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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人性的枷锁-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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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躺在床上,似乎仍看到米尔德丽德的身影:她坐在车厢的角落里,头上兜着那条钩针编织的围巾。从现在算起,还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同她再次见面。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段时间才好。他睡意蒙咙地想到她那张瘦削的脸庞,纤巧的五官,还有那苍白而微呈绿色的肌肤。虽说同她呆在一起并不感到快活,可是一旦离开了她,却感到痛苦不堪。他渴望坐在她身旁,望着她,抚摸她的身体,他想要……那念头刚迷迷糊糊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下去,脑子就豁然清醒了……他要吻她那张没有血色的小嘴,吻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已爱上她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竟会有这种事。

他过去常常憧憬着爱神的降临,脑子里不止一遍地展现过这样一幕情景:他看到自己翩然步入舞厅,目光停留在一小群正在聊天的男女来宾身上,其中一位女郎转过身来,双眸凝视着自己。他觉得喉头阵阵发紧,粗气直喘,而且知道那女郎也在喘着粗气。他收住脚步,纹丝不动。她身材修长,肤色黝黑,亭亭玉立,楚楚动人,一双明眸像夜一样黑,一身舞服像雪一样白,乌黑的云鬓之中,钻石在熠熠闪光。他俩四目对视,旁若无人。菲利普径直朝她走去,她也挪开轻盈的脚步迎上前来。他俩都感到寒暄客套已属多余。菲利普对她说:

“我一生都在把你寻找。”

“你终于来到了我跟前,”她喃喃地说。

“愿意和我跳舞吗?”

菲利普张开双手,女郎迎上前去,两人一道翩翩起舞。(菲利普总把自己想象成身无足疾之累的)她舞姿轻盈如仙女。

“和我跳过舞的人当中,谁也不像你跳得这么出色,”她说。

她改变了原来的安排,整个晚上只陪菲利普一个跳舞。

“我真幸运,幸亏我一直在等待着你,”菲利普对她说,“我心里明白,早晚会遇到你的。”

舞厅里的人全都看傻了眼。他俩全不在意,丝毫不想掩藏自己内心的激情。最后,他们步入花园之中,菲利普把一件轻巧的斗篷披搭在她的肩头,扶她上了一辆正在等候的马车。他们赶上了午夜去巴黎的火车。火车载着他们穿过万籁俱寂、星光灿烂的黑夜,朝着未知的远方疾驰而去……

他沉浸在他旧日的罗曼蒂克的幻想之中。他怎么会爱上米尔德丽德·罗杰斯这样的女人呢?似乎根本不可能。她的名字古怪可笑。菲利普嫌她长得不漂亮,而且人也太瘦了点。就在那天晚上他还注意到,她因“为穿上了夜礼眼,胸骨明显地鼓突出来。菲利普将她的面部五官逐一品‘评过去,他不喜欢那张嘴,那病态的肤色也隐隐激起他的反感。她人品平庸,毫无特色。她词汇贫乏,谈吐无味,颠来倒去就是那么几句言词,这正是她心灵空虚的表现。菲利普想起她在观看喜歌剧时怎么被那些噱头逗得格格直笑——笑得那么粗俗;想起她举杯呷酒时如何有意翘起那根兰花小指。她的举止如同她的谈吐,故作斯文,令人作呕。菲利普还想起。她平日里那股盛气凌人的神气,有时候他恨不得劈面给她两巴掌,可是突然他自己也不晓得是何缘故一也许是因为想到要揍她,或者是因为想一到她那对漂亮的小耳朵——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感情冲动紧紧攫住。他涌起万股缱绻之情,想象着自己如何把她那娇弱瘦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并亲吻那两片苍白的嘴唇。他要用手抚摸她那微微发青的脸颊。他多需要她啊。

菲利普一直把爱情看作是令人销魂的温柔之乡,总以为一旦堕入了情网,整个世界就会变得像春天那样美好,他一直在期待着那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欢乐。谁知现在,爱情给他带来的却不是欢乐,而是心灵的饥渴,是痛苦的思念,是极度的苦恼——这种滋味是他有生以来从未尝到过的。

