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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978辛格:卢布林的魔术师-第12章

小说: 1978辛格:卢布林的魔术师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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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啦?”埃米莉亚问,“您今天好像情绪不好?”
  “没有,没什么。”

                 3
  从剧院到埃米莉亚在克罗莱夫斯卡街上的家,路程很短,但是雅夏雇了一辆敞篷四轮马车。他吩咐赶车的慢腾腾地走。剧院里很热,但是在外面,凉爽的微风从维斯杜拉河和普拉加河畔的森林吹来。煤气灯投下一片片幽暗的光。明亮的天空里闪烁着星星。只要抬起眼睛向天上看,心情就会平静下来。雅夏对天文学懂得很少,但是他看过几本有关这门学问的通俗读物。他甚至用望远镜看到过土星环和月亮上的群山。不管真理将在哪里找到,有一点是肯定的——天空是广阔的、无穷尽的。星星的光传到我们的眼睛里需要经过几千年的时光。固定的星光在天空中闪烁,那是些恒星,每一颗都有它自己的行星,每一颗行星可能就是一个世界。那里有一道苍白的痕迹,也许就是银河吧;那是几百万个天体汇合在一起。《华沙信使报》上的天文学论文和其他论文,雅夏一篇也不放过。科学家们时常有新发现。宇宙不是用英里而是用光年来计算。已经发明了一种机械,可以用来分析最远的星球的化学成份。越来越大的望远镜不断地制造出来,用来揭露空间秘密。他们正确地预报每一次月食和日食,每一次彗星的出现。如果我不耍魔术,而去弄学问,那有多好,雅夏沉思着。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敞篷四轮马车行驶在同萨克松尼公园平行的亚历山大广场上。雅夏深深地呼吸着。在黑暗里,那座公园看上去好像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小小的火星在公园深处闪来闪去。绿荫中飘浮出芳香。雅夏举起埃米莉亚的戴着手套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腕。他感到又爱她了。他渴望着她的肉体。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见她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像两颗钻石,闪耀着金光、红光和黑夜的希望。他在到剧院去的路上给她买了一朵玫瑰花,现在花儿散发出醉人的芬芳。他把鼻子凑近玫瑰花,好像他在吸入宇宙的气息。如果一点儿泥土和水能够创造出这样的芬芳,那么创造就不可能是坏事,他打定了主意。“我不能再翻来覆去地尽想这些傻事了。”
  “您说什么来着,亲爱的?”
  “我说我爱你;要等到你嫁给我的那一天,我等不及了。”
  她等了一会儿。她的膝盖隔着长裙贴着他的膝盖。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像电流似的通过绸裙传到他的身体里。他被情欲折磨着。他感到脊背上一阵颤栗。
  “我比你更难受啊。”他们相识以来,她头一次用“你”称呼他。她说话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呼吸。他好像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灵听到的。
  他们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起。那匹马一步一步地走着。赶车的搭拉着肩膀,像是在打吨儿。他们两人似乎在留神听着情欲从他的膝盖移动到她的膝盖,接着又移动回来。他们的肉体在用它们的无声的语言谈话。“我一定要得到你!”一个膝盖同另一个说。他被一种吉凶未卜的沉默压抑着,就像他在走绳索的时候那样。冷不防她把头一下子凑到他的头旁。她的草帽盖住了他的脸。她的嘴贴到他的耳朵上。
  “我要给你生个孩子,”她低声说。
  他拥抱她,咬着她的嘴唇。他的嘴吸了又吸。他感到好像要透不过气来似的。埃丝特过去翻来覆去地谈到孩子,但是她最近一次提到这个话题也已经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玛格达也说过几次,要有一个孩子,但是他并不把她的话当真。他看上去好像已经忘了这件生活中的大事。但是埃米莉亚没有忘。她还年轻,可以怀孕和生育。也许这就是我感到痛苦的原因,他沉思着,我没有后人。
  “对,要生个孩子,”他说。
  “什么时候?”
