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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激荡三十年-第17章

小说: 激荡三十年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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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这一战略相关的是,会上被选为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明确提出了经济发展的目标,“到本世纪末,力争使全国工农业总产值翻两番”。与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上提出的那个浪漫蓝图相比,这个目标明显要务实和可执行得多,它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激励着这个国家里的每一个人,它让全民看到了一个依稀可见的希望。日后发展的事实是,到1995年,全国GDP提前五年比1980年翻了两番。

    这一年的秋天,一个叫梁伯强的青年从香港又潜回到了老家——广东省中山县的小榄镇。两年前的一个深夜,18岁的他和三个好朋友从中山小林农场的八一大堤跃入冰冷的海水,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到了对岸的澳门。这两年里,他在香港和澳门四处打工,现在码头扛大包的牛仔裤,后在家具厂描摹山水花鸟和古代仕女,他住在满是偷渡客、娼妓和毒贩的工棚里,整日提心吊胆。听家乡来的人说,现在国内做生意机会多起来了,于是,他把辛苦攒下来的三万元港币绑在腰上,又悄悄回到小榄镇。没有一家国营单位愿意接受他,原来工作过的单位一度同意接纳他,但条件是要他在全厂职工面前悔过自新,并要挂上“叛国投敌”的牌子,念自己的检讨书。梁伯强有点失望了,他只好选择去菜市场当菜贩子。那时候,由晓光作词、施光南作曲的《在希望的田野上》非常流行,“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一片冬麦,一片高粱,十里荷塘,十里果香。”梁伯强每天就哼着这首欢快的歌曲在焦急地等待自己的机遇。不久后,他将用扛大包和描家具攒下的三五元钱办起自己的工厂——这在三年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20年后他成为中国的“指甲钳大王”,产品占据全国60%的份额。

    在当时的中山小镇,乃至中国沿海各地,到处游荡着“梁伯强”,他们是中国田野上无数朵渴望致富的漫漫野花。尽管受到遏制,体制外力量还在上升的通道里,到1982年底,全国工商户已达101万家,与1979年底的10万户相比,整整增长了10倍。

    春天真的已经到了,尽管没有歌曲里唱的那么浪漫。


【企业史人物】:“大王”如蚁
    历史中的人物,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大人物,一类是小人物,大人物决定了历史的走向,小人物体现了历史的真实。温州“八大王”当然该归入小人物,他们被举国通缉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资产超过50万元,在事件之后,他们也大多平凡无奇,重回芸芸众生。

    原本以为要被杀头的胡金林,心惊胆战地进牢又懵懵懂懂地被放了出来。获得自由身不久,他就筹划办一个轧钢厂,“温州没有轧钢厂,乐清更没有,现在基本建设急需钢材,我要办一个轧钢厂!”说这段话的时候,他早已忘记了三年前他正是因为与国营企业争夺原材料才遭到打击的,商人从来是经济动物,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商业机会从手指缝中溜走而无动于衷,似乎比杀他们的头还难。那个只有4。5亩地的私人轧钢厂办到1988年难以为继,胡金林远走上海、深圳做生意,最远的地方到过新疆的柴达木盆地,他说,“报纸上说,西部开发是21世纪的曙光,我马上想到可以去撞撞运气。”在撞了一鼻子灰回来后,胡金林重拾旧业,开始生产和经销“交流接触器”,这时候柳市的低压电器已赫然成势,胡金林在这里早已算不上什么“大王”了。

    “线圈大王”郑祥青当年被抓进去就有点黑色幽默。某日,“打击经济犯罪工作组”车过柳市,看见一幢三层楼高的小白楼颇为醒目,组员们就在车上议论,“这户人家不搞资本主义,能有钱盖这样的楼吗?”第二天,楼主郑祥青就成重点清查对象,工作组抄家时在院子里发现一大堆废弃的电机线圈,他就被指控为“生产伪劣线圈牟取暴利”,“线圈大王”的名号由此圈定。郑祥青被关押半年后放回,将近七八年不敢出门做任何生意。后来他迷上了刚刚时兴起来的电脑,在柳市镇上开过一个小小的电脑培训班。

