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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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1966年夏外交部长陈毅接受了党派往外交部的工作组。不过,他和其他各部部长一样,把工作组用于维护外交部各部门的完整和免受造反学①生的干扰。 1966年秋,中共十一中全会正式决定开始进行文化大革命后,毛召回了工作组,允许红卫兵在外交部和国务院其它各部委建立革命委员会。但是,陈毅不许红卫兵干扰中国外交政策的制定和实施工作。他和往常一样坚守职责。他和其他各部的头头们都在做同样的努力,都采取了拖延的办法,希望局势能够好转。②然而,束缚激进主义的绳索一旦解开就难以再收紧了。到 1966年底至1967年初,学生和工人开始到处“夺权”。“一月风暴”有意识地把全国和大多数政府机关(包括外交部)推进了混乱的深渊。1月18日,外交部成立了一个革命造反联络站。始于上年秋天的对陈毅的批判现在变得越来越激烈 ③ 同上,第116 页。 ④ 同上,第117—118 页。 ① 梅尔文·格托夫:“文化大革命时期中国的外交部和外交事务”,见鲁宾逊:《中国的文化大革命》, 第317—318 页。 (以下简称《外交部和外交事务》) ② 格托夫:“外交部和外交事务”,第318—322 页。①了。陈毅在一次万人大会上被迫作了自我批评,自己承认有“七大罪状”。
当然,陈和主持这次万人大会的周恩来的想法一样,为的是利用自己的“坦白”来避免造反派干扰外交部的正常运作,并借周恩来的权威和毛泽东的暗示来保住自己的职位。这个办法很有效,外交部造反联络站的一些左派被搞掉了。以后的两月中,中国的外交政策仍是较为理智的。
但是,后来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导致这种策略到1967年初夏便不②灵了。首先,中国在这期间召回了所有驻外大使(驻开罗的黄华除外)及各使馆的大多数高级官员,让他们接受文化大革命的洗礼。这项措施显然严重削弱了北京了解和分析国外局势的能力。但是,此举的一个严重后果是,外交部各部门和各驻外使馆(随着外交人员很快返回驻在国)都走向了极端。
其次,1967年1月,毛泽东号召解放军支持左派夺权。军队临时作为一支稳定秩序和相对保守的力量介入了斗争,在“三结合”(解放军、老干部和红卫兵)时把有经验且不太激进的老干部摆到了首要位置。但是到了4月,军队就因这种做法(被称为“假夺权”)受到了批评,不得不给造反派更多的权力。这样,陈毅在外交部再次受到了压力。这次的压力来自“批判陈毅联络站”。不久,北京举行了反对陈毅的公开游行。1967年5月,经周恩来同意,陈又一次受到了群众的批斗。①再次,造反派纠集了一些争强好胜的领导干部,共同反对外交部长陈毅。
中国和印尼是1967年4月最终绝交的。当时雅加达驱逐了中国代办姚登山。
4月30日,姚返抵北京,在北京机场受到了整个中国领导层的热烈欢迎。此后,他成了北京市的风云人物,在5月中旬的一次声讨印度尼西亚的群众集会上出尽了风头。姚回到了外交部后,马上就成了反对陈毅的造反派的领袖人物。陈毅想使中国的外交事务 (和外交部资深官员)再次躲过内部暴力活动的大冲击。②但是,外交部在部内外造反派的联合攻击下分崩离析了。5月13日发生了一系列暴力破坏事件:数百名批陈联络站的造反派攻进外交部,打断了部里的正常工作,殴打官员,把档案弄得乱七八糟,还带走了机密情报。5月29日又发生了类似的事件。此后,外交部基本上就不能正常运作了。上文已谈到,当时中国与香港、柬埔寨和缅甸的关系已急遽恶化,与其他30多个国家的关系也出现了危机。这种局面主要是1967年夏外交部的瘫痪和陈毅派与姚派在部内争权造成的。