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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教父-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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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克尔有的是时间,可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好思考一下。白天他到乡村去散步的时候,总要由隶属于托马辛诺庄园的两个人陪着。这个岛上的牧人经常受雇出外去当刽子手。他们杀人单纯是为了赚钱。迈克尔寻思他父亲的组织。他父亲的组织如果继续兴旺发达下去,就会发展成为类似这个岛上的黑帮势力,就会像癌症毁掉整个人体一样毁掉整个国家。西西里已经是个十室九空、鬼哭狼嚎的地方了:男人不断地向世界各地迁移,为的是能够勉强糊口,或者简直就是为了逃脱那种仅仅因为行使自己的政治和经济自由权而可能遭到谋杀的厄运。

  迈克尔在长途散步中所看到的是那种令人陶醉的美丽风光。他穿过柑桔林,到处都是柑桔形成的一眼望不列尽头的幽洞似的绿荫道,到处都是公元前用石头雕成的巨蛇样张着大嘴、露着毒牙的古老的水管,水哗啦啦地从蛇嘴里向外流淌。房子盖得都像古罗马式的别墅:前面是大理石砌成的大门廊,里面是有拱顶的大屋子,这种屋子大部成了断垣残壁,或成了离群羔羊的安身之所。远远望去,地平线上的重重山峦恰似垒得很高的一堆堆的白骨。一片挨着一片绿得发亮的花园和田园,活像晶亮的绿宝石项链点缀着这荒凉的背景。有时候,他一直走到考利昂镇,一万八千居民住在一长条街上,住房延伸到了最靠近的山坡上;简陋的茅棚是用黑石头砌成的。去年在考利昂镇就发生了六十起谋杀案。从气氛上看,死神笼罩着这座小镇。远处有一片“翡古萨”森林,这才打破了尽是农田所造成的极单调的气氛。

  那两个保镖在陪迈克尔散步时,总要带着他们的大猎枪。这种杀伤力很大的西西里土制滑膛枪,是黑帮喜爱的武器。当年墨索里尼派来的警察头目,想要肃清西面里黑帮势力。他开头所采取的几个步骤之一,就是下命令要把西西里所有的石头高墙统统拆到三英尺高。这样,那些企图杀人的人就不能利用石头墙来作为隐蔽进行暗杀。这一措施并没有发挥多少作用。那个警察总督最后采取的办法是,凡被怀疑为黑帮成员的任何男子,一律逮捕送到劳动营去。

  当西西里岛被盟军解放之后,美方军政府官员认为,凡法西斯政权所监禁的任何人都是民主人士。这样,许多黑帮成员就被任命为村长、镇长或军政府的翻译官。这一下,黑帮走了大红运,有机会重整旗鼓,发展得比以前更加可怕了。

  长途散步,晚上喝一瓶烈性葡萄酒,再吃一大盘面食和肉,使得迈克尔在夜里能睡个好觉。在塔查大夫的藏书里,有许多是意大利文字。迈克尔虽然能说一口地道的意大利方言,在大学也还选修过意大利语,但读起这些书来他还是感到很吃力,很费时间。他说意大利语简直听不出有什么怪音调了,不过仍然还不能让人听起来同当地人一样。听他的口音,人家可能认为他来自同瑞士人和日尔曼人接壤的遥远的意大利北方。

  他那歪歪扭扭的脸却使他比较像本地人。在西面里,因为医疗缺乏,所以畸形怪状的人比比皆是,小伤之所以下能愈合,就是因为付不起钱。在西西里,许多孩子,许多男人,身上都有伤痕。要是在美国的话,这伤痕早就会修理好,要么动动小手术,要么经过一番复杂的治疗过程。

  迈克尔时常想到恺,想到她的音容笑貌,想到她的身段。他那么不近人情地丢开了她,临别连个招呼也没有打。每次想到这一点,他总感到良心上一阵刺痛。而对他亲手干掉的那两个人他却从来也没有感到过不安,原因就是索洛佐企图杀死他的父亲,麦克罗斯基上尉打得他落了个畸形脸。