    唯一没有被逮住的“螺丝大王”刘大源倒一直在做螺丝生意。他开在镇上最热闹的前市街的“大源螺丝店”在很多年后成了记者前来拍照的改革样板。他最自豪的事情是,“80年代,我店里的螺丝可是最全的,那时,上海标准件公司都只有两万多种,我有四万多种呢!”后来,国营的上海标准件公司真的被刘大源们冲垮了。

    “目录大王”叶建华原本是个拍照个体户,某日,胡金林找到他,请他给自己的电机产品拍一个产品目录,叶受此启发,便专门给柳市镇上的企业拍目录。他很有点推销头脑,在目录册上他都会标上产品的名称和基本数据,还分别标明了“国家价”和“柳市价”,那些对电器一窍不通的经销员跑到各地,一拿出这个目录册就一目了然了。他做这个生意,竟名列“八大王”之一而被判刑关了一年半。出狱后,叶建华再不敢干这生意,于是开照相馆、开广告公司、开汽车修理厂,“目录大王”终成前尘旧事。

    年纪最轻却坐牢时间最长的是“矿灯大王”程步青,他被公审判刑后,举家在柳市已无法立足,其父母兄妹被迫流离他乡。程步青出狱后,便去了上海做生意,后不知所终。“合同大王”李方平跟程的遭遇很相近,他被关了四个月后放回,从此远走上海,后来侨居加拿大。“旧货大王”王迈仟,在1995年病死于肝癌,时年50岁。

    “八大王”中,日后稍有成就的是“电器大王”郑元忠。他被全国通缉后亡命天涯,在1983年9月终于被公安捕获,第二年的3月无罪释放。出狱后,他重操旧业,办了一家开关厂。20世纪90年代初,不惑之年的郑元忠又到温州大学读国际贸易专业,成了温州大学年纪最大的学生。毕业后,他突然转做服装行业,创办“庄吉”服装有限公司,并请动香港明星吕良伟做品牌代言,这家公司后来成为温州服饰业中较成规模的一家。日后评选“温州改革风云人物”,郑元忠便总是以“八大王”的代表而名列其中。

    “八大王事件”在1982年前后举国知名,臭不可闻,一度压得温州民营企业抬不起头。1984年,时任温州市委书记的袁芳烈深感,“八大王案不翻,温州经济搞活无望”。他组织联合调查组,对全部案卷进行复查,得出结论是,“除了一些轻微的偷漏税外,八大王的所作所为符合中央精神”。

    沧海横流,历史从来浩荡向前。“八大王”身份渺小,命运如蚁,举重若轻的“符合中央精神”六字似乎已算是还了他们一个公道。



《激荡三十年》:1983  步鑫生年

 
万里长城永不倒,

千里黄河水滔滔,

江山秀丽,叠彩峰岭,

问我国家哪像染病?

——香港电视剧《霍元甲》主题歌

 
    1月3日,全中国的第一家超级市场在北京海淀区开业,它只有200平方米那么大,一次挤进100个顾客就会转不过身,它只出售蔬菜和肉食两种商品,而且比不远处的菜市场贵5—40%。绝大多数的北京人好奇地进来转一圈,马上就吐着舌头逃出去了,购买者几乎都是外国人,他们抱怨包装袋上只有价格而没有商品名称和质量,所以常常会把鸡肉当成猪肉买走。

    也是在1月,一家开办于伦敦的“亚洲与中东投资有限公司”设立了一笔总额为1000万美元的“中国投资资本基金”。据《亚洲华尔街日报》的报道称,这是第一笔专为中国设立的投资基金,它将被平均分成100份,投入到“有发展潜力的、新建的或现有的中型工业企业中”。这条新闻被《参考消息》转载,不过好像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当时,“投资基金”实在是一个太陌生而遥远的名词。