如果说中国还有外交政策的话,那也是由于周恩来的努力。他不但出面与造反派交涉救陈毅的驾(典型的做法是告诉造反派更全面地调查陈毅的情况,以此来争取时间),而且暂时主管外交部,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指示处理部务。③但是,暴力活动在1967年盛夏达到了高潮,因为毛要让全中国人民获得他认为非常必要的革命新经验。各省都发生了武斗。这从两方面对外交部和 ① 格托夫: 《外交部和外交事务》,第322—325 页。 ② 当时只有黄华一人未被召回的原因,现在仍不太清楚。也许是中国领导人认为,在国门之外至少需要留 下一名资深的观察员,尤其是在中国在非洲惹出的麻烦已迫使那里的许多外交人员撤回国内的情况下。 ① 格托夫:“外交部和外交事务”,第326—331 页。 ② 同上,第332—336 页。 ③ 同上,第347 页;托马斯·W。鲁宾逊:“周恩来与文化大革命”,见鲁宾逊编:《中国的文化大革命》, 第259—265 页。外交政策产生了影响。一方面,它使中央领导人把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武斗上。毛及其追随者对北京的外交政策造成的问题熟视无睹,让外交部自己解决内部的纠纷而不给予任何帮助。
①另一方面,这年夏天最重要的一次事件——武汉事件,造就了新英雄王力(尽管是暂时的)。他和姚登山一样凯旋而归,回到北京。权力很快冲昏了他的头脑。他选定外交部为行使权力的部门之一。8月7日,他发表了讲话。这是他和姚登山对外交部和陈毅发出的最后一击。随后的两周内,造反派完全控制了外交部,陈毅又一次遭到批斗(在 月8 11日和 27日的②两次批斗会上,他又交待了一系列新“罪行”)。中国的外交政策完全陷入了混乱。
正是在这个时期,中国与缅甸和柬埔寨的关系严重恶化,英国代办处被焚烧。这些都是姚和王的过激行为造成的。姚自做主张给中国驻外使馆打电③报,还“到处作报告制造麻烦”,俨然以外交部长自居。党中央(即毛和中央“文革”领导小组)对这些过激行动既不愿也无法加以制止,直到8月底为止。
火烧英国代办处事件和蓄意挑起的内乱给国家造成的严重危害,终于震惊了毛派领导人,迫使他们从原来的立场往后退。9月1日的一项决定从根本上改变了文化大革命的方向:停止“武斗”或“夺权”;红卫兵不再搞串连活动,一律留在原单位;用政治斗争代替武斗作为革国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命的主要手段;革命派被告知要停止“打、砸、烧、抄家和阻塞交④通”。这个180度的大转弯马上对外交部产生了影响:姚、王及其追随者受到清理和审查;陈毅恢复职权 (表面的和象征性的);驻外使馆奉命停止制⑤造革命;严禁在外交部搞夺权活动。中国和许多国家的关系已经受到了严重伤害,裂痕是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弥合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与这些国家的关系要么已经断绝,要么非常紧张。但是局势已开始向好的方面转变。 ① 托马斯·W。鲁宾逊:“武汉事件: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地方冲突和省级官员的造反”,《中国季刊》(1971 年7 — 9 月),第413—438 页。 ② 格托夫:“外交部和外交事务”,第347—351 页。 ③ 《红卫报》,1967 年9 月15 日。 ④ 于尔根·多梅斯:《中国国内政治(1949—1972)》,第188—199 页。 ⑤ 格托夫:“外交部和外交事务”,第364—366 页。中国外交政策的低谷(1967—1968年)1967年夏季内乱之后一年半的时间里,中国实际上在国际社会没有任何作为。但是,中国外交政策的真正悲剧是,1969年初中国人自己挑起的中苏冲突本来是不必要的和可以避免的。1969年3月初的中苏边界冲突引起了俄国人军事上的强烈反应,使此后十年中国的外交政策丧失了主动权。这次冲突几乎完全是由文化大革命造成的内部政治问题和毛自己不明智的决定造成的。在此,我们先简要论述一下1968年中国的外交政策和几件与对外关系有关的而在时间顺序上并不相联系的事情。
