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回忆录-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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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桌上必备有一块长方形木板,叫作“戒方”。学生如不守规矩,或背书不出,先生就用戒方打头或手心,打破打肿,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有时,先生的桌子旁边甚至放着一根丈把长的竹竿。如果学生妄言妄动,先生不需离开座位,就可拿起竹竿,当头打去。屋子小而竹竿长,所以书房内每个学生的头,他都鞭长可及。
从前学生的家长们都有个错误的观念,认为严师出高徒。先生愈严,学生的进步愈快,因而做先生的也以作严师自豪。于是学生对老师,怕和恨之外,简直无情感之可言。这种教法,自今日眼光看来,不特不能启发学生的智能,适足以得相反的结果。卒至一般学生都视书房为畏途,提起老师,都是谈“虎”色变的。我们的私塾也不能例外,我父亲尤其是秉性刚直,责功心切。同学中被斥责、被罚跪,事极寻常。我那时宁愿上山打柴,也不愿在书房内受苦。
学生们被关在书房里念书,每日多至十余小时。唯一可以溜出书房、闲散片刻的机会,便是借口小便或出恭。这是先生无法管束的。因而书房内,出去“小便”与“出恭”的学生总是川流不息的,造成公开欺骗的习惯,影响儿童心理很大。今日回想当年的情形,实属幼稚可笑之极。
《李宗仁回忆录》第一部分父母之教与童年生活(5)
我在父亲的私塾内读了约三年的书,父亲便不教了。我乃转入另一私塾,随塾师龙均时先生又读了两年。嗣后,父亲受外婆的聘,到她家古定村设馆,我才又回到父亲的私塾内在外婆家继续读书。那时我乡私塾设立的惯例,是由一位比较富有的人家出面请师设塾,课其子弟。左右邻舍的学童也来入塾读书。这位塾师的薪金(其时尊称曰“束脩”)都是由学生的家长分别以米或银钱付给的。而敦请塾师的“东家”,在束脩外,并供给书房、塾师的住房以及日常所用的油盐和柴炭。这次外婆既是我父亲的“东家”,她循例要供给这些日用品,我也常奉父命往外婆处领取。外婆生性勤俭吝啬,平时与乡人买卖东西,总是锱铢必较,从不稍让。我那时虽才十一二岁,却已深知外婆的个性,所以我每次向外婆领取油盐时,总是踌躇不敢放胆前去。有一天放学之后,父亲在厨房内预备炒菜吃晚餐,锅子已烧着火,才发觉没有半滴油,父亲便急忙叫我到下屋外婆处索取。我执着油壶三跃两跳已看见外婆坐在厨房那一副冷酷的面孔,便有点胆怯,停止在厨房外的墙边,徘徊不敢进去。这时父亲因为烧红了锅子也不见我回来,就走来找我。他看我不声不响地靠在外婆厨房门口——父亲是个急性人,又因等了许久——不由得火上心头,一把将油壶从我手中夺去,狠命地打了我两巴掌。外婆见了,才对父亲说她看见我拿着油壶站在外边,不知是来做什么的。父亲取了油就回头走,我在后面跟着,想哭也不敢哭。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但是知道外婆分明晓得我来取油的,只是父亲不明白我站着不进去的原因,冤枉地打了我一顿,使我感到有冤无处申诉,又不便说破外婆吝啬的情形。这也是我在外婆家读书时的一件趣事。
