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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4章

小说: 最后一名女知青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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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说:“我最后在你家吃一顿饭也不行吗?”
    张老师说:“狐狸会怎么想?”
    梅说:“随他怎么想。”
    张老师说:“人家是为你才提前赶回来的。”
    梅说:“你这是赶我走。”
    张老师说:“你不能冷了狐狸的心。”
    梅说:“你是不是赶我走?”
    张老师说:“随你怎么想,反正你今夜该同狐狸一道吃元宵。”
    冷了张老师一眼,梅脸上的红晕顷刻荡尽,换之的是冰味的恼火,在她脸上罩着如同包了一块冰色的头巾。她不理他,一任自己的脾气任性下去,独自坐在灶房的门槛儿上,其作派,极像一个泼辣的乡下媳妇。她不看张天元,也不言不语,大口地吃着自个包的元宵,样子似誓死也不再离开这方院落。然而,她没有吃下几个,泪水就扑嗖嗖地砸进碗里,在元宵汤上浮起几个白白亮亮的水泡。那水泡在瞬间又怦然地炸碎在碗里。她看着眼泪在碗里砸下的水坑,又迅速弥合起来,凸出一个照见自己影儿的水泡,再听着水泡的破灭,就那么痴呆一阵,忽然将碗里的元宵倒在墙边的盆里,让黄黄吞吞地吃着,进灶房用面布兜起了另一锅未煮的元宵,出来说:
    “我信了你们乡下的那话;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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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狱已经遥遥地出现在眼里,很像山脚下的一寺庙院。
    过着的这条沟,倒形象奇崛,立陡的崖壁,皆为血红的石片组成,千层饼样叠将起来,偶有突出之处,如同一个帽沿。帽沿的上方,有千古风尘,生长一片绿草荆棘,间或有棵柏树立在上面。树不大,却风景奇观。崖下有浅浅溪水,时断时流;遇红石沟底,那溪水一片叮当,使你觉得有铜锣轻轻敲在你的头上。入沟时,先过一道石桥。黄黄立在桥上,它看见那水声是圆圆的绿色小球,从溪里跳荡出来,在沟底的红石块上滚来滚去。及至走下石桥,往沟里深了一段,那水声飘飘渺渺,虚无得很,隐约可见一声两声,精灵样时有时无。再往深处走去,水就索性没了。沟底是暄虚的红抄,均匀细微如黑砂糖一样。
    梅说:“这儿风光倒好呢。”
    婆婆说:“监狱那儿才好。”
    走过第二道石桥的时候,监狱已经有轮廓出现。原来这条深沟,是天然的一道胡同,一踏过第一座石桥,黄黄欢蹦乱跳。恢复到了它的天性里去,无忧无虑。而它所感受到它主人们的内心,也是亦然。昨天娅梅担心路途过远,来与不来曾有些踌躇。但是又想:正因为路远,交通闭塞,才更会有些新鲜,以满足都市人对乡村的一些好奇心理;更加上正因为路远,交通闭塞,才会有那么一座监狱,才会见到狐狸一面,了却一桩人生的心愿,这就决意来了。可不期进入这沟崖的胡同,却是踏上了另番境地的通道。在省会时候,由学校组织的郊野之游,是到黄河故道的碧沙岗去,想起来无非是漫漫沙土和遍地横生的杂草,自己就同狐狸如入了新的天地,打打闹闹地不加思索,暴露了少年时候的全部童真。可要到这里呢?你看,立在石桥上,远处的监狱,描写在胡同的另一端,真真如被世界遗落的一寺庙院。而脚下的石桥,是一眼圆洞,细水在洞里瀑援。常年泡在泉水中的石头,生一层毛茸茸的水草,毯一样包着有棱有角的石块。红色的小石鱼,躲在石缝间,睁大了针鼻儿似的眼睛。石桥是就地取来红石砌成,沟底是零零碎碎的片儿石,千百年的风吹雨淋,没了一丝凡尘的灰土,裸露了它本来的精神。沟两岸叠起的崖壁石,被褐红的夕阳一照,更显出它红得深重。黄黄立在桥上,欢乐地叫了几下,眼看的却是头顶的悬石,天生一条狗的模样,当黄黄对它叫时,却又认出那是石头,哑然失笑的表情,在黄黄脸上成了轻松愉快的木呆,使黄黄也感到,它自己不是在这沟里,而是站在一团血浆之中;或者,是游泳在明净的红湖里。就连远处风光中的监狱,也被这儿的深红,染了红血淡淡的颜色。梅说:“监狱快到了。”
    婆婆说:“招子庙就在监狱上面,那里的风景好得没法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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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过了,正月十五也过了,雪虽然还在断断续续的飘落,人却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劳作。所谓劳作,却又不是日常田野的耕种,而是那个特殊时代的人与天的抗衡。今天走在这血色境界里的黄,那时就站在深红色的新土里,眼看人们把山坡的熟上翻卷过来,整出平整的生地。这种事情发生在张家营子时,别的村庄早已热火朝天,把活儿干得很是炙身了。政府部门再二三的号召和勒令,迫使张家营召开了包括知青在内的群众大会,分配了在当时乡土社会,十二分盛行的任务。现在说来,实则无非历史一笑而已。而那个时期,那件事情却板了分外严肃的面孔:
    一个月内,每人完成半亩梯田工程。
    当然,知青们所谓的扎根农村,大都算做口号罢了。可到了这个时候,是否完成半亩梯田,却成了返城的一个条件。因此上,事情便发生了改天换地的变化。
    大约那要算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知青点忽然沸腾起来,床上床下,屋里屋外,到处弥漫了剑拔弩张的烟气,连彼此间的闲言碎语,都突然少了许多。想不到到了这个紧要时刻,这些自小在省城娇养大的学生,也忽然成了地道的乡村农民,起早贪黑地拼死拼活,恨不得一天一夜,就修造万亩良顷。通过乡村最为古老的抓阄形式,梅的任务抓到了梁子西面,而狐狸抓到了梁子东面。另几名知青,抓在另条梁上,和村里的大片梯田工程毗邻左右。过完正月十五,雪就下得无休无止,漫山遍野的寒气,是一种菜青的颜色。被北风吹得撒遍山坡。端一碗开水,未及入口,便不再烫嘴,若再迟喝一步,结成冰块的事,决然不是城里人坐在屋里听到的骇吓。在梁西坡地上,除了正迎着北风外,那块红土倒显松软,挖起来也不是十分费力。处于一种必败无疑,而又时怀侥幸的心理,梅是憋足了一口气儿,同别的知青一样,丢掉饭碗,就慌忙扛上家什,到那块红土地上去。因为还有一道传闻,据说女知青和女知青才是一个尺度,彼此突出者,也许能得到机动的返城指标。这样没黑没白的劳作,张家营人是命运所使,终年如此。可知青们毕竟不归为乡土社会的农民,不出三日,都已疲惫不堪。如果大家都一同缴械休工,以示对命运的抗议,也许会有另外的结局。可他们却拖着身子,硬撑着干了下去。一见一,一看一的结果,使他们终于把自己的命运,押宝于这没命的劳作之上。第四天的下午,雪似乎要停落,缓缓的雪花,似飘未飘地在山坡上旋转,浩浩漫漫的白色,将世界凝成一个白点。在这个白点上,梅翻过的土地,呈出血的颜色,红土上一脉脉地温的白线,如同土地极细的脉管。黄在那还有一丝暖气的新土上站着,嗅着蒸汽一样的土地的气息,看见张老师走了过来,它便欢蹦乱跳过去。他扛了极头、铁锨,过来立在梅修好的红土梯田上,黄黄围着他的腿不停地亲昵。
    梅说:“你去哪儿?”
    他说:“来帮你干会儿。”
    她说:“你们家分的完了?”
    他说:“我们完不成了罚工,你们多修了就能返城。”
    她说:“这样不好。”
    他说:“没有啥儿不好。”
    从这一天起,张老师开始两条山梁上来回,半天在自家的田里干活,半天在梅的田里干活。其间不断有村人从田头路过,渐渐对此也习以常事。处于一种对知青返城的担忧,偶尔也有收工早的村人,来梅的田里出些气力,或到别的知青田里干上一阵。可单独他们时候,便合作得非常舒适默契,张老师在前面用撅刨着,梅一锨一锨将黄上翻到梯田坝上,有时候半天不语,有时候又有说不尽的话题。然说到返城,张老师忽然有了灵机,说梅子,你把狐狸叫来一块干,月底算一个人的梯田,这样保准修得最多,可以有一个先返城里。梅站在那儿,略微思索,拍了一下手,就翻过梁子去了。那时候黄也跟着。黄听到了他们的全部说话,至今那几句对话,还在黄的头脑流动,像脚下汩汩的溪水,叮当着敲打它的脑壳,使它的脑里成一片红浆浆的湖水一样的田地。梅去了一歇,慢慢地走了回来,踏上她翻过的红浆一样的土上,便软软地坐了下来。她说:“天元,狐狸不干。狐狸说两个人合在一块,将来让谁返城?”
    张老师直腰擦了一把汗水。
    “那你让他先走。”
    梅说:“他说他过意不去。”
    他说:“那狐狸就让你先走。”
    梅说:“狐狸说机会难得,他不要命了,他有把握先走。”
                                   16
    这次因修梯田而被誉为扎根农村劳模的是另外的男知青,他在一个月内,共修了一亩三分的红土梯田,为全县知青之首。然他的女友,那刚流产不久的单薄女子,一样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月底检查时,她的田里却处女着没动一锨一镐。不消说,自一开始,他们便合作起来,将修造的田地算到一个人的名下。
    那男知青返城了。
    是公开填返城表格时候,知青点才知道的。狐狸说我去告他,他们耍了阴谋。梅说算了,那不是阴谋,是人家真诚相爱。说要如果我们也真诚相爱,那走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这是三月中旬,山梁上一派阴谢阳施的景象。知青房后有一丝野梅枯黄了,可房前自己栽种的几样花草,像张家营子上话称做野鸡的红花,却开得绸花般艳丽。从上地绽出的迎春、兰草,现在也散开着一簇簇青水似的嫩绿,显得分外欣欣。山里的黄莺,从不成群结队,一向都是一只两只地候在哪儿,赶人声静寂时候,穿梭在知青点的房下。梅是素有欣赏自然之特性,哪怕多么繁乱,也能意会一种自然与人情的暗合。这时候她立在门口,好像面对狐狸,实则是瞅着花草间的一对黄莺儿。
    狐狸在她面前,对着天空大吼:
    “妈的,我修了九分三的梯田,是我修得最多啊!我的手起了多少泡,流了多少血!他们的手起了多少泡?流了多少血?!”