菲利普竭力回想,爱情的种于到底是何时何日撒进他的心田里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最初几回去那点心店,并不觉得怎么的。可这以后,每去一回,心底里便涌起一阵莫可名状的感觉。那是心灵在隐隐作痛。而且,每当米尔德丽德对他说话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地总觉得喉头紧收,连气都喘不过来。假如说,她一从他身边走开,给他留下的便是苦恼,那么,每当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给他带来的则是绝望。

菲利普像条狗那样仰肢八叉地躺在床上,心里暗暗纳闷:这种永无休止的心灵的痛楚,自己如何忍受得了。

58

第二天菲利普一早醒来,首先想到的就是米尔德丽德。他忽然生出个念头:何不去维多利亚车站接她,然后陪她走一程,送她去店里上班。菲利普赶紧刮了脸,匆匆穿好衣服,出门跳上去火车站的公共汽车。七点四十分他到达车站,仔细留神着一列列进站的火车,只见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断地从车厢里涌出来。早上这时候,乘车的净是些赶去上班的职员和店员。他们拥上月台,匆匆前行,有成双结对的,也有只身独行的(为数较多),还不时看到三五成群的姑娘。在这大清早,人人脸色苍白,多数人显得丑陋,带着一副神不守舍的恍馏神情。年轻人脚步轻快,仿佛在水泥月台上行走尚有几分乐趣,其他的人则像受到某种机器的驱策,只顾埋头赶路:他们个个愁眉锁眼,露出一脸的焦虑。

菲利普终于看到了米尔德丽德。他急不可待地迎了上去。

“早安!”他说,“我想最好来看看你,不知你昨晚看戏之后身子可好。”

不难看出,她很不高兴在这儿遇见菲利普。她穿件棕色长外套,戴顶水手草帽。

“噢,我身体蛮好。我可没有时间磨蹭。”

“让我陪你沿维多利亚街走一程,你不介意吧?”

“时间不早了,我得抓紧赶路,”说着,朝菲利普的跛足望了一眼。

菲利普刷地红了脸。

“对不起,那我就不耽搁你了。”

“请便。”

米尔德丽德径自往前走去,菲利普垂头丧气地回家来吃早点。他恨死了米尔德丽德。他知道自己这么为她神魂颠倒,实在傻透了。像她这。种女人,断然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而且一定会对自己的残疾心生厌恶。菲利普狠了狠心,决定下午不再去那点心店吃茶点。可到时候他还是身。不由己地去了。这不能不叫他痛恨自己。米尔德丽德见他进来,便朝他点头一笑。

“我想,今天早晨对你有些失礼,”她说。“你得知道,我压根儿没想到你会来,太出人意外了。”

“噢,一点没关系。”

他只感到周身上下突然一阵轻松。这么短短的一句体己话,足以使他感激涕零。

“干吗不坐下?”菲利普说,“这会儿又没人要你照应。”

“就坐一会儿吧,反正我不在乎。”

菲利普望着她,一时却想不出话来说。他搜索枯肠,急于想找个话题,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想告诉米尔德丽德,说她在自己心里占有多一重要的位置。菲利普这一回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反倒口中讷讷,不知该如何向心上人求爱。

“你那位蓄着漂亮小胡子的朋友哪儿去了?近来怎么一直没见着他。”

“噢,他回伯明翰去了。他是在那儿做生意的。只是偶尔上伦敦来走一趟。”

“他爱上你了吧?”

“这你最好去问他本人,”她哈哈一笑。“我倒不明白,就算他真爱上我了,跟你又有何相干。”

一句挖苦的话已冒到了舌尖,但是他已学会了自我克制。

“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冲着我说这种话,”结果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米尔德丽德用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瞅着菲利普。

“看来你并不怎么把我放在眼里,”菲利普又加了一句。

“我干吗非要把你放在眼里呢?”

