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论-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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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人相信他自己的力量 —— 把他自己看成是这样一个存在物:他不必只是服从于自然的力量,而是能够凭着精神的能力去调节和控制自然力。
巫术与宗教的关系是最含糊不清最富争议的问题之一。哲学人类学家们一次又一次地企图澄清这个问题。但是他们的理论是大相径庭的而且彼此间常常出现极明显的矛盾。希望有一个明确的定义能使我们在巫术与宗教之间划一道清楚的分界线的想法是很自然的。从理论上讲,我们相信它们不可能意味着相同的东西,并且不愿把它们归溯为一个共同起源。我们把宗教看成是我们最高的道德理想的符号表达,而把巫术看成是各种迷信的拙劣聚集。如果我们承认宗教与巫术有任何联系的话,那么宗教信仰似乎就成了纯粹的迷信式轻信了。另一方面,我们人类学和人种学的材料的特点又使得把这两个领域分离开来的工作变得极端困难,在这方面所做的尝试已经变得越来越成问题了。现代人类学的基本假定之一似乎正是:在巫术与宗教之间有着十足的连续性。弗雷泽是最早试图证明如下观点的人之一:即使从人类学的观点来看,巫术与宗教也不能归之于同一标题之下。在他看来,它们在心理学的起源上是完全不同的并且趋向于相反的目标。巫术的失败和破产为宗教开辟了道路,宗教一旦产生,巫术就必然崩溃。 “ 人发现,他一直是在把根本不是原因的东西当作原因,从而他所有根据这些想象的原因而作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的辛勤劳动都是白费的,他的好奇的独创性都是毫无意义的滥用。他一直拉住的绳子根本就没系着什么东西。 ” 正是在对巫术的绝望中人建立了宗教而且看出了它的真正意义。 “ 即然大千世界没有他或他的伙伴们的帮助而走着它自己的路,那么一定是因为有着其它的存在物 —— 这些存在物象他一样,不过远为强大并且本身是不可见的 —— 指引着世界的进程并且造成了所有不同系列的事件 这些事件他在此以前一直以为是依赖于他自己的巫术的 。 ”
然而,无论从系统的观点来看还是从人种学的事实来看,这种区别似乎都是相当矫揉造作的。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经验的证据可以表明,曾经有过一个巫术时代,接着被一个宗教时代所接替。而且甚至连这种两个时代有别说据以立论的心理学分析,也是有问题的。弗雷泽把巫术看成是理论活动或科学活动的产物,看成是人的好奇心的结果。这种好奇心激励着人去查问事物的原因;但是因为他不能够发见真正的原因,所以不得不使他自己满足于虚构的原因。另一方面,宗教没有任何理论的目的,它是伦理理想的一种表达。但是如果我们看一下原始宗教的事实,这两种观点似乎就都是站不住脚的了。从一开始起,宗教就必须履行理论的功能同时又履行实践的功能。它包含一个宇宙学和一个人类学,它回答世界的起源问题和人类社会的起源问题。而且从这种起源中引伸出了人的责任和义务。这两个方面并不是截然有别的,它们结合并共同溶化在那种基本的感情中 —— 我们已经称之为生命一体化的那种感情。在这里我们发现了巫术与宗教的共同根源。巫术不是某一类科学 —— 伪科学,它也不是来自于现代精神分析中已被称之为 “ 思想万能 ” 的原则。无论是单纯想要认识自然的愿望还是单纯想要占有并统治自然的愿望,都不能解释巫术的事实。弗雷泽在他称之为 “ 模仿巫术 ” imitative magic 与 “ 交感巫术 ” sympathetic