1968年是中国与外部世界的关系最疏远的一年。尽管官方发布了禁令,暴力活动仍不断发生,甚至党和政府的重建工作也是过了很长时间才正式开①始的。中国实际上已把政策手段的作用降低到了零。北京只能旁观国外的事态,不时地发表一些评论,并开始恢复与前三年内和中国失和的那些国家间的关系。对于美国,中国只讲它干的坏事,主要是与美国在越南的军事作用②有关的一些事情。所以,中美关系没有任何改善或热起来的迹象。直到1968年夏苏联人推翻捷克政府之后,情况才发生了变化。
对于越南,北京担心的仍是河内可能会与美国认真谈判,而不利用美国①停止轰炸和提出各种和谈建议并进行会谈的时机部署下一次战役。尽管有这些担忧,尽管不同意武元甲的军事战略 (春节攻势即是证明),中国仍不断向北越提供军用物资和经济援助。然而,中越两国不和的证据也在不断涌现出来。1968年6月,越南驻广州、昆明和南宁的领事馆前,均发生了群众示威,抗议河内 (在苏联调停下)接受美国提出的巴黎和谈建议。驻昆明领事馆还遭到了严重破坏。②中国人对俄国人仍是谴责不已,新闻媒介在所有的日常问题上对克里姆③林宫的指责越来越多。至少在此前的两年内,中国没有对莫斯科采取过多的不适当的暴力活动。1968年8月,东欧发生了将对中苏关系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 (与边界有关的问题将在下文述及):苏联红军入侵了捷克斯洛伐克。
此前,北京与亚历山大·杜布切克领导的捷克共产党一直保持着距离,因为 ① 赖斯: 《毛的道路》,第24 和25 章。 ② 欣顿编:《中华人民共和国(1949—1979)》第4 卷,第425 和439 号文件;《每季大事和文献》,《中 国季刊》第34—37 期的有关部分。 ① 亨利· S。阿尔宾斯基:“越南危机中中国和苏联的政策”,《澳大利亚季刊》第 40 卷,第 1 期(1968 年3 月),第65—74 页;陈庆:“河内与北京:政策与关系概述”,《亚洲概览》第 12 卷,第9 期(1972 年9 月),第807—817 页;G。P。施德潘德:“中国与越南”,《国际问题研究》第12 卷,第4 期(1973 年10—12 月),第568—581 页;伊什沃·C。欧嘉: 《中国对谈判解决越南问题的态度的变化模式(1964—1971)》,第23 页;D。R。萨德萨: “中国与越南的和平”,《中国报告》第5 卷,第3 期(1969 年5 — 6 月),第13—18 页;布里安·肖:“中国与北越:两条革命道路”,《时事》第9 卷,第11 期(1971 年11 月),第 1—12 页;向乃光 (音):“河内与北京的关系”,《中国共产党事务》第1 卷, 第4 期 (1964 年12 月),第9—21 页;亚历山大·伍德赛德:“北京与河内:革命伙伴关系剖析”《国 际问题杂志》,第24 卷,第1 期 (1968/1969 年冬季号),第65—85 页;姚孟贤 (音):“中国共产党 人与越南战争”,《问题与研究》第1 卷,第9 期 (1965 年6 月),第1—13 页。 ② “每季大事和文献”, 《中国季刊》第 35 期 (1968 年 7 — 9 月),第 119 页。 ③ 1967 至1968 年外国广播信息处:《中国动态》中的作者的观察。捷共奉行的显然是修正主义的改革政策。