“确实没有这个必要。”

菲利普伸手去拿自己带来的报纸。

“你这个人脾气真大,”米尔德丽德看到菲利普不以为然的姿态,说,“动不动就生别人的气。”

菲利普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恳求的神情望着米尔德丽德。

“你肯赏脸帮我个忙吗?”

“那得看是什么事了。”

“允许我今晚送你去火车站。”

“随你的便。”

吃完茶点,菲利普走出餐馆回自己住所去了。到了晚上八点,点心店打烊了,他等候在店门外。

“你真是个怪人,”米尔德丽德走出门来说道,“我一点摸不透你的心思。”

“果真想摸透我的心思,我看也不难吧,”菲利普不无挖苦地回答说。

“你在这儿等我,有没有被店里别的姑娘看到?”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在乎。”

“你要知道,她们都在笑话你哪,说你被我迷住了。”

“你才不把我放在心上呢,”菲利普咕哝道。

“瞧你又想跟我斗嘴了。”

到了车站后,菲利普买了一张车票,说要送她回家。

“你似乎闲得没事干了,”她说。

“我想时间是我自己的,我爱怎么打发就怎么打发。”

他俩似乎老是有意在抬杠。事实上是菲利普怨恨自己,竟爱上了这样一个女人。她似乎老在侮辱他,而他每受到一回冷遇,心里的怨恨就增加一分。但是那天晚上,米尔德丽德倒挺随和,话也比平日多。她告诉菲利普,她的双亲都已过世。她有意要让菲利普知道,她无须挣钱糊口,她出门干活无非是为了找点乐趣,解解闷罢了。

“我姨妈不赞成我出来找活儿干。我家里并不愁吃少穿,样样都挺称心。你可别以为我是不得已才出来混饭吃的。”

菲利普心里明白她没说实话。她那个阶层的人本来就喜欢摆架子充阔,而她呢,当然也生怕人家说她是挣钱糊口,面子上不好看,所以定要编出一套词儿来。

“我们家的亲戚也都是体体面面的,”她说。

菲利普淡然一笑,哪知未能逃过米尔德丽德的眼睛。

“你笑什么?”她当即责问说,“你以为我讲的不是实话?”

“我当然相信你说的,”他回答道。

米尔德丽德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菲利普。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要向菲利普炫耀一下自己往昔的荣华。

“我父亲常年备有一辆双轮马车,家里雇有三个男仆,一个厨师,一个女仆,还有一个打杂的短工。我们家院子里种着美丽的玫瑰花,打我们家门口经过的行人,常常驻足而立,打听这是谁家的住宅,说那些玫瑰真美。当然罗,让自己跟店里那些姑娘整天厮混在一起,实在不是个滋味,我同那号人实在合不来,所以有时候我真想洗手不干了。店里活儿我倒不在乎,你可别这样想我,我讨厌的是同那一流人物为伍。”

他们面对面地坐在车厢里,菲利普颇表同情地听米尔德丽德絮絮而谈,心里相当快活。她的天真幼稚,不但使他觉得有趣,而且使他有所触动。米尔德丽德的两腮泛起淡淡的红晕,菲利普心想,要是这时能吻一下她的下巴尖,那该有多美。

“你一进我们的店门,我就看出你是个道道地地的上等人。你父亲是个干体面职业的行家吧?”

“是个医生。”

“凡是干体面职业的行家,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身上总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一看就知道了。”

他俩一块儿从车站走出来。

“喂,我想请你再陪我去看一场戏。”

“我没意见。”

“你就不可以说一声’我很想去呢‘?”

“干吗非要那么说?”

“不肯说就不说吧。让咱们定个时间。星期六晚上你看行不行?”

“行。”

接着他俩又作进一步的安排,边走边说,不觉已来到米尔德丽德所住大街的拐角上。她朝菲利普伸出手来,菲利普一把握住了。

“哎,我真想就叫你米尔德丽德。”

“要是你喜欢,就这么叫吧,反正我不在乎。”

“你也叫我菲利普,好吗?”

