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三十年-第2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Сげ仅紊壬プ×搜沽Γ晌泄母锢顺敝械囊幻摺U馕�52岁的裁缝的儿子,在昨天会见西方记者时,讲述了他同‘吃大锅饭’的平均主义战斗的经过。”这样的形象无疑是高大、勇敢和受人拥戴的,是那个时代所一再期待和呼唤的,至于它是不是步鑫生的真实面目则似乎是不重要的。
萧山的鲁冠球日后还清晰地记得他去海盐参观的情形:通往海盐武原镇的沙石路上车水马龙挤满了前去“参观学习”的人们,当时的步厂长炙手可热,据称,连厅局级干部要见一下他都很难,我们的面包车还没进厂门,就被门卫拦下了:“步厂长今天很忙,下次吧。”好说歹说,最后他同意我们的车子绕厂区开一圈,这样也算是学习过了。在厂区里,我碰到两位熟悉的《浙江日报》记者,在他们的引见下,步厂长终于同意见我们一面。他是一个说话很生动的人,很会做比喻。他说了15分钟,我们就退了出去,后面又有一拨人进来了。
“步鑫生热”在1983年年底到1984年年初的出现,让国内沉闷多时的改革氛围为之一振。中央的政策也从“调整、改革、整顿、提高”的八字方针悄然变成了“改革、开拓、创新”的新提法。在对步鑫生的学习运动中,扩大企业自主权、推行厂长负责制、打破“铁饭碗”和“大锅饭”等被搁置起来的改革理念又再次成了主旋律。
1983年,如果我们把此时的中国放到全球的背影下来观察,将会发现,尽管已经进入到了改革的第六个年头,但是我们离世界的中心舞台还是那么的遥远。
日本仍然是全球经济的主角。这一年,后来写出了《第五项修炼》的管理学家彼得·圣吉去福特汽车公司调研,他惊奇地发现,尽管日本公司蚕食了福特在美国的很大一块市场份额,但是福特的管理人员仍然坚持地认为他们被击败的主要原因还是“日本的劳动力太便宜了”。而在圣吉看来,日本汽车最大的创新是“精益生产”和“零库存”。戴维·加文发表在9月号《哈佛商业评论》上的论文《处于危险中的质量》更是证实了这个判断,他在论文中披露了一个让人很吃惊的数据:根据他对所有美国和日本空调生产商的研究,日本公司的平均装配线差错率比美国公司低70倍,最差日本公司的故障率也要比最优的美国制造商故障率的一半还要低;在矿工率方面,美国公司平均为3。1%,而日本公司则为零。很显然,这些年日本崛起不是偶然的原因,他们在制造线的严谨和苛刻得到了回报。从戴维·加文及很多经济学者的调研来看,美国要在质量、现场管理和成本上战胜日本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多也就打一个平手。这是一个让人近乎绝望的结论。美国的企业家还将在这种绝望中沉浸多年,直到七年后他们在信息产业重新找回自信和优势。
在华人经济中,中国台湾的企业开始发生令人羡慕的转型。王永庆在他的台塑工厂尝试电脑化作业,因而大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台湾的电子代工产业开始萌芽。一个叫郭台铭的中专生在前一年创办“鸿海精密工业股份有限公司”,他决定重新“定义”电子产业,在日后的回忆录中他说,“当全世界的电子业者都把电脑业称为新技术行业的时候,我则认为它的规模制造能力将体现在模具技术上。”就是靠着成熟的模具技术,鸿海迅速切入连接器领域,22年后,鸿海成为全球最大的电脑配件生产商,全世界每五台电脑就有一台在使用鸿海的产品,郭台铭也因此成为台湾首富。