父亲私塾内的学生,都是农家子弟,所以都是半耕半读的。农忙时节私塾便放假,让学生们回家帮父母操作。记得有一次我跟随村上几个成年人上远处的山中打柴,那时我大概十三四岁的光景,当夕阳西下准备回家时,看他们都装满一大担,我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心情非常好胜,觉得一担柴百把斤重,他们既然做得到,我又怕什么?所以我也装上一大担,和成年人几乎一样多。最初挑来似乎不甚重,谁知“长路无轻担”,愈挑愈重,渐渐我就落伍了。最后竟至五步一停,十步一歇,实在挑不动了。而这时和众人相去已远,且时近黄昏,四顾茫茫,我不禁嚎啕大哭起来。但是我一面哭,一面仍勉强挑着柴担蹒跚前走。幸而母亲预料我挑不动,远道来接,才结束了我这场悲壮的场面。
我在父亲的私塾内又读了两年,四书五经,粗可理解,父亲便应募往南洋去了。母亲不愿我辍学,乃让我跟一位名叫李庆廷的先生读书。这位李先生是一位廪生,和父亲为莫逆之交。后来他要到桂林进新办的法政学堂。我得了母亲的同意,也跟李先生上省城,进了新创立的临桂县立两等小学,日里上课,夜间温习功课,受李先生的指导。那时正值庚子八国联军之后,清廷正在废科举、兴学堂、办新政,我们的临桂县当时就办了这所小学。所教的除了国文之外,还有许多新式的学科,如数学、博物、英文等。我是私塾出来的,从未学过这些,而又(禁止)高年级,当然对这些学科一无所知。因而在学期终了时,我在榜上“坐了红椅子”。那时出榜的通例,榜末要用红笔一勾。因为那一勾正在最末一名的下面,所以考最后一名的叫作“坐红椅子”。而这次校里的一年两学期期终考试,“坐红椅子”的就是我。加以我又是乡下初来,体质尚称结实,而衣着不甚入时,举止言行,都带几分乡土气,因此城里的同学们都讥笑我是“乡下的傻瓜”。现在考试又坐两次“红椅子”,使我分外觉得难为情,所以我在这小学里读了两个学期,就辍学不去了。这便结束了我在文科学堂的教育。
我离开了临桂县立两等小学,父母无力使我继续升学,家中可以耕种的田地又不多,我这个壮健的孩子,也到了觅取一项正当谋生职业的时候了。读书上进,就我们那时家中的环境说来,可说已经绝望。
这时候,各省正在试办“新政”,广西省新设奖励工商业的“劝业道”,并在桂林城内设立“省立公费纺织习艺厂”,招收二百学徒,学习纺织。此时父亲方自南洋回来,也觉得这项新兴的行业很有前途,因此送我进习艺厂做学徒,希望我在半年肄业期满后,回家改良我乡的织布手工业。这习艺厂是由桂林城内原有的“考棚”改建的。建厂的目的是训练一班学徒用新式方法来改良旧式的木机织布。这在当时算是新式的工厂,规模很大,厂长似由劝业道道台自兼,训练也还认真。我们的厂长既是一位大官兼的,厂内自然也有些官场应酬。我记得厂中当局有时在厂内请客,规模极大。我们学徒只可从远处看去,那一派灯光人影、呼奴唤婢的场面,真是十分烜赫。
我在这厂内一共学了半年关于纺织的初步技术——从下水浆纱,到上机织布,我都学到了。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春初,我十六岁时,学习告一段落,我便回家了。政府设厂的初意,原为改良农村手工业,增加农民副业生产,我回家之后,大家都欢喜,就买了一部新式木机,从事织布。才过半年,由于家人对织布一事,无太大兴趣,也就算了。这时父亲又已应聘到姑丈家教馆,我便又跟着父亲到姑丈家读书,而姑丈对织布倒颇有兴趣,他在桂林买了一部木机,要我教表姐们织布。谁知我在习艺厂所学的,仅是一些皮毛,故浆纱时,把纱浆焦了,一旦上机,随织随断,弄得十分尴尬。后来我又曾应聘到别村李姓家里教织布,可是均告失败。深叹任何行业从业的不易。我在姑丈家这次认真地读了两年多的书,便得了机会考入陆军小学,从此遂成了一名职业军人。