“要是到时候我能想起来,我就这么叫你。不过叫你凯里先生似乎更顺口些。”

菲利普轻轻把她往自己的身边拉,但是她却往后一仰。

“你要干哈?”

“难道你不愿在分手之前亲我一下?”他低声说。

“好放肆!”她说。

米尔德丽德猛然将手抽回,匆匆地朝自己家走去。

菲利普买好了星期六晚上的戏票。那天不是米尔德丽德早下班的日子,所以她没时间赶回家去更衣,故打算早上出门时随身带件外套,下了班就在店里匆匆换上。要是碰上女经理心里高兴,说不定还能让米尔德丽德在七点钟就提前下班。菲利普答应七点一刻就开始在点心店外面等候。他心急火燎地盼着这次出游机会,因为他估计看完戏之后,在搭乘马车去火车站的途中,米尔德丽德会让他吻一下的。坐在马车上,男人伸手去勾位姑娘的腰肢,那是再方便不过了(这可是马车比现代出租汽车略胜一筹的地方);光凭这点乐趣,一晚上破费再多也值得。

谁知到了星期六下午,就在菲利普进店吃茶点,想进一步敲定晚上的约会时,碰上了那个蓄漂亮小胡子的男人从店里走出来。菲利普现在已知道他叫米勒,是个入了英国籍的德国人,已在英国呆了好多年,连自己的名字也英国化了。菲利普以前听过他说话,他虽然能操一口流利、道地的英语,可语腔语调毕竟和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有所不同。菲利普知道他在同米尔德丽德调情,所以对他怀有一股强烈的妒意。幸亏米尔德丽德生性冷淡,他心里还觉得好受些,要是她性格开放,那更叫他伤心呢。他想,既然米尔德丽德不易动情,那位情敌的境遇决不会比他更顺心。不过菲利普此刻心头咯噔往下沉,因为他立刻想到,米勒的突然露面可能会影响到他几天来所梦牵魂萦的这一趟出游。他走进店门,心里七上八下翻腾着。那女招待走到他跟前,问他要些什么茶点,不一会儿就给端来了。

“很抱歉,”她说,脸上确实很有几分难过的神情,“今儿晚上我实在去不了啦。”

“为什么?”

“何必为这点事板起脸来呢?”她笑着说。“这又不是我的过错。我姨妈昨晚病倒了,今晚又逢到女仆放假,所以我得留在家里陪她。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你说是吗?”

“没关系。咱们就别去看戏,我送你回家得了。”

“可你票子已买好了,浪费了多可惜。”

菲利普从口袋里掏出戏票,当着她的面撕了。

“你这是干吗?”

“你想想,我一个人岂会去看那种无聊透顶的喜歌剧?我去看那玩意儿,还不完全是为了你!”

“即使你当真想送我回家,我也不要你送。”

“怕是另有所约吧。”

“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和天底下的男人一样自私,光想到自己。我姨妈身子不舒服,总不能怪我吧。”

米尔德丽德说罢,随手开了帐单,转身走开了。菲利普太不了解女人,否则他就懂得,遇到这种事儿,哪怕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也最好装聋作哑,姑且信之。他打定主意,非要守在点心店附近,看看米尔德丽德是不是同那德国佬一块儿出去。这也是他的不幸之处,事事都想要查个水落石出。到了七点,菲利普守在点心店对面的人行道上,东张西望,四下搜寻,却不见米勒的影子。十分钟不到,只见米尔德丽德从店内出来,她身披斗篷,头裹围巾,同那天菲利普带她上谢夫蒂斯贝利戏院时一样穿戴。此刻她显然不是回家去。菲利普躲闪不及,被米尔德丽德一眼看到了。她先是一怔,然后径直朝他走来。

“你在这儿干吗?”她说。

“透透空气嘛,”菲利普回答说。

“你在监视我呢,你这个卑鄙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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