    改革开放五年来,一切似乎没有按规定中的进行。在农村一试就灵的“承包制”在企业改革中成效不彰,在计划管理体制中运行多年的行政部门和国营企业似乎都不习惯用市场的方式来改变自己,跨国资本对中国的投资兴趣好像也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大,倒是南方的香港同胞表现得十分积极,不过从总量上来说,实在难以让打过淮海战役、指挥过百万雄师过长江的邓公感到解渴。体制外力量的纷涌而起,是意料外的事情,但到底它能长得多大、会把中国引向何方,却还要边走边看。

    过去的两年多里,年广久和陈志雄们雇用八人以上帮工算不算违法的争论一直没有停下来过,马克思的经典论述谁也不敢违背,但现实却好像膨胀的气球眼看着要爆炸,邓小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在双方争辩不下的时候,大家都希望他能给个明确的说法。在一份关于如何处置私营业主超出规定多请帮工的请示报告上,邓小平用潦草的笔迹写下了自己的意见:“放两年再看。”根据他的这个指示,中共中央当即对此提出了三不原则:“不宜提倡,不要公开宣传,也不要急于取缔。”再过了两年,直到1987年的中共中央5号文件中,对雇工数量的限制才被去掉了,“三不原则”改成了16字方针:“允许存在,加强管理,兴利抑弊,逐步引导。”而在那时,私营业主雇用大量劳动力的现象已经比比皆是,在舆论上也已经没有任何的争议了。

    从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邓小平领导这场艰巨变革的战略思路:摸着石头往前走,不争论,也不做政策上的明确界定,让最终发生的事实来定义前行的方向。这种变革思维使中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积极试验场和冒险乐园,所有的激情和野心都被无限地激发出来,从社会底层喷发出来的火浆终于让大地熊熊燃烧,只要有利于经济的发展和财富的累积,一切都似乎百无禁忌,中国社会的道德底线和法制底线一次次地受到挑战和冲击,公共价值观念变得越来越世俗化和物质化。

    在1983年的1月,所有的这一切都刚刚开始。12月,邓小平在一次谈话中指出,要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在今后的很多年里,他一再地提到“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成为了他最著名的改革格言之一。它也跟“摸着石头过河”、“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等名言一起构成了邓式变革的思想基础。

 
    那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很多是体制外的小人物。十多年后,他们将成为这个国家的财富阶层,不过在那一年,他们还在贫贱中胆怯地摸索。

    刚过了春节,四川新津县农业局刚刚分配进来的大学生陈育新突然提出辞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要求到农村去做专业户。这在小县城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陈育新原名叫刘永美,他有两个哥哥刘永言、刘永行,和一个弟弟刘永好,刘家四弟兄在新津是出了名的有出息,四兄弟在前些年先后考进了大学,并都分配在不错的工厂和机关单位里。老三突然要辞职,还是去当农民,这让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县委书记钟广林打算亲自找这位全县第一个辞职的干部谈一次话。陈育新的态度很坚决,钟也不好太反对,最后语重心长地要求他,“小陈呀,你去了农村,广阔天地,要好好发挥你所学到的知识,起码带富十个农户,十个。”

    陈育新的心思只有刘家四兄弟自己知道。这四个血气方刚、在当地颇有见识的亲年人早已不耐烦在暮气沉沉的事业机关里老此终生了,他们合计好了,要办一家电子工厂。他们连第一个产品——双声道音响也研制出来了,偷偷拿到县里的商场门口一放,居然音效还不错。当时,在城市里根本不允许私人办企业,唯一的可能是到农村里去办社队企业。于是,商量的结果是,对无线电最精通的老三先辞职,到郊区的古家村办一个社队企业,其他三家兄弟再分头辞职加入。当时,连工厂的名字都想好了,他们很崇拜大发明家爱迪生,他的公司叫做GE,刘家兄弟的工厂就叫“新异”。

    陈育新背着铺盖进了古家村,几周后,拿着村里同意开办新异电子厂的报告到县里去审批,居然被一口拒绝。原因是,“你们没有资金,没有工程师,瞎胡闹什么!”

