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一岁的小鹿-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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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尼的迁移,不是由于受到什么妨碍;而是因为在市镇、乡村和农场经营区里,邻居相距不远,人们的思想。行动和产权相互矛盾和冲突,侵扰了他个人的心灵。不错,患难时也有友谊和互相支援。但同时也存在争吵、互相怀疑和彼此戒备。他在他父亲的严厉教养下长大,现在却跨入了一个既缺少坦率又缺少诚实的,人心险恶的世界;因此,使他感到分外烦恼。
也许,他受到别人伤害的次数太多了。那广袤的与世隔绝的丛莽,以它所能赐予的安宁和寂静吸引了他。他有着某种看似粗野,实则很温和的性情。接触人,使他这种性情受到伤害;而接触松林,却能使他心灵的创伤愈合。在那儿过活虽然更加艰难,购买日用品和上市场进行谷物交易,也要麻烦地走上很远的路,但垦地是属于他自己的。那儿的野兽比起他认识的那些人来,掠夺性要差得多。熊、狼、野猫和豹对家畜的侵袭是可以料想得到、的。但人与人之间的残忍险恶却是难以臆测的。
在他三十岁左右的时候,他娶了一位身躯有他两倍大的丰满活泼的姑娘。他用牛车载了她和必要的家用什物,一路颠簸着进入了垦地。在那里,他已经用自己的双手益起了一所茅屋。他在那一大片笼罩着细细的沙松的一林海中,象一个男子汉所能选择的那样,选中了一块地。这块处在松岛中心的高爽肥沃的好地,是他向住在离这儿足足有四哩远的福列斯特家买来的。在干旱的林区中,被叫作松岛的地方,是因为它的的确确是一个红松组成的岛屿。红松巍然耸立,就象是丛莽的汪洋大海中的一个陆标。这一类岛地还分布在北面和西面。那是由于特殊的土质和含水量,才产生了这种植被丰富的小块土地。有些甚至长着种类最丰富的硬木。到处是槲树红月桂树、木兰树、野樱桃树。香胶树、胡桃树和冬青树。
但水源不足,是这地方唯一令人望而生畏的缺陷。地下水位相当的深,因此并就成了无价之宝。除非砖瓦和灰用的价格贱起来,巴克斯特岛地的居民们要用水,总是非得上那百英亩大的区域西端的大凹穴①去。四穴是佛罗里达石灰岩地区的一种常见的地质现象。汩汩奔流的地下泉水、从那儿进发出来,立刻成为溪涧和泉流。有时,薄薄的地层会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有水或干涸的大凹穴。很不幸,巴克斯特岛地中的那个凹穴,恰恰没有泉流;但是,清澈的地下水,日夜不息地从凹穴周围高高的岩坡中渗透进来,在底部形成了一泓池塘。福列斯特家的人曾经想把丛莽中的一块坏地卖给贝尼,但是贝尼以现钱作后盾,坚持要买下这块岛地。
①凹穴在地质学上叫做“斗淋”,那是石灰岩地区的下陷深坑,那儿的水是和看不见的暗河或地下水相通的。
他当时对他们队说:“丛莽是适宜于狐狸、鹿、猞猁狲和响尾蛇等猎物和野东酉繁殖的地方。我不能够在灌本丛里养儿育女。”
福列斯特兄弟们拍着大腿,从他们那大胡子下面进发出一阵哄笑。
雷姆高声大叫:“一个辨士的小钱还能换成多少辨土?你这小狐狸的老爹爹,你可得了大便宜了。”
经过了这么多年,贝尼仿佛到现在还能听到雷姆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使他不致于惊醒他的妻子。他确曾勇敢地为他的儿女们打算,才搬到这块红松环绕的富饶肥沃的岛地上来。子女一个个生了下来。奥拉·巴克斯特显然是生就的养儿育女的身胚。但出世的孩子似乎都是贝尼那样瘦弱矮小的种。
“也许,雷姆对我的诅咒应验了。”他想。