  接着,他们的嘴又贴在一起了。他们像野兽似的互相默默地咬着。马突然停住。赶车的看上去好像刚醒过来。
  “站住!”
  马车停在埃米莉亚的家门口;雅夏扶她下车。她没有马上去拉门铃,同他一起站在大门口的人行道上。他们没有说话。
  “哦,时间已经晚了,”说罢,她拉了拉门铃的绳子。
  雅夏一听到脚步声就知道出来开门的不是看门人,而是看门人的老婆。院子里黑乎乎。埃米莉亚走进去;雅夏侧着身子跟在她后面溜了进去。他麻利地、身不由主地干了这件事。连埃米莉亚也不知道事情的经过。看门人的老婆慢腾腾地回进她的小房间。他在黑暗里拉住埃米莉亚的胳膊。她吓了一跳。
  “哪一个?”
  “是我。”
  “上帝保佑,你来干什么?”接着她在黑暗里格格地笑起来,赞赏他艺高胆大。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在默默沉思。
  “不,这样不成,”她低声说。
  “我只要亲亲你。”
  “你怎么进屋去呢?雅德微加要来开门的。”
  “我会开的,”他说。
  他同她一起走上楼梯。他们站住了几次接吻。他在门上拨弄了一下,门就开了。走道里黑乎乎。各间屋子里都显出午夜的寂静。他拉着埃米莉亚同他一起走进客厅。她看上去好像是在退缩。他们默不作声地一个拉,一个挣。他拉她到长沙发前面去。她跟在后面,好像是一个自己再也作不了主的人。
  “我不愿意咱们在一起的生活在罪恶中开始,”她低声说。
  “不会的。”
  他要脱掉她的衣服,绸裙子哗的一响,迸出火花。这火花,他知道是静电,却把他吓了一大跳。她呢,自己也感到惊奇。她紧紧抓住他的两个手腕,力气用得这么大,把他都抓痛了。
  “待会儿你怎么出去?”
  “从窗口走。”
  “海莉娜也许会醒的。”
  她猛地抽出身子,说:“不成,你一定要走!”





第 六 章

                 1
  第二天,雅夏睡得很迟。他昏昏沉沉地睡到下午一点钟。玛格达保持着乡下人的习惯。她弄不懂人怎么能在床上躺到中午。但是她对雅夏的一切事情都已经感到习惯,认为他同别人不一样。他吃起来比别人多,禁食起来比别人长;他能几夜不睡,又能整天睡觉。从沉睡中一醒过来,他就能同她谈话,好像他刚才是假装睡着似的。他的额头和太阳穴上的血管都表明,他一直醒着在思索。谁弄得清楚呢?也许他就是这样酝酿他的新把戏的吧?玛格达跟着脚走路。她给他端来马铃薯和蘑菇燕麦片。他一吃罢,又睡着了。玛格达开始用庄稼人的土话咕俄:“用打鼾洗去你的罪孽重重,你这头猪,你这条狗。你的身子已经给浑身痴癣的公爵夫人淘空。”玛格达有一个好办法治疗她自己所有的伤心事——十活儿。雅夏穿衣服很费,样样都需要缝补。他的衣服总是丢钮扣,脱线脚;他天天换一件衬衫,换下来随手一撂,好像衬衫上有虱子似的。不得不跟在他后面把衬衫拣起来,洗啦、浆啦、缝啦。他的动物:马厩里的马、猴子、鹦鹉、乌鸦也都需要照顾。她是他的一切:妻子、用人、演出助手——那么,她得到的是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一只有一块面包皮。事实上,他自己也什么都没有。人人剥削他,诈骗他,叫他上当。他在剧场里表演催眠术和心灵感应术的时候,或者在看书读报的时候,是聪明的,但是一遇上实际问题,他就变得愚蠢了。他还在毁坏自己的健康。他不应该夜夜出去游荡。尽管他身体健康,有时候却衰弱得像一只苍蝇,会突然像发病似的晕倒。
  玛格达洗衣服,擦地板,测锅子,掸灰尘。邻居们进来借一个洋葱啦、一头蒜啦、几匙牛奶啦、一点炸洋葱的油啦。玛格达一个也不回绝。同这些穷人比起来,她算得上有钱。再说,她名声不好,不得不讨好邻居。她在市政当局正式登记的身份是用人。邻居们跟她争吵的时候,骂她奥婊子和贱货,要她去申请一张当窑姐儿的黄卡。她下楼到店铺和抽水站去,那些喝醉了酒的男人对她动手动脚,青年们跟在她后面嚷叫:“犹太人的臭娘们!”