  塔查大夫一再催促他动个手术,把凹凸不平的脸修整一下,尤其是痛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发作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频繁。迈克尔向他要止痛药的时候,他就催促得更紧了。塔查解释说:眼睛下面有个面神经中心。从这个中心向周围蔓延着一整套神经系统。说实在的,这个地方也是黑帮打手喜欢做文章的地方。打手们使用餐桌上碎冰锥的锋利尖端,找出他们手中囚徒脸上的神经中心,然后肆意折磨。迈克尔脸上的这个神经中心已经遭到伤害,或者也许有一小片碎骨扎进这个神经中心里去了。在巴勒莫一家医院里动个简单手术,就可以一劳永逸地免除痛感。

  迈克尔谢绝了。当大夫问他为什么时,他咧嘴一笑,说:“这是从老家带来的纪念品。”

  痛,他真的并不在乎;痛,其实更像麻痛,更像脑壳里的轻微颤动,恰似装有马达的机器在液体里转动一样,会使机器得到清洗。

  这种悠闲的乡村生活过了差不多七千月之后,迈克尔开始感到烦闷。就在这个时候,托马辛诺老头子也忙得不可开支,在别墅里难得看到他了。他正在同巴勒莫市刚刚冒出来的“新黑帮”闹纠纷。所谓“新黑帮”,指的就是利用该市战后兴旺起来的建筑业大发横财的年轻人。他们凭着手中的这笔钱,拼命想侵入老黑帮领袖的乡间封地。他们把老黑帮领袖轻蔑地贬之为老朽。托马辛诺老头子到处风尘仆仆,席不暇暖,奋力保卫自己的疆域。因此,迈克尔也就失去了老头子陪伴的荣幸,只好将就着听听塔查大夫讲故事,而有些故事已经在重复第二遍了。

  一天早晨,迈克尔决定向考利昂镇那边的山区来一次长途徒步旅行。他也很自然地让那两个牧民保镖陪着。这种措施并不是真正为了防范考利昂家族的敌人。让一个外乡人独自逛来逛去,那实在太危险了。即使是本地,那也是危险的。这一带多的是强盗,多的是互相残杀的黑帮游击队员,这就给普通老百姓带来了威胁。他也可能被误认为是“农具棚”小偷。

  “农具棚”就是田地里用小麦秆盖的小茅屋,可以堆放农具,也可以让农业工人临时小息,这样他们下地劳动时,就不要从村子里带农具走那么远的路。在西西里,农民一般都不单独住在自己耕种的土地上,因为这太危险。任何一片可耕种的土地,要是他能弄到手,那就太宝贵啦。他住在村子里,太阳一出来,就出发到遥远的田地里去劳动。农民就是经常步行于家和田间的旅游家。一个农业工人到达自己的“农具棚”,发现里面的东西被抢劫一空,那他就倒了大霉,等于这一天的面包被夺去了。在官方法律证明无济干事之后,黑帮就挺身而出飞把农民关心的这个利益置于自己的保护之民用典型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黑帮组织负责追捕、屠杀所有的“农具棚”小偷。有些无辜的人也遭了殃,这是难免的了。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如果迈克尔无意中从一个刚被抢劫一空的“农具棚”旁边经过,那他就可能被依法判为盗窃犯,除非他能找到什么人为他担保。

  在一个和煦的早晨,迈克尔出发了,开始了长途徒步旅行,后面跟着那两个忠诚的牧民。其中一个牧民是一个平淡而简单的人,简直是个低能儿,像死入一样沉默,面容像印第安人一样没有表情,他的身材就是典型的西西里人刚健瘦小的身材,他的名字叫加洛。

  另一个牧民比较开朗,比较年轻,也见过一些世面。其实,他见过的都是海洋。在战争期间他是意大利海军里的一个水手。他刚给自己身上刺好了花纹,船就给击沉了。他给英国人抓住,当了俘虏。但是,他身上所刺的花使他变成了全村的名人。西西里人通常不让人家给他们身上刺花纹。他们没有这样的机会,也没有这样的爱好。(这个名叫法布里吉奥的牧民,原来之所以要给自己身上刺花纹主要是为了掩盖自己肚皮上的一块红红的、看上去很肮脏的胎痞。)但是,黑帮成员赶乡场的马车两侧却都有精心绘制的色彩鲜艳的风景画。法布里吉奥回到自己的村子;压根儿没有因为肚皮上刺有花纹而感到格外自豪,尽管花纹所表现出来的主题,对西西里人所崇尚的荣誉来说,却也是很有价值的。法市里吉奥有时同迈克尔开开玩笑,问问他美国的一些情况,因为关于他的国籍也实在无法长期瞒着他们。但是,他们除了知道他是在这里避难之外,并不准确地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胡言乱语,走漏他的消息,当然是不能允许的。有时候,法布里吉奥就给迈克尔带来一块新鲜的、仍在向外渗着奶珠的乳酪。

