工人出现紧张关系,承包制造成一大批厂长一夜致富,而普通工人从中获得的利益却很少,他们更多地被要求“奉献”和加班加点,日本式的严格的工厂管理正被广泛地采用,张兴让式的满负荷工作法被当作经验在全国推广,工人开始质疑改革的目的性,报纸上开始讨论,承包者与工人的关系到底跟“掌柜”与“伙计”有什么区别。最后,承包制无法解决经营者与政府的矛盾关系,作为企业的主管和产权所有者,政府对之的直接指挥仍然非常严重,经营者的权利随时可能被轻易地剥夺。《南华早报》在8月份的一篇报道中,列举了承包制未能收到预期效果的四大原因:国家与企业的承包合同导致后者不顾后果地使用固定资产;在承包制的借口下,国家干脆放手不管那些本来应由国家补贴的机构,如医院、学校、研究所等都一下子涌进了承包的激流;关系人经济代替了公开招标制,很多承包合同缺乏公正性;承包制无法解决国家既是资产拥有者又是宏观管理者的双重矛盾,这构成了利益冲突和不公平竞争的巨大可能性。在1988年,这些问题并未普遍地爆发出来,不过在一些先发的地区,如华东和华南地区,已经暴露得非常明显。到年底,第一个著名的牺牲者终于在广东出现了。

 
    这个牺牲者名叫邓韶深(又名邓绍深)。1983年,邓承包广州市二轻机修厂,当时那时一个只有100人的亏损小厂,他从日本松下引进了国内第一条冰箱生产线,开始生产万宝牌冰箱。由于起步最早,邓韶深的工厂迅速崛起,万宝冰箱一度达到全国冰箱40%的市场占有率,成为全国最大的家电制造业。到1988年,万宝冰箱产能规模超过100万台,年总产值10多亿元,名列中国电子电器100强之首,全国所有企业综合实力排名的第41位。而此时,张瑞敏的青岛海尔才达到20万台的规模。

    万宝在产权上属于广州市二轻系统,是一家集体所有制的企业,在参照行政体系的级别序列中,邓韶深是一个小小的“副处级”干部。在快速成长后,邓韶深希望在资本上对企业进行改造。于是,在他的四处奔波下,1988年初,国家体改委将之列为全国企业股份制改革的四大试点与企业之一,中央有关部门开始直接参与万宝的发展战略与产权改革事宜。矛盾就在这种变革中悄然萌芽。

    在万宝冰箱形势大好的情况下,广州市二轻系统先就把一大推“烂苹果”一股脑儿地往邓韶深上推。万宝组建集团,先后吃下24家亏损的中小工厂,这些久转不动的企业日日消耗去万宝的利润和邓韶深的精力。

与此同时,企业内部的争斗日渐激烈,上级指派下来的党委书记与邓韶深不和,两人对企业的发展战略各持己见,前者无条件听令主管部门的指挥,而邓则有自己的一盘棋。他后来也承认,“当时万宝的很多规划及具体的经营决策,直接来自中央办公厅和国家体改委,这给地方政府的感觉就是邓韶深已经尾大不掉”。

尾大于体,总归有掉的一天。

    从表面上看,万宝的悲剧是因产销失衡而造成的。从6月开始,全国通货膨胀加速,广东跟国内所有地方一样出现抢购潮,在万宝厂门口等冰箱的车队从生产车间一直排到了厂门外很远的马路上。上级部门找到邓韶深,命令他尽快拿出三万台冰箱投放广州市场,以平抑日日见涨的家电物价。邓韶深一方面下令车间三班轮产,日夜加班制造,同时又从其他地方紧急调拨冰箱,以解广州之急。没有料到,到1989年初,因为物价闯关失败,国家实施宏观调控,家电商品顿时陷入滞销。邓韶深向上级紧急报道,称仓库已经爆棚,流动资金严重积压,万宝需要停产整顿、检修设备和消化库存。而上面则严斥他“影响领导决策”,要求万宝继续生产,“以备万一”。就这样,数亿元资金积压,现金链迅速断裂。

    当上面也发现情况有点不妙的时候,他们又认定这是邓韶深销售不力所造成的。在党委书记的决策下,企业改变原来的销售方式,由之前的销售公司同意经营,改为集团内部的冰箱制造厂“分级销售”,于是,销售体系和批零价格大乱。各地的经销商乘机大乱吃货却不付款,万宝在短短时间内出现将近8亿元的呆坏帐。1989年秋天,心灰意冷的邓韶深不辞而别,远赴加拿大闭门不回。就这样,中国改革开放后出现的第一家电巨子——万宝电器一蹶不振。

    万宝的陨落,看上去是经营不善所致,而其内在的矛盾纠葛无一不与体制有关。承包制所能激发的创造力在企业崛起之后就迅速地消退了,当邓韶深想在产权清晰化的道路上继续有所动作的时候,他选择了一个非常冒险的方式——跳过现有的产权所有人,以改革试点为名,谋求更高行政部门的支持,他刚刚迈出第一步,就立即遭遇致命的狙击。在这一部中国企业史上,邓式命运并非孤例。