magic 这两种巫术形式之间作了明确的区分。但是,一切巫术就其起源与意义而言都是 “ 交感的 ” ,因为人如果不是深信有一个把一切事物统一起来的共同纽带, —— 在他与自然之间,以及在不同种类的自然物体之间所作的那种分离,归根结底是一种人为的分离而不是真实的分离 —— 他就不会想到去与自然发生巫术的联系。
这种信念已经被用哲学的语言表达在斯多葛派的格言中:关怀一切、同情一切、参与一切 συμπáθεια τν ων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句格言非常简洁地表达了产生所有巫术仪式的那种基本信念。诚然,把希腊哲学的一个概念应用到人类最原始的信仰上去,看来是危险而任意的。但是,创造出 “ 整体的交感 ” sympathy of he Whole 这个概念的斯多葛派,决没有完全超出通俗宗教的观点。靠着他们关于共同概念 notitiae munes 的原则 —— 这些共同概念是在世界的一切地方和一切时候都可发现的, —— 他们力求调和神话思想和哲学思想;他们承认甚至连通俗宗教也包含着某些真理的因素。他们自己毫不犹豫地利用 “ 整体的交感 ” 为论据来解释通俗信仰并为之作辩解。事实上,斯多葛派关于弥漫于一切之中的呼吸 πνεμα 的理论 —— 这种弥漫于整个宇宙之中的呼吸给予一切事物以一种张力,靠着这种张力这些事物被结合在一起 —— 依然是非常类似于一些原始概念的,例如波利尼西亚人的曼纳 mana ,易洛魁人的奥伦达 orenda ,苏人的瓦肯 Wakan ,阿尔衮琴人的玛尼托 manitu 。当然,把哲学的解释放在与神话巫术的解释同样的水平上,那是十分荒谬的。然而我们可以把二者追溯到一个共同的根源,追溯到宗教感情的非常深的层次。为了深入到这个层次,我们一定不要企图把巫术的理论建立在经验心理学的基础之上,尤其是不能建立在观念联想的原则上。我们必须从巫术仪式这个方面来探讨问题。马林诺夫斯基对特罗布里恩群岛土著的各种部落庆祝活动已经作了使人印象深刻的描述。这些庆祝活动总是伴有神话故事和巫术仪式。在祭祀的季节、丰收欢庆的季节,年轻一辈被他们的父辈提醒道:他们祖先的魂灵就要从阴间返回来了。这些魂灵回来几周并且再度居住在村庄中,栖息在树上,坐在特地为他们筑起的高台上,观赏巫术舞蹈。这样一种巫术仪式使我们对于 “ 交感巫术 ” 及其社会宗教功能的真正意义有了一个清晰而具体的印象。在这样的庆祝活动中的、跳着巫术舞蹈的人们,是彼此溶为一体并且与自然中的一切事物都溶为一体的。他们不是孤立的;他们的欢乐是被整个自然感觉到并且被他们的祖先分享的。空间与时间突然消失了;过去变为现在,人类的黄金时代回来了。
宗教没有力量,也从不可能压制或根绝这些最深的人类本能。它必须完成另一个任务 —— 利用这些本能并且把它们引入一个新的航道。对 “ 整体的交感 ” 的信仰乃是宗教本身最坚实的基础之一。但是宗教的交感是与神话和巫术交感的类型不同的。它向新的感情 —— 个体性的感情提供充分发挥的机会。然而在这里我们似乎面临着宗教思想的基本矛盾之一。个体性似乎是对作为宗教之出发点的普遍性的感情的否定或至少是限制:一切规定都是否定 omnis determinatio estnegatio 。个体性意味着有限的存在 —— 而只要我们不打破这种有限存在的藩篱,我们就不可能把握无限。宗教思想的进展必须解决的正是这个困难和这个谜。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来领会这种进展,可以从它的心理学的、社会学的以及伦理学的含义上来描述它。个人的、社会的和道德的意识的发展都趋向于同一点。它表现为一种渐进的分化,这种分化最后又导向新的集合。原始宗教的各种概念远比我们自己的概念和观念要含糊和不确定。