  圣约翰教堂钟楼上的钟打两点钟了。玛格达走进凹室去看雅夏。他醒了,坐在床上瞪着眼。
  “睡得好吗?”她问。
  “睡得好,我累了。”
  “咱们什么时候排练?再过一个礼拜就要演出了。”
  “是啊,我知道。”
  “处处贴着海报。你的名字是用老大的字母印出来的。”
  “让他们见鬼去吧。”
  雅夏要洗一个澡,玛格达马上去给他烧了几壶水。他躺在木盆里,她给他擦肥皂,漂于净,按摩。玛格达同别的女人一样,盼望有一个孩子。她准备跟雅夏生一个私生子。但是她连这一点愿望都被他剥夺了。他自己要做她的孩子。玛格达给他洗澡,拍他,抚爱他。他待她呢,比她的最坏的仇人更狠心,但是只要他同她一起待上几个钟头,表示他需要她,她就比从前更热烈地爱他。
    他突然问:“你要夏天穿的衣服吗?”
  她顿时掉下眼泪。
  “现在你可想起我来了吗?”
  “你于吗不问我要?你知道我记性不好。”
  “我不愿死乞白赖地缠人。我让你去买给你那位新夫人。”
  “我待会儿去把一季的衣服都给你买来。我告诉过你,我把你藏在心里。不管出了什么事,等着我。”
  “好,我会等的。”
  近来,他一直避开她。她已经有几天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现在他跟往常一样同她说话了。他问她乡下的风俗;她讲各种不同的收获仪式。她谈到躲在谷粒里的那些小精灵,他们逃过了收割的人的镰刀和打谷的人的连枷。她谈到男孩子们会把一个草扎的假女人扔到河里去,谈到上了年纪的庄稼人向一棵树求雨,尽管教士不允许这样做,谈到有一只木头的公鸡藏在村里一个老人的顶楼里,遇到旱灾,人们就把它拿出来泡在水里,当作求雨的法宝。他听她讲完,又问她。
  “你是相信上帝的吗?”他问。
  “不错,我相信。”
  “那么,他干吗创造这一切呢?晤,在我的裤子口袋里有十个古布。拿了去找一个女裁缝。”
  “我不愿意掏你的口袋。”
  “去吧,趁钱还在那儿就去拿。”
  她走进另一间房间,他的裤子挂在那里,拿了十个卢布。她回进来,他已经又睡着了。她想要吻吻他的额头,但是她不愿意开醒他。她在门口站了好久,垂着头对他盯着看,痛苦地感到不管她认以他有多久,她始终不了解他。对她来说,他从肉体到灵魂过去是,而且将一直是个谜。也许这就是她一看到他就颤抖和对他恋恋不舍的原因。最后,她去收拾洗澡间。公寓里就有一个女裁缝,在二门附近。玛格达在钞票上吐了一口唾沫,塞进胸口。这一天变得意料不到的幸福。

                 2
  他整整睡了一天,这个夏天里的白天。已经下过一场雨,天又晴起来了。他睁开眼睛。凹室里光线暗淡。他闻到厨房里飘来的烧菜的香味。玛格达在炸马铃薯、肉片和泡菜。除了一点儿燕麦片以外,他什么也没有吃过,一醒过来肚子就饿了。他麻利地穿上衣服,走进厨房。他吻了吻玛格达,吃起已经准备好的东西来:涂炸鱼白酱的面包。他从平底锅里拣了一片半生不熟的肉。玛格达温和地数落他,接着她说:“我希望天天都像今天一样。”
  她正在说这话,只听到前门上有沙沙的声音。门球卡搭卡搭地转动。雅夏去开门。一个淘气的小姑娘裹着一条大头巾,站在那里。她显然认识他,因为她说:“雅夏先生,有一位太太在楼下大门口等你。”
  “什么太太?”