然而,当俄国坦克出现在布拉格街头时,中国马上转变立场,支持起这位(已被剥夺权力的)捷克领导人来了④(虽然不支持他的改革计划)。苏联的军事入侵使中国人大为震惊。在勃列日涅夫提出苏联有确保其它共产党国家不变颜色的单方面责任的理论为克里姆林宫的行动辩护以后,中国人就更是紧张不安。如果其范围扩大,显然中国也会被包括在内。当时,俄国人在文章中指出,中国已不再是一个马列主①义的国家。他们对中国的谴责变得十分激烈。尽管中国关于自己可能会成为苏联的下一个军事进攻目标的担心丝毫没有根据,但它却成了1969年初俄国人血洒乌苏里江冰面的主要原因。按照毛的思维逻辑,残酷的谋杀会使俄国人措手不及,还可能使他们在进攻中国之前有所醒悟。
中英关于香港问题和英国驻华外交官受虐待一事的争执仍在继续。1968②年仍然发生了一些事件,尽管都不像1967年那般严重。北京与印度尼西亚和缅甸 (尤其是前者)的关系亦是如此(或从外交意义上说,没有关系)。
1967年末,为报复早些时候印度尼西亚驻北京使馆遭抢劫,印尼群众洗劫了中国驻雅加达使馆,使馆内的20名中国人受了伤,数名印尼人失去了性命,③其中的几个是被中国人开枪打死的。最后,双方各自召回了驻对方首都的外交人员。西哈努克尽管几存疑虑,公开说中国拥有双重动机,但中柬关系还是有了一些好转。美国轰炸越共阵地和北越在柬埔寨的供应线的决定,直接导致了中柬两国的初步和解。中国答应“全力支持”西哈努克,以帮助柬埔寨赶走美国人。1968年初,中国的军事援助开始源源不绝地运往柬埔寨。④(然而,北京同时也加紧了对反西哈努克的红色高棉的武器供应和军事训练。西哈努克无力说服北京停止给这些叛乱者提供物质援助。这是他数年后被赶下台的因素之一。)1968年,中国对日本、印度和北朝鲜等对中国来说很重要的三个亚洲国家的政策引起了人们的注目。北京对东京的态度日趋强硬。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中国经常拘捕和驱逐日本记者,理由是他们对中国国内的事态打听得①过分详细。在1967年和1968年下半年,一些日本商人也遭到了驱逐。其结果是,前来中国的商人和记者大幅度减少,甚至在广州交易会上亦是如此。
这对中日贸易产生了不利影响。1968年4月,中国指责东京在致力于用核武器重新武装自己 (后来甚至指责日本和南朝鲜在进行秘密军事合作以反对中②国)。这是中国外交政策犯了根本性错误的最好的一个例子。这些错误是外 ④ 参阅1968 年8 月23 日周恩来的讲话:“中国政府和人民严厉谴责苏联修正主义集团武装占领捷克斯洛 伐克”, 《北京周报》第34 期,附录,第3 — 8 页。 ① 参阅三篇连载文章,见《共产党人》,第6 期 (4 月),第102—113 页;第7 期(5 月),第 103—114 页;第8 期 (5 月),第95—108 页;第9 期 (6 月),第93—108 页;第10 期 (7 月),第90—99 页。 ② “每季大事和文献”, 《中国季刊》第32 期 (1968 年4 — 6 月),第189—190 页;第35 期 (1968 年 7 — 9 月),第193—194 页;第36 期(1969 年10—12 月),第172—173 页;第37 期(1969 年1 — 3 月), 第165—166 页。 ③ “每季大事和文献”, 《中国季刊》第 33 期 (1969 年 1 — 3 月),第 178 页。 ④ 《人民日报》,1967 年12 月28 日,第1 版;格托夫:《中国与东南亚》,第129—137 页。 ① “每季大事和文献”, 《中国季刊》第 35 期 (1968 年 7 — 9 月),第 196 页。 ② 《人民日报》,1968 年4 月5 日,第1 版;1968 年2 月28 日,第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