    邓韶深不辞而别,在当年被定性为“出逃”。广州市一位市长曾提出要通知国际刑警组织通缉邓韶深,但因为要花费20万美元,最后不了了之。新华社记者顾万明曾经撰写长文对此案进行报道,从他披露的材料看,对邓韶深的指控都是一些猜测性的,如,万宝先后引进三条冰箱生产线,耗资6000万元,故事员工对此怀疑说,“按国外惯例,买方至少有5%—10%的佣金,邓韶深为何不拿回来公司呢?”此外,还传言邓与新加坡的一位袁老板关系不同寻常、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等等。

    然而,富有戏剧性的是,这位声誉扫地的“出逃嫌疑犯”在五年后,又堂而皇之地回到了国内,他改名为邓米高,在广东一带再次创业。他先是在从化县开办一家空调厂,三年后,因一笔3000万元的贷款被骗,邓米高倾家荡产。工厂清盘后,已经年届60岁的他受聘到惠州的乐华空调公司出任总经理,又两年,因与董事会“磨合不了”,再转到威力电器公司,负责空调项目的产销。2002年,邓米高在威力公司任上接受记者采访,谈及万宝当年事,已是满额皱纹的邓称,“那时说我出逃卷走几千万资金,后来审计结果出来了,我是清白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家睨视天下的万宝电器已经沦落成不值一提的二流工厂。

 
    邓韶深“出逃”,在华南企业界引起过一阵不小的骚动,很多人都认定他是东窗事发,卷款潜逃,几乎没有人从体制的角度思考这起事件。十年后,跟他同一代的企业家,如健力宝的李经纬和科龙的潘宁,都无一例外地落入了同样的命运陷阱。

    在当时的南方,跟身败名裂、倒霉透顶的邓韶深相比,深圳的王石要幸运得多。

    王石的万科在1984年组建后,跟与它的母公司——深圳特区发展总公司摩擦不断。在1985年,母公司想要从万科帐上调走800万美元,王石抵死不从,自此在万科的控制权上,双方就一直明争暗斗。1986年前后,深圳政府要在国营公司推行股份制试点,当时国营企业的日子还比较好过,很多人认为搞股份制设置董事会,又增加一个婆婆。所以没有企业响应。只有王石自告奋勇,他意识到,“万科正处在十字路口,股份制改造是一个让万科能独立自主经营的机会。”而深特发对此则断然拒绝,时任董事长对王石说:“你就是孙悟空也跳不出我如来佛的手心。”王石对人感慨地说:“万科不是孙悟空,却感到一只无形的手掌摊在下面,随时可能收拢。”

    角力从此开始。王石通过朋友介绍,结识了深圳政府领导的秘书们,市委书记兼市长李灏不定期约见王石,用王石的话说,“这种安排完全避开上级主管公司、政府有关部门,属于市委书记的秘密渠道,有点地下工作的味道。”到1988年,万科的股份制试点被提到议事日程上,当深特发得悉市政府准备下文同意万科股改方案时,派了一个请愿小组到市府办公厅,强烈要求撤回股改文件,理由是“政府越权干涉企业内部的正常管理”。办公厅只好暂停同意万科股改文件。

    倔强的王石只好铤而走险,直接向李灏告状。他记录当时景象:市委书记的办公室很小,李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握一支毛笔,边听汇报边练习书法。听王石倒完苦水,他把笔一搁,一字一顿地说:“改革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你们年轻人不要急躁,要沉住气,困难越大,就越是要注意方法和策略。”

    在李灏的暗中支持下,万科的股改方案在被搁置一个月后终获通过。12月,万科发行股票2800万股,每股一元,当时万科的净资产仅为1324万元。王石亲自带队上街推销股票,有几次甚至跑到菜市场里和大白菜摆在一起叫卖。他还请工商局帮忙,由个体协会出面邀请个体户开会,王石在会上反复宣传股票发行的意义和股票的投资价值,台下的人听得不耐烦了,便站起来大声说,“不用讲这么多了,该摊多少我们就捐多少吧。”根据《王石这个人》作者周桦的采访,当时主动要求购买万科股票的只有两家企业,一是中创集团,二是刚刚组建不久的华为公司,任正非一下子买了30万股,还掏钱请万科的推销员吃了一顿晚饭。

    一年多后深圳股市开张,万科以0002号正式上市。商业作家王安在《股爷,您上座》一书中感慨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么死去,要么免费。”

    事实是,倒霉的万宝“死去”,幸运的万科“免费”。

    王石与深特发的抗争还将继续12年,一直到2000年8月10日,在王石的炒手运作下,深特发同意将所持万科股份转让给中国华润总公司,这场“母子斗”才算告一段落。在第二天上午8点,王石在网上发帖写道:“在第十六个年头,万科总算彻底脱离深特发。本来一肚子的牢骚,在脱离的昨天却瞬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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