波利尼西亚人的曼纳,象我们在世界其它地方发现的相应概念一样,表明了这种含糊而游移的特性。它没有任何个体性,不管是主观的个体性还是客观的个体性。它被设想为一种弥漫于万物之中的共同神秘要素。根据最早描述曼纳概念的考林顿 Codrington 的定义,曼纳是 “ 一种影响力,它不是物理的,从某种方面讲是一种超自然的力;但是它在物理的力,或者在人所具有的一切力或美德中显现自身 ” 。它或许是一个灵魂或精神的属性,但它本身并不是一种精神 —— 它不是一个万物有灵论的概念而是一个前万物有灵论的概念。它可以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而不顾它们的特性及其种属的差别。一块以其大小或以其异常形状而引人注意的石头充满了曼纳并且将发挥巫术的力量。它并不被束缚在一个特殊的主体身上,一个人的曼纳可以被别人偷走,转移到一个新的占有者身上。我们在它那里不可能辨认出任何个别的特征,任何人格的同一性。一切高级宗教的至关重要的功能之一,就是要在所谓神灵的东西中发现和揭示这样的人格因素。
但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宗教思想不得不走很长的路程。当人还没有在他自己的生存和他的社会生活中发现一种新的区分原则时,他是不可能给他的诸神以一种明确的个体形态的。他不是在抽象的思想中而是在他的工作中发现这个原则的。导致宗教思想的一个新纪元的正是劳动的分工这个事实。早在人格化的诸神出现以前,我们就已经看见过那些一直被称为功能性的诸神。它们还不是希腊宗教中那些人格化的神,即荷马的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另一方面,它们不再具有原始神话概念的那种含糊性。它们是具体的存在物;但是这种具体性表现在它们的行为上,而不是表现在它们的人格化的外表或存在上。因此,它们没有专名 —— 例如宙斯、赫拉、阿波罗,只有表征它们的特殊功能或活动的形容词名称。在许多情况下它们是与某一地方紧密相连的,它们是地方性的诸神而不是一般的诸神。如果我们想要理解这些功能性神祇的真正品性以及它们在宗教思想的发展中所起的作用,我们就必须考察罗马宗教。在那里,分化已经达到了最高的程度。在罗马农夫的生活中,每一种活动,不管是多么专门化,都有它特定的宗教意义。有一类神祇 Di Indigites 监视着播种活动,而另一类神祇则监视着耙掘活动、施肥活动。有一个播种神,一个耙地神,一个积肥神。在一切农业劳动中,没有一个活动不是处在功能性神祇的指引和保护之下的,而每一类神祇都有它自己的仪式和惯例。
在这种宗教体系中我们可以看到罗马精神的全部典型特征。这是一种赋有巨大凝聚力的有节制的、务实的、生气勃勃的精神。对一个罗马人来说,生命意味着积极的生活,而且他有特别的才能来组织这种积极的生活,管理并协调它的一切成果。对这种倾向的宗教表达可以在罗马的功能性神祇中找到。这些神只必须完成确定的实际任务。它们并不是宗教想象或启示的产物,而是各种特殊活动的管辖者。可以说,它们是些行政神;它们在它们自己之间分摊了人类生活的不同领域。它们没有任何明确的个性,但是靠它们的职责可以清楚地区别开来,而它们的宗教尊严就依赖于这种职责。
在那些被每一个罗马家庭崇拜的神中有一个不同的类型:炉中之火诸神。它们并不发源于某一特定而有限的实际生活领域,而是表达了罗马家庭生活的最深感情;它们是罗马家庭的祭祀中心。这些神产生于对祖先的孝敬。但是它们也没有任何个人的相貌。它们是地狱的诸神,在集体的而非个人的意义上所理解的 “ 最好的神 ” good gods 。 “ 地狱的诸神 ” 这个词从不以单数形式出现。只是在后期,希腊影响已经占优势的时候,这些神才采取了一种更为个人化的形态。在地狱的诸神存在的最早期阶段,它们还是一堆模糊的幽灵,靠着它们与家庭的共同联系结合在一起。它们一直被描述成一群纯粹的潜力,而不是个体。已经有人认为, “ 在后来的几个世纪中希腊哲学和早期罗马时代全然没有的一种个体性观念盛行起来,人们把这种贫乏而虚幻的潜力与人的灵魂等同起来,并且把一种不朽的信仰强加给一切事物。 ” 在罗马,正是 “ 作为罗马人生活的社会结构基础的家庭观念,战胜了死亡并且具有一种个人无法得到的永恒。 ”