唯一一个在全球商业界让人侧目的中国人,是一个叫王安的华裔企业家。他在这一年成为全美的商业英雄。1949年,王安发明了世界上的第一片“存储磁芯”,几年后,他创办王安实验室(Wang Labortories),从此替代IBM成为计算机领域的领跑者,到1983年,王安公司的营业额猛增至15亿美元,位居全美电脑公司第七位。在《福布斯》杂志的富人排行榜上,他的个人财富达到20亿美元,为全球第五富翁及华人首富。很多年后,比尔·盖茨说,“如果王安能完成他的第二次战略转折的话,世界上可能没有今日的微软公司,我可能就在某个地方成了数学家,或一位律师。”王安是第一个全球意义上的华人企业家,但是,他又是一个老派的东方人,他不相信华尔街和美国公司制度,他说,“我不主张开放投资,因为我是公司的创始人,我要保持我对公司的完全控制权,使我的子女能有机会证明他们有没有经营公司的能力。”同时,他对苹果电脑公司在PC机上的努力不屑一顾,他认为搞个人电脑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两年后,他就为这段话付出了代价,IBM和苹果公司的个人电脑开始风靡,王安公司在1985年陷入亏损,他出版了一本名为《教训》的自传,直到1990年他去世时,王安公司已经不值一提。
1983年便是这样的一个年份:计划经济的闸门已经被撬开,民间的力量如涌出地面的小涓流正四处漫游,致富的渴望日渐成为全民共同的理想。让人稍稍有点不安的是,尽管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清楚地明白改革是唯一出路,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未来的中国和我们的生活将变成一副怎样的模样。
5月,中国最好的话剧团北京人艺将阿瑟·米勒创办于1949年的《推销员之死》搬上了舞台,这是“文化大革命”后第一部在中国上演的外国话剧。由英若诚扮演的主人公威利·洛曼每天都要带着两只特大号的样品箱开车去四处推销。他已经50多岁,筋疲力尽,仍为贷款所迫,不能休息。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他所面对的,是失业、压力和一败涂地的人生。最终,洛曼在落寂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对1983年的中国观众来说,或许能够感受阿瑟·米勒所带来的艺术享受,但却无法真正切身地体会人物的内心挣扎。若干年后,当商业的幽灵渗透到中国社会的每一个细胞的时候,人们才可能真正体会到威利·洛曼式的悲凉。
【企业史人物】:裁缝神话
1983年11月15日,浙江海盐县衬衫总厂厂长步鑫生一早去上班,他打开报纸,突然满脸通红,眼皮乱跳——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上,他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篇题为《一个有独创精神的厂长——步鑫生》的长篇通讯当日登在了所有中国党报的头版。
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步鑫生成为当年度最耀眼的企业英雄。
在海盐县里,步鑫生是一个不太讨上级喜欢的人,他从三年前当上厂长后,就开始在厂里按自己的想法搞改革,一些不太勤快的工人被他克扣工资,甚至还开除了两个人,他在厂里搞奖金制度,打破“铁饭碗”和“大锅饭”,提出“上不封顶,下不保底”,这很是让一些老工人不满意,时不时的总是有一些告状信写到县里和省里,让他日子很不好过。有一次,一个叫童宝根的新华社记者在海盐采访,他觉得步鑫生这个人很有趣,于是写了一篇《一个有独创精神的厂长——步鑫生》的内参。谁也没有想到,11月5日,总书记胡耀邦会从成堆的“内参”中挑出这篇报道,写下了一段批示:“对于那些对工作松松垮垮,长期安于当外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企业领导干部来讲,步鑫生的经验应当是一剂治病的良药,使他们从中受到教益。”十日后,新华社便将童宝根的通讯向全国报纸发了“通稿”,胡耀邦的批示以“编者按”的方式同时发出,将中央领导人的某些言论以“编者按”配发,是毛泽东当年留下来的传统。就这样,这个衬衫厂的厂长懵懵懂懂地成了举国学习的“活榜样”。