婴儿们是瘦弱的,他们匆匆生病死去,几乎和出生一样快。贝尼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在黑橡林中清出的一块空地里掩埋了,那儿那块贫瘠的土地土质疏松,刨起境来比较容易。这块坟地越来越扩大,终于使他不得不用篱笆将它围起来。以防止猪和鸡貂的破坏。他为每一个死去的孩子刻制了一块小小的木头牌子。他现在能想象得出,它们在月光下又自又直地竖立着。有几块上面有名字。小埃士拉;小奥拉;梯·威廉。另几块却只写着这样的文字:“巴克斯特的婴孩,享年三月零六天。”在有一块上面。贝尼曾经苦心地用折刀刻上。“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白昼的光亮。”他一年又一年地回顾着往事,就象一个人经过围栅时挨次去摸一根又一根栅木一般。
然后,在一连串的生养之后,出现了一个大间歇。直到垦地的孤寂使他有些惊慌起来,而他妻子也几乎过了生育年龄的时候,裘弟·巴克斯特诞生了,而且长得相当茁壮。当裘弟是个走路摇摇晃晃的两岁娃娃时,贝尼去打仗了①。他预料几个月就能回来,因此把妻儿带到河岸旁,托付给他那位知心女友——赫妥婆婆。可是,直到第四年末,他才带着一身岁月折磨的痕迹回到故乡。于是,他又带着妻儿回到丛莽中,对那儿的宁静太平和与世无争的生活抱着感谢的心情。
①指美国的南北战争(1861…1865)。
裘弟的妈妈却对她的这株独苗采取一种漠然的态度;似乎,她对孩子所有的爱、关怀和兴趣,统统给予了死去的孩子们。但贝尼的心灵深处却充满了对他独子的爱。他对他的极度关心,简直超越了父爱的范围。他发觉他儿子常常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站在鸟、兽、花、树、风、雨、日、月等奇妙的自然现象之前,活象他自己幼时一样。因此,倘若有这么一个温和的四月天。那孩子出去游近,做孩子们想做的事,贝尼是明自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孩子的——他自己也能体会这个简单的道理。
他妻子肥胖的身躯动弹了,她在睡梦中哼了一声。他明自,他在孩子的妈妈严厉责骂孩子的任何场合,都会采取行动,就象一座堡垒那样庇护这孩子。那只被鹰飞向更远的森林里,在那里又开始悲鸣起来。远远地听起来,却有一种美妙的感觉。卧室窗前的月光已经消失了。
“让他去蹦蹦跳跳吧,”他想。“让他去到处游近吧,让他去做他的小水车吧。总有一天。他再也不会去理会那些玩意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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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页 下一页一岁的小鹿第三章 老缺趾
裘弟勉强地睁开了眼睛。他想:“有朝一日,我会溜到树林里去,从礼拜五直睡到礼拜一。”曙光已透过了他那小小卧室的东窗。他无法确定,唤醒他的究竟是那熹微的晨光,还是由于那栖息在桃树上的鸡群的骚动。他听见它们扑楞着翅膀,一只接一只地从桃树枝叶中栖息的地方飞了下来。晨曦转成了桔红色。垦地远处的松林在晨曦的衬托下仍然还是黑压压的一片。四月的太阳,升起得早。时间还不迟。但是自己起床要比妈妈叫他来得好。他舒适地翻了个身。床垫中干燥的玉米壳,在他身下沙拉沙拉地发响。那只铎米尼克种的公鸡,在窗下闹吵吵地啼叫着。
“你现在尽管啼叫好了,”孩子说。“看你能有本领催我起床。”
东方明亮的条纹变厚了,而且融和了起来。一道金色的霞光,扩散到和那些松树一样高的地方。正当他观察着一的时候,太阳升上来了,就象一只巨大的黄铜平底煎锅,被提起来挂在松枝间一般。一阵微风吹了过来。这风就象是被越来越扩大的光亮从变化不息的东方挤过来似的。粗袋布制的窗帘,旋转着飘进室内。接着微风又吹到了床前,抚摸着他,给他带来了一种接触于净毛皮时才有的那种凉飕飕、软绵绵的感觉。他躺了一会儿,在即将来临的白天和舒适的被窝之间苦恼地踌躇着。然后,他下决心跳出了他的被窝,站在床前那张鹿皮地毯上。裤子就挂在随手可取的地方,而且,运气很好,他的衬衫刚巧翻在正面,于是他穿了上去,这就算穿好了衣服。除了即将来临的白天和厨房里烙饼的香味之外,他已不再需要睡觉和考虑其它东西了。
