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商-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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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哲的计划本来很完美:他可以隐瞒大商银行,继续拿这个项目从别的银行敛取巨额贷款;他可以在大楼没有动土之前,就聚敛了大笔的回款,然后继续购买大块土地,继续敛取抵押贷款;他还计划把完全建成的北城地王项目包装上市,敛取股市的巨额资金,然后再去融资购买土地。当然了,他本来还可以继续开办夜总会、继续投资影视剧、继续收购公司和卖掉公司……这一切都可能因为马来西亚财团的破产而陷入泥沼。
苏云哲正在沉思着,催嘉伟打破了僵局,开口说道:
〃这是上天的旨意!我们得尽快采取行动,不然到手的肥肉就要烂掉……〃
苏云哲仍是抽着雪茄烟,低头沉思着,并没有应答。
催嘉伟接着问道:
〃王中还在美国,要不要让他先回中国?〃
苏云哲深深地叹了叹气,这个年轻人硬朗的脸有些憔悴了,身体似乎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他已经跟美国总部通了电话,总部命令他要稳定住局面,不要大动干戈,尽快寻找银行支持,稳定住银行的关系。如果事情到了无法处理的地步,猎豹基金会设法提供资金支持,但是需要一段操作时间。
想了一会儿,苏云哲就烦躁地说道:
〃我们还顾不上考虑王中的事情,他的那笔生意也谈得差不多了。这些事情暂时不要让他知道,否则又不知道惹出什么麻烦来……处理得差不多了,就让王中回国。〃
苏云哲把雪茄烟放在烟缸上,又站了起来,继续若有所思地说道:
〃中国鼓励投资的政策不会变,金融危机会让银行紧张一段时间。但是,我们要继续寻求银行的支持,尽快找些律师和会计师来,把事情周密得部署一下吧……另外,我得亲自拜见赵易文!〃
苏云哲说完以后,又坐回到沙发上,有些紧张地望着催嘉伟,似乎要听听他的具体意见。催嘉伟轻轻地清清嗓子,然后说道:
〃大商银行的白行长……也在暗示我们要暂时谨慎一些,说政府没有经历见过亚洲金融危机,看到东南亚的阵势有些恐慌。据说,金融投机家又要到香港兴风作浪。白行长和上层的关系很紧密,他说连总理都表态了,要不惜代价保护香港……〃
催嘉伟罗嗦了一大堆,停了下来,又快速地瞟了苏云哲一眼。看得出来,苏云哲仍然是有些烦闷的。催嘉伟猛地抽了一口雪茄烟,心里觉得苏云哲还是有些年轻,还是有些心浮气躁。
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些奉劝的话来,于是就接着说道:
〃中国有句俗话:投身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行至水穷处,笑看云起浮……那个美国金融投机家为什么能挺住大风大浪,他有耐力嘛!〃
苏云哲抬起头来,冷森森地望着王中,眼睛里略过一丝不愉快的神色。
显然,苏云哲不喜欢催嘉伟这样引经据典地开导他,反而觉得催嘉伟把他自己的身份看得太高了,忽略了他们的生意关系和地位差异。
〃那些无聊的问题用不着我们操心,看来我得提醒你啦!北城地王项目最大的麻烦不一定是钱的问题,有可能是孔天引!〃
催嘉伟猛得抬起了头,望着苏云哲。
说实在的,催嘉伟也想到了孔天引,怀疑孔天引不会错过这个黄金般的机会,也不会轻易放过北城地王。但是,催嘉伟觉得这个想法不一定成熟,也就没有在这个当口说出来,以免扫了苏云哲的兴致。没有想到,苏云哲却主动地提了出来。
催嘉伟连忙说道:
〃我也担心过孔天引,我了解他,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家!也许,他不会白白地浪费这个机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跌倒了,又从地上爬起来……但是,北城地王项目是赵易文批下来的。孔天引也不会因为这笔生意,偏偏要跟赵易文过不去吧?〃