步鑫生被选中为典型后,全国各主要新闻单位“闻风而动”,“步鑫生热”平地而起,仅新华社一家在一个多月里就播发了27篇报道,共计字数三万四千字,各路参观团、考察团涌进小小的海盐县城,中央各机关、各省市纷纷邀请步鑫生去做报告,他被全国政协选为“特邀委员”,他用过的裁布剪刀被收入中国历史博物馆。
“步鑫生神话”渐渐生成,他不仅成了一个管理专家、经营大师,同时还被“包装”成抵抗计划经济体制的无畏战士。美联社记者在1984年5月20日的一篇新闻中,生动地描述说:“他的工人威胁要杀他,他的妻子由于过度担忧终于病倒而住进精神病院。但是,浙江海盐衬衫总厂厂长步鑫生先生,顶住了来自‘左’的势力的压力,成为共产党中国改革浪潮中的一名佼佼者。这位52岁的裁缝的儿子,在昨天会见西方记者时,讲述了他同‘吃大锅饭’的平均主义战斗的经过。”这样的形象无疑是高大、勇敢和受人拥戴的,是那个时代所一再期待和呼唤的,至于它是不是步鑫生的真实面目则似乎是不重要的。
把1983年比作“步鑫生年”,似乎不为过。自1978年以来的三十年中,步鑫生所“享受”的宣传待遇无出其右,其铺天盖地之势,有人将之与当年对焦裕禄和雷锋的宣传相比。不过三人最大的差别是,对焦、雷两人的学习运动都是在去世之后发动的,所以他们已不会犯错误,而步鑫生则不同。
既然是“神话”,所有的上级部门当然希望它持续放出光芒,不断地提供经验让全国人民学习。衬衫厂原本以款式和花样取胜,而这种优势很难被稳固下来。于是,在领导和专家们的谋划下,一个“步鑫生服装生产托拉斯”的创意油然而生,裁缝出身的“步典型”当然对“托拉斯”一词闻所未闻,好在有领导们的推波助澜,很快,在专家们的建议下,步鑫生提出新上一个西装厂和印染厂,使面料、衬衫、西装、领带实现“一条龙”生产。他的设想立刻得到了上级部门的热烈支持,在当时,对步鑫生的支持就是对改革的支持,没有人敢怠慢。他的项目没有经过可行性论证就得到了批准,并且从一开始的年产8万套增加到30万套的规模——应该说,耀眼的典型光环确实让步鑫生获得了一个别人根本不敢奢望的发展机遇。不过,他显然并不懂得如何掌握。在日后的一次访谈中,他对人说,“当时我有一个错觉,既然是党中央把我树为了典型,肯定是不会让我倒掉的,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呢?”
这种想法让步鑫生在后来的两年多里渐行渐远。有一次,他去外地做报告,一个建筑承包商要求承建西装车间,他爽然承诺。当厂里的助手对此人资质提出疑问时,他火冒三丈:“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谁知这个承包商真是个骗子,车间盖到第二层就出了质量问题,不得不炸掉重建。又一次,上海郊区的一家领带厂聘请步鑫生当顾问,他慷慨应允买进13万条领带,为这个厂解决“困难”。而这时,他的工厂里也正积压着10多万条领带,一年多后,他无力付款只好赖账。对方把海盐衬衫厂上告到法院,最后用一辆运货的大卡车抵债了事。
海盐衬衫总厂到1985年就难以为继,步伐已乱的步鑫生此时表现得毫无章法,他想出了一个奇招,宣称武原镇上的居民谁出1000元,就可以进厂当工人,结果还真凑起了一笔不小的钱,可是生产出来的西装却销路糟糕,只好就地削价叫卖,结果镇上的“喝茶老爹、打渔翁和杀猪郎”都穿上了步氏西装。到1988年初,海盐衬衫总厂资不抵债,实际上已经破产。1月15日,他被免去厂长职务。