“嗨,妈,”他在门旁说。“我喜欢你,妈。”
“你跟那些猎狗和别的畜牲一样,”她说。“也许只在空肚的时候才喜欢手拿盘子的我。”
“因为你拿盘子时的样子最最漂亮了。”他说着禁不住微笑起来。
他吹着口哨跑到洗脸用的木架旁,将洗脸盆浸到木头水桶中去舀满了水。他把他的脸和双丰都浸到水里。却决计不去用那碱性强烈的肥皂。他浸湿了他的头发,用手指将它分开、抚平。又从墙上拿下一面小镜子,对镜端详了自已一番。
“我难看得要命,妈!”他叫道。
“不错,自从有巴克斯特这个姓以来,没有一个巴克斯特是好看的。”
他对镜子皱了皱鼻子。这个动作使雀斑在鼻梁上挤成了一堆。
“我希望我象福列斯特兄弟一样黑。”
“你应该骄傲,你幸而不象他们那样黑。那些家伙就和他们的心一样黑。你是个巴克斯特,而所有的巴克斯特都是清白正直的。”
“你说得好象我不是你的血统一样。”
“虽然我们娘家的人不象你们巴克斯特家的人这么瘦弱矮小,他们的良心也是同样清白正直的。倘若你自己再学会干活,那你就和你爸爸一模一样了。”
镜子里,显出一张颧骨高耸的小睑。这张胜有着不少雀斑,又略微有点儿白,但却是健康的,就象一块细沙地。每逢他上教堂或者有事上伏国西亚镇时,他那头乱发就会使他发愁。它们是干草色的,而且粗糙蓬松。不管他爸爸怎样每月一次在满月前后的那个礼拜天早晨,替他细心修剪,它们还是在脑后长得一簇一簇的。他妈常把它们叫作“鸭屁股”。他的眼睛又大又蓝。当他皱起眉头,聚精会神地研究他的识字课本或者观察什么奇特的东西时,它们就眯成了一条缝。只有在那时候,他的妈妈才承认他是她的亲骨肉。
“他有点儿象我们阿尔佛斯家的人了。”她会这么说。
裘弟又把镜子转到一边去考察他的耳朵;但并非为了看看是否干净,而是记起了那一天的痛苦:当时雷姆·福列斯特用一只大手握住他的下巴,又用另一只大手去拉他的耳朵。
“小家伙,你的耳朵竖在你的脑瓜上活象一对负鼠①的耳朵。”雷姆说”“于是,裘弟对自己扮了一个斜眼嘲弄的鬼脸,把镜子挂回墙上。
①负鼠是一种类于袋鼠的小动物。
“我们得等爸回来用早餐吗?”他问道。
“要等的。如果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你前面,大概就不会有足够的东西留给你爸了。”
他站在后门口犹豫着。
“你可别溜走,你爸只不过是上玉米仓去一下罢了。”
他听到南面黑橡林那边传来了老裘利亚铃一般的发现猎物的兴奋狂吠声。他觉得自己还听到了他爸爸向老裘利亚发出命令的声音。他妈妈严厉的声音还没有阻止住他,他早已闪电似地跑出去了、她也听到了狗吠声。她追到门边,在裘弟后面喊道:
“你和你爸这阵子别跟着那蠢狗跑得太远了,我不高兴呆坐在这儿等人用早餐,也不高兴你们两个到树林里到处鬼混。”
他既听不到爸爸,也听不到老裘利亚的声音了。他发狂似地恐怕那令人兴奋的事过去,又恐怕那入侵者已经逃走,大概他爸爸和狗已追了上去。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黑橡林,朝传来声音的方向跑过去。他爸爸的声音忽然在近旁响了起来。
“慢些,孩子。事情已完结了,我等着你。”
裘弟猛然停住。老裘利亚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倒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渴望追捕猎物。他爸爸站着,俯视着黑一母猪贝茨那被咬烂和肢解了的尸体。
“它一定听到了我向它挑战的话。”贝尼说。“仔细看看,孩子。看你能发现我所看到的一切吗?”