在希腊宗教中,从一开始起就占压倒优势的似乎是完全不同的思想和感情倾向。在这里我们也能看见祖宗崇拜的明显痕迹。
希腊古典文学保留了许多这样的痕迹。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描写了阿伽门农的子女献在他墓前的各种赠品 —— 牛奶奠酒、花圈、几簇头发。但是在荷马史诗的影响下所有这些希腊宗教的古代特征开始消失了,它们被神话和宗教思想的一个新趋向遮蔽了。希腊艺术为一个新的神祇概念铺平了道路。正如希罗多德所说,荷马和赫西俄德 “ 给希腊诸神命名并且描绘出了它们的模样 ” 。而在希腊诗歌中开始的这项工作在希腊雕塑中得到了完成:如果没有菲底阿斯给奥林匹斯山的宙斯塑造的形象,我们简直无法想象宙斯。行动的务实的罗马精神所拒绝接受的东西正是沉思的艺术的希腊精神所完成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道德的倾向创造了荷马的神祇。希腊哲学家们对这些神祇的品格的抱怨是对的。色诺芬尼说: “ 荷马和赫西俄德把人间一切羞耻和不光彩的行为都给了神祇:盗窃、通奸、欺诈。 ” 然而正是希腊人格神的这种缺点和不足使得人们能够在人性与神性之间架起相互沟通的桥梁。在荷马的史诗中我们看不到在两个世界之间有什么确定的屏障。人在他的神祇中所描绘的正是他自己,在神的一切中所表现出来的正是人的千姿百态、喜怒哀乐、气质性情,甚至于癖好。但是这里不象在罗马宗教中那样,人投射到神身上的是他本性中务实的一面,荷马的神祇所代表的不是道德的理想,而是非常典型的精神理想。它们不是那些必须监视人的某一特殊活动的功能性的无名字的神,它们所感兴趣和宠爱的是个别的人们。每一位神和女神都有它特别喜爱的人,这些人受到神祇的欣赏、爱护和帮助,这不是由于单纯的个人偏好,而是由于某种把这个神与这个人联结起来的精神关系。凡人与诸神都不是道德理想的化身,而是特殊的精神能力和倾向的体现。在荷马史诗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种新的宗教感情的非常清晰而独特的表达。当奥德修斯返回到了伊塔刻岛而不知道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时,雅典娜变成一个牧童出现在他面前并询问他的名字。奥德修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分,立即编造了一个充满谎言的骗人故事。女神微笑着听着这个故事,十分赏识她本人赐予他的这套本领:
“ 即使碰到你的是一个神,如果想在一切狡诈手法上胜过你,他也一定要成为狡狯的和善于欺诈的。你这家伙,精明得诡计多端,撒谎起来没完没了,甚至在你自己的祖国也不停止编造狡诈的骗人故事,这是你打心底里最喜欢玩的把戏。不过算了吧,我们不再谈这个了,我们俩都十分通晓狡狯的伎俩,因为你在智慧和语言的艺术上都远远超过了所有的人,而我呢,在所有的神祇中也是以智慧和狡狯而闻名。 …… 这就是永远在你心中的思想,因此就是我也不能使你处于不幸之中,因为你是那样言语柔和,头脑机敏,而又深谋远虑。 ”
在那些大的一神论宗教中,我们所遇见的是样子完全不同的神。这些宗教是道德力量的产物,它们全神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