这自然再成轰动新闻。统一配发的新闻消息稿的标题很长——《粗暴专横、讳疾忌医。步鑫生被免职。债台高筑的海盐衬衫总厂正招聘经营者》,记者严厉地写到:“步鑫生在成绩、荣誉面前不能自持,骄傲自满、粗暴专横,特别是不重视学习党的方针政策,现代化管理知识贫乏,导致企业管理紊乱,亏损严重,资不抵债……步鑫生讳病忌医,至今仍不觉悟,辜负了党和人民和期望。”免职后的步鑫生,如蔽履被弃。他出走浙江,到北京办厂三月,不成,再北漂辽宁盘锦,后来,甚至还去过俄罗斯。很快,他被人淡忘。1990年7月,曾去衬衫厂参观过、后来与步颇有交情的鲁冠球(鲁冠球新闻;鲁冠球说吧)得知步鑫生心力交瘁,旧病复发,正一人孤居北京,便派人北上,并写去一张便条:“事已到此,病有医治,事有人为,老天会怜惜,不必多虑。望你有时间南行一趟。”9月,怀揣一叠医院发票的步鑫生到萧山,他对年幼十岁的鲁戚然道:“咱们是靠办厂子吃饭的,离了这一点,真的一钱不值。”鲁冠球后来说,这句话如刀削斧凿,深深刻在了他的潜意识中。此后两年多,鲁冠球按月给步鑫生寄去500元的生活费,直到他四处漂泊,失去音讯。
1993年,年过60岁的步鑫生被一个名叫张斌的26岁青年人邀到秦皇岛创办以他名字命名的步鑫生制衣公司,此时的“步鑫生”已成一个时而唤起人们某种追忆的历史名词,步鑫生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上,是1998年11月,他以步鑫生集团有限公司总裁的身份去马来西亚的吉隆坡参加了亚太经济合作会议的工商界高峰会。
1999年,步鑫生和“海盐衬衫厂的兴衰”被编成一个1300字的案例出现在当年度“清华大学MBA考前辅导班管理模拟试题”上,三年后,这个大学的一位管理学教授说,“步鑫生的那个管理案例,我们快要淘汰了。毕竟,离现在太远了。最近几年,我们的案例库更新很快。”
“最后的神话”光芒蜕尽,凝成一枚虽不甘心却终被淡忘的“改革化石”。
《激荡三十年》:1984 公司元年
“我们都下海吧。”
——民间词汇
在科学史、艺术史和商业史上,当一个流派或国家正处于鼎盛的上升期,便会在某一年份集束式地诞生一批伟大的人物或公司。这个现象很难用十分理性的逻辑来推导,它大概就是历史内在的戏剧性吧。
在美国企业史上,这个伟大年份是1886年。这一年,纽约的图书推销员大卫·麦肯尼在推销莎士比亚选集时惊喜地发现,他随书赠送的香水备受顾客的青睐,于是他用莎士比亚故乡一条河流的名字“Avon”(雅芳)为名,创建了雅芳香水公司;“可口可乐”诞生于亚特兰大,它的第一瓶形状“怪异”的产品被推出市场;大名鼎鼎的乔治·伊斯曼研制出第一架自动照相机,并给它取名“柯达”;全球大宗邮购与零售业的始祖西尔斯·罗巴克也在这一年创立,直到1992年前,它一直身居全球零售业霸主。花旗集团在这一年诞生,它后来成为全球最大的银行机构;强生公司也在这一年成立,它一开始制造医药诊断产品,后来才生产出畅销全球的润肤露、香波和邦迪创可贴。如果再加上卡尔·奔驰在德国发明出世界公认的第一辆汽车,那么,在1886年出现的这些公司名字,竟可以勾勒出其后100年的世界公司成长线。
在中国企业史上,这个伟大的年份便是1984年。日后很多驰骋一时的公司均诞生在这一年,后来,人们将之称为中国现代公司的元年。
1984年的特殊气质,在元旦刚过不久就散发了出来。除了出国一直坐镇北京的邓小平突然决定到南方看看。此刻的国内,由高密度宣传步鑫生改革而煽动起来的改革热情已日益高涨,但是,举国四望,有哪个地区的改革是过去几年里最有成效,也最值得大书特书呢?邓小平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