    办电子厂的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堵死了。陈育新嚎啕大哭,重病一场。但日子还要过下来,四兄弟再合计,决定只能在农村生意里找出路了。当时,农田已经分包到户,农民生活渐渐好起来,养殖业开始露出发展的苗头。刘家兄弟觉得搞一个良种场一定不错。

    就这样,日后将成为中国首富的刘家兄弟办起了平生第一个实业:育新良种场。那已经是1983年的秋天了,刘永言卖掉了家里唯一的一块手表,刘永行卖掉了自行车,四兄弟一共凑了1000多元钱,陈育新把自己的房子改做了孵化室,他和妻子搬到了临近一个幼儿园的小单间里。一个充满传奇和曲折的家族创业史就这样简陋地开始了。一年后,一个叫尹志国的人骗走了2000只小鸡,差点让良种场破产。幸好在这时,刘永言看到了一条新闻,朝鲜的金日成首相送给中国一批鹌鹑,报上说它是“会下蛋的鸟”。他很是心动,听说附近的罐县有鹌鹑卖,便急急地赶去买回50只大鹌鹑和200个种蛋。因为他把钱都花光了,最后是扛着一大笼子鹌鹑和种蛋走了及时里路才回到新津的。

    说鹌鹑会下“金蛋”,是因为它的产蛋率高,一只鹌鹑几乎每天都可以下一个蛋。刘家兄弟一计算,平均下一个蛋的饲料成本大约是两到三分钱,而当时一个蛋可以卖五到六分钱,利润差不多有一倍那么高。而且,鹌鹑小,不占地方,容易大规模养殖。于是,他们把良种场的重点转到了鹌鹑的养殖上,四兄弟在农技和无线电上各有擅长,搞起事业又是一样的搏命,他们的良种场当然比别人要好不少。为了提高产蛋率,陈育新和刘永好琢磨出了电孵技术,刘永好则每天背着鹌鹑蛋去新津附近的县镇兜售,因为每天走的路很多,使得他幼小时受伤的左腿旧伤重发,最终落下了微瘸的后遗症。很快,他们在鹌鹑养殖上赚到了钱。到年底,刘家买了一台14英寸的彩电,让四乡邻里羡慕不已。

    在新津,养鹌鹑渐成风尚,数年后,这里成了全国最大的鹌鹑养殖基地,养殖户竟超过了十万人,刘家兄弟也掘到了他们的“第一桶金”。便在这时,他们又敏捷地转到另一个行业中。在鹌鹑的养殖中,他们试验出了一个饲料配方,随着养殖户的日渐增多,饲料成了最紧缺的商品,刘家兄弟当即开出了一个饲料工厂,它被起名为“希望”,后来成为中国最大的饲料集团。当时,整个成都地区,只有一家国营饲料厂,在体制上根本不是刘家兄弟的对手,由鹌鹑饲料进而生产需求量更大的猪饲料,到1987年前后,刘家兄弟已经悄悄聚起了上千万元的资本。他们可能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靠产业发展完成千万级资本积累的家族。刘永行日后在自传《希望永行》中说:“如果我们一直待在机关里,到今天最多是科级干部,如果我们一直做鹌鹑,到今天可能是衣食无忧的小老板,如果我们后来不做猪饲料,也可能是几个中等工厂的中老板。”

    当刘家兄弟不亦乐乎地养鹌鹑的时候,在同省的万县,已经出狱三年多的牟其中又被抓进了监狱,这次他犯的罪是“投机倒把”。

    牟其中办的中德江北贸易服务部这些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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