《李宗仁回忆录》第二部分暴风雨的前夕(1)
第七编八年抗战
第四十九章
暴风雨的前夕
1937年7月7日夜11时“卢沟桥事件”的爆发,实为日本帝国主义要沦中国为日本殖民地的最后一击。我全国军民至此已忍无可忍,而奋起抵抗,企图死里求生,或与日偕亡。
日本侵华系明治维新以来的一贯政策。1929年7月25日,日首相田中义一上日皇的奏折说:“如欲征服中国,必须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便是这一狂妄政策的中心要义。然自甲午以来,中国因苟延于列强均势之下,门户开放,利益均沾,日本军阀侵华的行动,尚畏惧列强干涉而有所顾忌。直至“九一八”之后,日本才明目张胆侵略中国。“九一八”事变本是若干少不更事的日本少壮派军人冒险的尝试,尚非日本政府的有计划行动。无奈我国政府应付失策,抱不抵抗主义,而国际联盟又作壁上观,不积极制止日本暴行,遂助长了侵略者的气焰。于是,“一·二八”淞沪之战与伪满的成立,相继发生。1933年日军更西侵热河,窥伺关内,迫我签订《塘沽协定》。由是意大利墨索里尼也起而效尤,派兵进攻埃塞俄比亚了。
至希特勒于1933年登台以后,竟公然废除《凡尔赛条约》,这也是国联的姑息政策所诱致。欧洲多事,列强无暇东顾,日本侵华乃益发积极。1935年日竟使汉奸殷汝耕在冀东组织“自治政府”,割裂河北省政权,使其成日本的附庸。而日本军阀犹嫌其政府侵华不够积极,竟于1936年发动“二二六”政变,树立军阀政权,退出国联,不顾西方抗议,一意侵略中国。内阁总理广田更向我政府提出制止抗日运动,承认伪满、经济合作与共同防共的所谓“三原则”,迫我接受。我政府如接受此“三原则”,即无异亡国,如果拒绝,则日本大举武力侵华将为必然的结果。在此局面之下,南京中央政府乃一味拖延,日本军阀则步步进逼。组织冀东伪政府之后,继之以进兵察、绥,组织内蒙伪政权,并企图使华北五省“特殊化”。日韩浪人更乘机在中国贩毒走私,无所不为,日本侵华方式的下流,实史无前例。局势发展至此,已无可收拾,全面抗战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值此时期,我们在西南,便觉全面抗战的暴风雨即将临头,蒋先生和中央虽一再拖延规避,最后还是无路可走,非挺身而出领导抗战不可。所以我们在广西建设的中心目标便是准备全面抗战,但是以一个老大落后的中国,一旦全面抗战爆发,我们怎样才可以作有效的抵抗,以制暴日于死地呢?经过长时期的反复考虑和研究,我于1933年草拟了一篇讨论抗日战略计划的论文,名之曰《焦土抗战论》。“焦土抗战”四字后来在抗战期间曾被广泛引用,成为一项最悲壮的抗战口号。我这篇论文便是这一口号的来源所自。
在这篇论文里,我特地指出,与其听任敌人蚕食而亡国,毋宁奋起而全面抗战以图存。我们虽是一个落后国家,工业建设和交通设备尚未现代化,从战略方面说,若日本侵略者实行堂堂正正的阵地战,则彼强我弱,胜负之数,不待蓍龟。故敌人利在速战速决,以迫我作城下之盟。但吾人必须避我之所短,而发挥我之所长,利用我广土众民、山川险阻等优越条件来困扰敌人,作有计划的、节节抵抗的长期消耗战。到敌人被诱深入我国广大无边原野时,我即实行坚壁清野,使敌人无法利用我们的人力和物资,并发动敌后区域游击战,破坏敌人后方交通,使敌人疲于奔命、顾此失彼,陷入泥沼之中,积年累月,则暴日必败无疑。这便是我《焦土抗战论》一文的精义所在。“焦土抗战”一词的涵义,并非真个自行对所有物资烧毁一空,而是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理,以激励全民与敌人斗争。