  “她的名字叫泽茀特尔。”
  “谢谢你。告诉她我马上下来。”他随手给了那个女孩子两个铜子儿。
  他一关上门,玛格达就抓紧他的双手。“不!你别去!你的晚饭要凉的!”
  “我不能让她等在那儿嘛!”
  “我知道那是谁——是那个皮阿斯克的臭娘儿们!”
  她使了好大的劲儿抓住他。他不得不摇晃着身子挣开。她的脸一下子扭歪了,头发竖了起来用良睛像猫似的发出绿光。他把她推开,她差一点掉进水桶。事情总是这样。他待哪一个好一点,她就要控制他了。他随手关上门,听到玛格达在哭,像一条蛇似的发出惨噬的声音,在他背后嚷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同情她,但是他不能让泽花特尔站在街上等着。他走下楼去,闻到一套套房间里传出来的生活气息。孩子们在哭;病人们在唉声叹气;姑娘们在唱情歌。屋顶上不知什么地方,猫儿在叫春。他在腰陇的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盘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给她一些钱,打发她走,他打定主意。没有她,我的生活也够复杂了。就在这当儿,雅夏想起他同埃米莉亚有个约会。今天晚上,他应该在她家里吃晚饭。昨天夜晚,他从窗口里爬出来以前,临别的时候说定的。我怎么能把它忘了呢?他想不通。主啊,我什么都忘了。我答应过埃丝特,一到华沙就写信给她。她可能急得疯疯癫癫了。我哪儿不对头啦?我是生病了呢,还是怎么啦?他靠在楼梯的扶手上,好像要在此时此地估量自己的生活似的。他浪费了一天,尽是打吨儿,做梦。他这段时间整个儿就像这样白白糟蹋的。他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做和想,他没法让自己的思想集中在任何一件事情上。他应该安排他的演出计划,然而他连一次也没有排演过。他一直想着埃米莉亚,但是关于她,事实上,他没有作出任何具体的决定。我对什么也拿不定主意,他对他自己说,糟就糟在这里。昨天发生的事情——埃米莉亚在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一时他是一个打击。她顶住了他的催眠的力量。他离开以前,她吻了他,而且又向他倾诉了她的伟大的爱情,但是她的声音里带着扬扬得意的调子。也许我最好还是忘了今天去吃晚饭的约会,他对自己说。我干吗要让她想我在追求她呢?他突然想到: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用p 会怎么样呢7 也许到了那时候,她不会再爱他,或者会变成他的仇人吧?
  荒唐的念头纠缠着他——一他内心里给也许啊,可能啊,折腾个没完,就像他当小学生的时候那样翻来覆去地思索着:他爸爸是不是魔鬼;他老师是不是恶鬼;他的保护人是不是狼人;其他一切东西,是不是都不过是幻象呢。他一直保持着那些年头里养成的习惯和痛好。如果附近没有人,他就不是从楼梯上走下去,而是像鸟似的一蹭检跳下去,而且还要用他的食指甲一路上在白粉墙上划过。他凭一时的勇气在墓地上待过一夜,但是仍然害怕黑暗。在幢幢黑影里仍然有幽灵出现,可怕的脸、头发长得像马鬃、尖鼻子、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窟窿。他时常感到他同那些鬼魂隔得很近,他们就拥挤在他周围,帮助他,挫折他,同他开各种玩笑。他,雅夏,不得不时常同他们搏斗,要不他就会从绳索上掉下来,丧失口才,变成残废和不中用。
  他下楼去看泽弗特尔。她站在大门口一根灯柱底下,肩上披着围巾。街灯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黄光。她看上去跟注常一模一样:一个内地女子,刚来到华沙。她把头发梳成两个圆害,一面一个,一看就知道,是为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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