被肢解了的母猪尸体使他感到恶心。他的爸爸正向着比死猪更远的地方望去。老裘利亚也把它那敏锐的鼻子转到同一个方向。裘弟向前走了几步,观察着沙地。一这不会认错的足迹,使裘弟的血液沸腾了。这是一头巨熊的足迹。根据那象礼帽圆顶那么大的右前掌的印痕判断,可以看出缺了一个足趾。“老缺趾!”
贝尼点点头。
“你能记得它的足迹,使我感到骄傲。”
他们一起俯身研究着它的来踪去迹。
“这真象我说的,”贝尼说。“是潜入敌人的营垒打仗。”
“竟没有一只狗吠叫着追逐名,爸。我睡着了,一点儿也没有听到。”
“哪一只狗也没有吠叫着追逐它。风向于它有利。你不要以为它不精通自已干的勾当。它象一个影子那么溜了进来,干完坏事,天亮以前就溜了出去。”
一阵寒战掠过裘弟的脊梁骨。他能够想象,这影子又大又黑。象一座活的棚屋在黑橡林中移动,然后举起那露出利瓜的巨大熊掌对准熟睡着的驯良的老母猪扑了过去,接着,自厉厉的獠牙咬住了贝茨的脊梁,咬赐了骨头,咬进了温暖的颤动着的鲜肉。贝茨连发出一声呼救嚎叫的机会也没有。
“它已经吃饱了。”贝尼指出。“它至多只吃了一口猪肉。一头熊第一次离开它冬眠的巢穴出来时,它的胃是紧缩的。这就是我最恨熊的原因。一般动物就象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总是按照它的需要去杀死和吃掉别的动物,以获得它所能得到的最好生活;但是有些动物,有些人也一样,往往是为了杀戮而杀戮,为了陷害而陷害——你看看一头熊的嘴脸,你就会看出,它是不会有怜悯的。”
“你要把老贝茨带回去吗?”
“肉是撕烂了,但我想那儿还留着内脏。还有猪油。”
裘弟知道他应当大大地为老贝茨的死而惋惜,但实际上,他所感到的只是激动。在巴克斯特的神圣领地内出人意料的残杀,使他和那头五年来逃脱了所有家畜主人追捕的巨熊,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个人仇怨。他激起了一阵立即去猎取它的狂野欲望,同时,他暗自承认,又有些害怕:老缺趾竟然打上门来了。
他拉起了母猪的一只后蹄,贝尼拉起了另一只。他们把它拖回家去。裘利亚很勉强地紧跟着他们,这条老猎熊狗怎么也无法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立刻出发追捕。
“我可以发誓,”贝尼说。“我是否能斗胆把这消息告诉你妈。”
“她一定会暴跳如雷的。”裘弟表示同意。
“贝茨是一只多好的繁殖母猪啊,我的天,它多出色啊。”贝尼说。
巴克斯特妈妈正倚着门等待他们。
“我喊呀喊的,喊呀喊的,”巴克斯特妈妈向他们欢呼。“你们在树林里鬼混了这么久,在那儿打到了什么?天哪!天哪!——我的母猪!我的母猪!”
她伸出了两手向天。贝尼和裘弟赶快穿过门来到屋后。她哀号着跟了过来。
“我们把肉挂到叉架上去,孩子。”贝尼说。“放在那儿狗就吃不到。”
“你们得告诉我,”巴克斯特妈妈说。“你们至少得告诉我,它是怎么死的?它怎么会在我们鼻子底下被撕得象一条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