文成之后,我即送给胡汉民先生,希望用他的名义发表。因胡氏是党国元勋,望重中外,以他的名义发表,更可引起国内外的重视。胡先生看过该文之后,承认我的看法完全正确,不过,他说,他是个文人,以文人谈兵,反令人有凿枘不投之感,而我既是一员握重兵的将领,倒不如由我自己发表。在胡氏敦促之下,该文乃由我自己署名,送交报馆和通讯社发表。全国各报竞相转载,成为当时舆论研讨最热烈的题目之一。
《李宗仁回忆录》第二部分暴风雨的前夕(2)
“九一八”、“一·二八”以后,我国民间的抗日运动极为澎湃,当时借抗日口号而别有所图的,虽然大有人在,但是绝大多数人民,都是激于义愤,情难自抑。无奈中央有意敷衍日本,竟通令压制各地的抗日运动。两广因一向与中央的政治主张相径庭,故两广的抗日运动独能不受干扰。我们两广,尤其广西,抵制日货的彻底,可说史无前例,真是尺布寸纱也不能偷关一步。
日方有见于此,乃多方派人来粤做拉拢的工夫。因此,“九一八”以后的两三年内,日本军、政、商、学各界要员访粤,并来我私邸访问的,多至百余人。军人中,如土肥原贤二少将、松井石根中将、冈村宁次少将、梅津美治郎少将、板垣征四郎少将、铃木美通中将、和知鹰二中佐、血田宽三、服部、中井、吉野、佐方等,都是后来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中的要角。
文人、政客、学者来访的,如现任日本国有铁道总裁的十河信二,便是当年与我长谈过的访客之一。年前十河氏来美,我们于纽约畅谈往事甚欢。
对于这些日籍访客,我总是开门见山毫不留情地痛斥日本强占我东北的狂妄行动。以同文同种之国,中日两民族亟应相亲相重,以维持远东和平。而日本不此之图,却一意步西方帝国主义的后尘,变本加厉侵略中国,可耻孰甚?我一再强调说,日本咄咄进逼,最后必然要引起中国的全面抗战。试问以日本蕞尔小国,是否可将中国一举吞没?如不可能,则战事必然旷日持久,使日本陷入泥淖而无法自拔,最后必惹起世界大战,日本玩火自焚,终要招致灭亡而后已。
一般日本人,在我责以大义以后,都有赧然无辞以对的表示,唯独土肥原和松井二人却态度倔强,向我反驳,此事已详见第三十九章。其他日人则有一共同遁词,说中国国势不振,赤祸弥漫,苏联最后必将以中国为踏脚石而侵入太平洋,赤化东南亚。中国的东北位居苏联东进的要冲,而中国无力防守,为免沦入苏联之手,日本实不得不越俎代庖云云。
针对这一点,我竭力反驳说,诸君此项遁词实是自欺欺人。为着反共,必须侵略中国,这种理论不值一驳。如真有一二糊涂君子,以为侵略中国可以反苏,则他们将来所招致的结果将适得其反。中日交战,适使苏联坐收渔翁之利。日本也将为渊驱鱼,把中国广大的抗日群众驱向苏联怀抱,同时予中国共产党以坐大之机,将来赤化中国,祸延远东。
日本访客中,除少数顽固分子外,大都对我这项分析,口虽不服,而心然其说。在和他们广大人群接谈之后,我深深觉察到,日本人之间对侵华、反苏两项抉择实持有不同意见。纵使是少壮军人之间,意见也相去甚远。南进、北进两派颇为格格不入,陆军和海军也时相水火。
当时访粤的日本少壮军人中,和知鹰二中佐便是不赞成侵华而力主反苏的重要分子。他在和我接谈时,对我的分析几乎完全同意。他认为日本侵华是最大的错误,苏联才是日本的真正敌人。日本应联华反苏,不应把中国赶入苏联的怀抱。因为观点相同,和知在粤和我相处甚得,可说无话不谈。后来沪战爆发,和知任少将旅团长,在大场和我军血战。嗣因发表反战言论,为军部褫去兵柄,转任运输司令。太平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