苏云哲似乎放松了一些,把身体靠在了沙发上,然后语气稍微平和地说道:
〃也许有道理吧。眼下我们需要时间筹集资金,也需要时间稳定住局面!这段时间,要看紧那些报馆里的狗,别让他们胡乱咬人!等到需要它们的时候,再放他们出来吧!〃
催嘉伟的脸上露出难以琢磨的笑容,心里立刻就想到了丘亿亭。
他轻轻摇晃着脑袋,慢条斯理地回答说:
〃没有问题!当然没有问题!我就暂时当一回'训兽员'吧!〃
两个人都张狂地笑了起来,似乎又找回迷失的自我。
秦正悄悄地来到了莫斯科远郊的小镇,天气还有些凉爽。
波沙涅夫涅夫的木制小别墅并不显眼,小小地蜗居在大片山林下。屋子里也照样地布置得那么地简朴乏味,三条看上去像小牛犊那样强壮结实的大黄狗在客厅里不安分地转悠着。波沙涅夫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睡袍,脚上是一双薄薄的棉拖鞋。他看起来有些消瘦了,头发却依然梳理得很工整,神态还是像教授那样儒雅。
波沙涅夫显得很无力地挥挥手,邀请秦正坐在对面的红色沙发上,而自己却坐在长长的沙发床上。他们中间的长方形茶几上放着一个大大的圆瓷盘,瓷盘里摆着一大块俄罗斯黑列巴。靠近门廊的小柜子上放着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声音微弱地播放着美国国家地理公司制作的《动物世界》,电视画里六头狮子疯狂地撕咬一只小羚羊,一大片鲜血淋漓。
波沙涅夫的右手轻轻地拍打着沙发的木制扶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个节目是女人拍的,拍了很多年。女人如果疯狂了,这个世界就要大变了。〃
秦正微笑着望着电视屏幕,没有接话。他心里琢磨着如何与波沙涅夫交谈,如何把事情圆满地沟通好。
波沙涅夫又干干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道:
〃瞧瞧吧,都是你们中国制造的,虽然没有什么牌子……听说有些生意人只造茶壶、鞋带、草纸,却成了富翁。但是,除了航空母舰,中国什么都能造了呀!〃
波沙涅夫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摸了摸棉袍,又指了指茶几上的瓷器、柜子上的黑白电视机、周围的沙发等等。
秦正就接过话说道:
〃所以,我们之间还有很多生意可以做嘛!〃
波沙涅夫继续干干地笑着,声音嘶哑地说:
〃中国真是了不起呀,全世界人民都在用你们的商品。所以,有些中国人就因此觉得自己也了不起,越来越骄傲了,以为可以征服全世界了!〃
秦正听出了波沙涅夫说这句话的含义,也许是在暗示波沙涅夫对王中的不满。于是,秦正就自然地把话接了过来。
〃坦白地说,我们可以不去管别人的事情,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有些飞扬跋扈的人毁灭了我们的生意!这可真是让我们头疼呀!再过一段时间,鲟鱼品的生意就可以正常了。但是,我们损失不小呀!〃
波沙涅夫满脸地阴沉,冷冷地盯着电视屏幕,看着暴怒的狮子咬碎非洲羚羊的头颅。
秦正猜不透波沙涅夫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他必须把孔天引委托的事情都交待得清楚才行。他沉思片刻,继续说道:
〃我们很在乎正常的生意,长远的生意。我们从来都不会让伙伴们受损失,这次事情不论怎么样,我们都要妥当得弥补你们的损失。当然了,钱也许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的伙伴关系要持续下去……这些就是孔先生想法。〃
波沙涅夫听到这些话,就转过身来,望着王中,脸上露出些微笑,语气平淡地说道:
〃有些事情如果不处理掉,生意怎么能顺利哪?我们想保持伙伴关系,可是有人不这么想……〃
没有等到秦正回答,波沙涅夫就继续说道:
〃遇到了障碍,我们不能总想着跨越它,我们要设法毁灭它!〃
听到这句话,秦正的心脏激烈得跳动了一下。他尽量放松地躺在沙发上,一只手自然地搭靠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语调舒缓地问道:
〃请问,我可以喝杯咖啡吗?〃
〃当然可以!我亲自煮的黑咖啡。不加糖可以吗?年轻人多喝点儿苦的,可没什么坏处呀!〃
波沙涅夫起身走到了隔壁的小餐厅里,拿出一大壶热腾腾的咖啡来。然后,他为秦正倒了一小杯,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倒进了白色的带红色花纹的小瓷杯里,还冒着丝丝热气。
秦正沉思了片刻,端起小瓷杯,轻轻地摇晃一下,又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秦正语气诚恳地说道:
〃孔先生托我带给您一封短信!〃
秦正把〃短信〃两个字说得很清楚,似乎想强调这封信虽然短,却有非同寻常的价值。事实上,秦正也不知道信里的内容,也猜不来信里的内容。孔天引只是让秦正把信亲自递到波沙涅夫手里,然后用妥当的方式向波沙涅夫致歉,再把未来的生意关系沟通一下。除此以外,秦正就没有别的任务了。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真抱歉,我是个急噪的脾气!〃
波沙涅夫说着就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普通的打印纸,整齐地对折了。打印纸上用铅笔清晰得写下几行俄罗斯文字的小字。波沙涅夫迅速地看完了信的内容,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封好,顺势装到了睡袍宽大的口袋里。
波沙涅夫的脸上略过一丝狡诈的微笑,然后皱皱眉,耸耸肩,摊开双手说道:
〃别再谈论烦心的事情啦!享受一顿俄罗斯美味的冻鱼餐怎么样?我自己发明的!〃
波沙涅夫说完就站了起来,顺手拿起茶几上放着黑列巴的圆瓷盘,邀请王中到餐厅里来。
他让王中在餐桌旁坐下来,然后在自己腰上系了一条红格子的小围裙,从冰柜里拿出一大碗新鲜的生鱼片。
这些鱼是在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的冰面下挖出来的冻鱼,那个世界上最大最老的淡水湖里繁殖着各种奇怪的淡水鱼和海洋鱼。他把这些冻鱼清洗干净以后,用锋利的刀片切成薄薄的小鱼片,放上胡椒粉以后再冰冻起来。然后,这些生鱼片夹在刚从烤箱里出炉的黑列巴面包片里,抹上鱼子酱、椒盐、铺上新鲜的蔬菜叶,喝上一杯欧洲冷啤酒,味道香美可口。
波沙涅夫很快就做完了这种自创的冻鱼餐,放到干净的瓷盘里,又端过来放到了餐桌上。然后,他打开一瓶俄罗斯生啤酒,倒了满满的两大杯。
接着,他们就享用波沙涅夫制作的美味冻鱼餐了。
〃俄罗斯人把面包叫做列巴,我只喜欢这种波罗金诺黑列巴,用地道的啤酒花做发酵剂,用传统的木炭土炉烘烤,放入新鲜的杏子酱、酥油、砂糖、精油,还有开胃健脾的草籽……黑面包容易消化,说是含有维生素和生物酶。〃
秦正一边吃着波沙涅夫亲手调制的冻鱼餐,一边微笑着称赞他的手艺。
波沙涅夫像是完全忘记了他们谈判的主题,完全忘记了生意上的事情,就接着说道:
〃波罗金诺黑列巴还光荣的历史,上个世纪初俄罗斯人民阻击拿破仑的侵略,波罗金诺村修道院的修女们,担心受伤的战士吃饭没有胃口,就把那些开胃健脾的草籽放进了揉好的面粉里去烤制面包。修女们烤出来的面包颜色黑黄,香味扑鼻,让战士们胃口大开……配上一些俄罗斯鱼子酱,真算是天下美食了!〃
两个人吃得愉快,开始谈天说地了。
王中在拉斯维加斯豪华的米高梅酒店住下了。
严格地说,他已经开始迷恋这个不夜之城了。这个城市里的秀场、赌场、妓院都让王中迷恋不已,空气里充满了金钱的味道,弥漫着女人的味道。