  他们沿着尘土飞扬的乡问大路走去,经过一辆又一辆驴子拉着的画得花花绿绿的大车。地里全是粉红色的鲜花,柑桔林、杏林、橄榄林,都在争艳斗丽地怒放着,这一点是令人惊奇的,因为西西里的贫穷是人人皆知的,所以迈克尔原来把这里想象成了草木不生的一片荒原。但是,如今他发现,这里的土地是富饶的土地,到处铺满了鲜花,到处散发着柠檬花的香气。这里的土地这么美丽,这里的人民怎么能忍心背井离乡流落他方?这,他百思不得一解。人对人究竟残酷到了何种地步,可以由人们从这个恰似“伊甸园”的国度大量外逃的事实中看出端倪。

  他计划步行到马托拉海滨村,然后再坐汽车回到考利昂镇,这样累一下,晚上才能睡个好觉。那两个牧民都背着旅行包,里面装着面包和乳酪,供他们沿途饿了的时候压压饥。那两个牧民都明目张胆地带着他们的大猎枪,好像是要出外打一整天猎似的。

  这天早上美丽极了,迈克尔感到像他小的时候在一个夏夭的清晨出外打球时那样地欢乐。想当年,每天所过的生活都像刚刚冲洗过那么新鲜,都像刚刚绘制出来的画那么新鲜。如今,那种类好的日子又来了。西西里的大地区盖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到处散发着柑橘和柠檬花的馥前的香气。即使他的面部受伤,鼻窦受到了压抑,他也能够闻到这样的香气。

  他左脸上的粉碎性骨折已经长定了,但骨头变形了:鼻麦受压力,使他的左眼也有了痛感,鼻子不停地流鼻涕。他用手绢揩鼻涕,把一块又一块的手绢都揩得湿漉漉、粘糊糊的了。他也像当地农民一样,经常随地擤鼻涕。而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对随地擤鼻涕的习惯是很讨厌的。那时他也曾看到上年纪的意大利人,像英国的纨绔习气一样,不屑于使用手绢,而向马路旁边的阴沟里擤鼻涕,他总感到很厌恶。

  他的脸上也感到很“沉重”。塔查大夫告诉他说,那是因为碎骨长得乱七八糟而给他的鼻窦形成压力的缘故。塔查大夫管这种毛病叫做“交错肿瘤蛋壳破裂”。他还说,要是在碎骨长定之前就进行治疗,补救的办法其实是很简单的,只消动个简单的外科手术就行了,也就是只消用调羹这样的工具把碎骨拨正就行了。不过,如今大夫说,他得到巴勒莫一家医院去检查一下,动一种叫做“上颌骨面部手术”的大手术,还得把长定的碎骨再次敲掉。这,实在是够迈克尔受的了。他谢绝了。不过,比疼痛更严重的,比流鼻涕更严重的,就是他面邵感到沉重。

  那天他根本没有到达海滨。他同那两个牧民走了约摸十二英里就歇在凉爽、湿润的柑橘绿荫处,吃喝起来。法市里吉奥在喋喋不休地侈谈什么他有朝一日要到美国去。吃饱喝足之后,他们懒懒洋洋地躺在绿荫下。法布里吉奥解开衬衫,把肚皮一伸一缩的,这一下他肚皮上的花纹更明显了。那对赤身裸体的一男一女在他的胸口上兴奋地拥抱在一起,那个丈夫戳进那个女子肉里的短剑在微微抖动。这种活生生的图案,他们三个人看了都很开心。他们正看得开心的时候,迈克尔被西西里人称之为“晴天霹雳”的爱情之箭射中了。