这段时间以来,王中疯狂地赌博,以为自己在中国富翁圈里就算是个人物了,看到赌场里大把撒钱的中国富翁以后,才顿悟自己有些捉襟见肘。
王中不禁慨叹起来:未来世界真有可能是中国的世界。
王中同样疯狂地玩弄了各色各样的美国女人,更加深刻地感悟到美国女人远远没有电影里那么出众。王中讨厌美国姑娘们皮肤上的细毛和各种颜色的雀斑,也讨厌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膻味。
钱袋被赌博机抽瘪了,身子被女人们掏干了,王中才开始留意起豪华轿车来。
外国富翁到了拉斯维加斯,通常都要租用一辆加长的林肯轿车或者卡迪拉克轿车,似乎在这个城市里,〃长〃就意味着财富和权利。王中开始喜欢加长林肯轿车,这款百年汽车是美国历史上第一辆以总统的名字命名,为总统生产的豪华轿车。王中更喜欢这款车的贵族气质,因为二战以后美国总统大多使用林肯轿车。王中就不禁慨叹起来,倘若不是孔天引也用了林肯轿车,他无论如何都要买一辆的。
一想到孔天引,王中又开始咬牙切齿了。
他觉得孔天引是个土气的商人,是个狂热的守财奴,根本就想不到去买一辆加长林肯轿车。王中乘坐过孔天引的那辆普通款式的林肯轿车,样式古板守旧,装饰也并不豪华,与那些富翁们的豪华跑车和奔驰轿车相比,那辆车就像是一辆要进博物馆的老爷车。想到这里,王中就忍不住地得意地笑起来,是那种报复者对原来的胜利者的无奈嘲笑嘲笑孔天引的低级情趣,嘲笑孔天引的呆板乏味,嘲笑孔天引的守财奴性。
王中就这么得意地想着,赤条条地躺在宽阔的软软的大床上。
他喝了太多的酒,脑袋有些晕晕的,倘若不是过于肥胖,身体就要飘起来了。旁边的同样赤条条的美国女人,又爬上他的身体,已经第三次了,她还远远没有够,又继续撩弄他然后试图一举吞噬他。王中疲于应付着,心里就愤懑地揣摩着,这笔买卖到底谁是甲方谁是乙方,继而又深深地体验到别人所谓的〃竹筒里的一根筷子〃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了。
女人妩媚地挽留王中,王中还是坚持离开了夜总会。
门口停着夜总会专门为客人准备的豪华加长林肯轿车,司机会把客人按时送到指定的酒店。王中上了车子,身体松松垮垮地躺到了座椅上,他想索性打个呼噜睡上一觉。车子匀速向前行使,穿过了灯红酒绿,穿过了市区的喧闹。
当两把冷冰冰的坚硬物体顶住了王中的脑袋时,他瞬间清醒下来,身体变得很僵硬,额头上冒出了渗着酒气的冷汗。王中的眼睛立刻被裹上了几层厚厚的胶带,手臂也被紧紧地反绑起来,口腔里被塞上了硬硬的钢卡。
当天深夜,王中被装进了美国开往俄罗斯的走私货船,货船似乎不是从拉斯维加斯起航的,而是从西雅图起航至俄罗斯,在波涛汹涌的太平洋上,王中几乎绝望了。他的脑袋里飞快地盘算着,到底是谁要谋杀他,到底谁要残忍地置他于死地。
他拼命地绞尽脑汁,想到了孔天引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判断。王中觉得孔天引不会做出这种冒险的事情来,不会使用这种非商业的手段对付敌人。然后,王中又想到了波沙涅夫,就觉得波沙涅夫也不至于为了那么一点儿小事情杀人灭口。
王中胆颤心惊又思绪烦乱,他的伟大事业刚刚开始就要顷刻覆灭了吗?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命运结束了吗?
当两名身材结实的黑人把王中推到了一片空地上,又解开了他眼睛上的胶带时。王中软软地跪在地上,努力地睁开黑蒙蒙的眼睛。他的眼睛似乎已经粘在一起,似乎都要睁不开了。等了几分钟,王中才模糊地看到了熟悉的情景,一面高大的水泥墙下面高高大大的铁笼子。那只强壮如牛的东北虎的凶狠的目光盯着他,老虎的口腔里哗哗地流出了粘稠的腺体,肥大的舌头不断地在口腔四周唰唰地添着。
〃虽说生死由命,人死之前却都是有预感的!你有预感吗?〃
波沙涅夫优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