  在柑橘林的那边,展现着一片男爵庄园的带状田野。在通向柑橘林的大路那头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别墅,是古罗马式的建筑,看上去简直像是从庞贝城的废墟里挖掘出来的一样。这座别墅是一座小小的宫殿,前面有大理石砌成的大门廊,门廊下面有装饰着凹槽的希腊式圆柱,从这些圆柱间跑出来了一群农村姑娘,姑娘的两侧走着两个身体结实、穿着黑衣服的娘儿们,她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显然是按老规矩给本地男爵刚尽完了义务出来的,要么是定期给他打扫别墅,要么是为了他冬季回别墅而作好准备。这时,她们是到田里去摘些鲜花给男爵装饰房间。她们正在采摘粉红色的雏菊和紫红色的紫藤,打算丙摘些柑橘花柠檬花掺杂在一起。这些姑娘没有看到正在柑橘林里休息的男子,她们离那几个男子休息的地方越走越近了。

  她们穿的是印染得很花哨的廉价的紧身衣。她们都才十来岁,但由于风吹日晒,她们的皮肤成熟得很快,看上去有充分的女性风姿。约摸有三四个姑娘联合起来追逐一个姑娘,追着她向柑橘林跑来。被追逐的那个姑娘,左手拿着一串紫红色大葡萄,右手从那一串葡萄上摘着一颗又一颗的葡萄,扔出去打那几个追逐她的姑娘。她长着一头卷发,同葡萄的颜色一样,是紫黑色的。她的身材很丰满。

  刚要到柑橘林的时候,她突然止住了,怔住了,因为她的眼睛瞥见了那几个与周围色调不相同的男人的衬衫。她踏起脚尖站在那儿,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要逃跑的样子。她此刻离男人非常近,非常近,近得男人们可以把她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

  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鸟蛋形的——鸟蛋形的眼睛,鸟蛋形的脸庞,鸟蛋形的前额。她的皮肤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白里透红的奶油色;她的眼睛大大的,呈现着透黑的紫罗兰色,又有点透黑的深褐色;长长的浓浓的眼睫毛把她那可爱的面容衬托得朦胧又神秘。她的嘴唇,丰满而没有蛮气,甜蜜而没有虚弱的病态,色泽深红,仿佛要惨出葡萄汁似的。她可爱得令人惊叹不已。于是,法布里吉奥自言自语他说:“那稣·基督呀,见了这样的美人儿,我实在是魂不附体了,您索性收下我的灵魂吧,反正我是要死的了。”虽是开玩笑,但这句话说得太粗俗了。姑娘像是听到了他的话,踮着脚尖一转身就溜了,向着追逐她的那几个姑娘跑去。她穿着的印花布衣服,把她的腰腿绷得紧紧的,跑动时扭呀甩呀的,简直活泼得像头小鹿,轻浮得像个异教徒,毫无基督徒的稳重感,于天真中流露着激发肉欲的魅力。她跑到了自己的伙伴跟前之后,又转过身来,她的脸在田野里一片色彩鲜艳的繁花的衬托下,像个神妙莫恻的黑洞。她把拿着葡萄的那只手伸了出来,指着柑橘林。姑娘们一边逃跑,一边哈哈大笑。那两个胖女人跟在后面骂个不停。

  迈克尔·考利昂呢,他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他的心在胸膛里“咚咚”地跳得很厉害。他感到晕头转向,全身的热血都沸腾起来,涌向四肢,冲击着手指头、脚趾头。全岛的香气都随风飘米了,冲未了:柑橘花香,葡萄花香,山花香。此刻,好像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迸出了他的躯壳。恰在此刻,他听到那两个牧民哈哈地大笑起来。

  “你给晴天霹雳击中了,嗯?”法布里吉奥一面说,一面拍他的肩膀。甚至一向沉默寡言的加洛也忍不住了,表现出同情而友好的样子,拍拍他的胳膊,说:“别难过,小伙子,别难过。”不过,他是以怜悯的语气这样说的,好像迈克尔是给汽车撞伤了似的。法布里吉奥递给迈克尔一瓶葡萄酒,迈克尔接过来,大口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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