    狐狸说他一定要告。天知道他修梯田时有多少晚上没睡,通宵达旦,比张家营地道的农民多掏了多少力气。可忽然他病了,高烧到三十九度七,说胡话的时候,他拉着爬在他床边的黄黄的耳朵,说黄黄,只有你看见了,那晚上我累昏在梯田上,差点死过去,可我们一开始就上了人家圈套。等他醒转过来,看见梅一直坐在他的床边,他又拉着梅的手说,我少听了你一句话,我们要合修,我们就是一亩七分梯田,比他们多四分,那返城的就是你或我。
    梅说:“你不发烧了?”
    他说:“好多了。”
    梅说:“现在我也不是十分想返城。”
    他说:“不想?你在女知青中修梯田最多。”
    梅说:“是张天元替我修的。”
    狐狸从床上折身坐起来。
    “我就怀疑你一个女的怎能修出八分的田!”
    梅从狐狸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能返城就返,不能返我就和他结婚。”
    狐狸用手抓住枕巾要撕却没撕。
    “你疯了娅梅,他张天元是什么?”
    梅从床上站起来。
    “张天元是农民,不返城我也是农民。”
    狐狸把枕巾摔在床铺上。
    “张天元和你结婚我就烧了他家的房。”
    梅盯着狐狸看一阵,毅然转身离开狐狸了。狐狸在她身后追叫你去哪?你去哪儿李娅梅?
    至今黄黄记得,那知青走时,除了出钱请大家吃了一顿好饭,喝了三斤白酒,还在黄黄的头上,很深情地摸了几下。喝酒时一片雷雨一样的欢乐,摸黄黄的头时,却怆然得很。那时候,黄黄卧在梅的脚边,他摸着它的头,却对梅说,我对不起你们,我父母都有癌病,我先回城了,我朋友流产时出血过多,修梯田时还流了一次,烦你们多关照关照。梅说你走吧,本来都从一个地方来的,和从一个家庭出来没有二样。于是,他就扛着他简单的行李走了。村里有牛车去往镇子,在梁上等他搭车。同学们大都来送他上车,唯狐狸和那返城知青的女友没来。狐狸是因为仇恨和男人的骨气,那女友是受不了那分别的伤感,毕竟她已经为他差一点做了人母。往梁上去的时候,初夏的风光也不亚于这监狱多少,无非是另一种滋味而已。路两边青草密密,小花遍地丛生,野虫儿飞出不歇的嗡嗡的声响。到了梁上,以为只孤独着一轮牛车,原来却站满了村人。男人们手里持着下地做活的家什,女人们都怀抱了自己的孩娃。谁能想到,乡土的民风,却一样淳厚浓烈如你站在油锅的边上。将行李放上牛车,彼此间就那么站着,倒还是队长首先说了一句,说张家营人对不起你,让你在张家营出力流汗了这些年月。到了这儿,人就终于哭了,依依地磨蹭到牛车之上,才又听到队长接着说到,回城干别的工作不说,要干了管化肥的工作,别忘了咱张家营子的地薄,买些平价化肥送来。
                                   17
    终于迫近到来的监狱,在黄黄的眼里,仿佛路途的一家旅店,使它感到一种歇息的抚慰。它不时地跑往前去,又坐在路边等着主人。主人近了,它就去她们的脸上寻找一些说不出的言语。可是,婆婆却说:
    “歇歇吧,离天黑还早。”
    这么说着,她就先自坐在一丛草上。跟着,梅也就只好坐下,凝望着面前的监狱。黄黄卧在她们面前,眼睛是一种混白的颜色。它已经看见梅脸上的浅黄,其实是一种渴望见到狐狸的难言之苦。由此及彼,黄便又一次听到了几年前一个急切的声音。
    “狐狸你起来,你不能这样子。”
    “你答应我梅,”
    “我不是那样贱的人。”
    “你得答应我。”
    “不会的。那样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
    “你不答应我死也不起来。”
    “你起来狐狸,我求你。”
    “我说过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们不能作贱我们自己呀狐狸,”
    “我们家同意我和你结婚了,”
    “你别碰我!”
    “梅,我都要疯了娅梅!”
    “你别碰我!!”
    “梅子,我们家真的同意了,”
    “你别碰我!”
    “你不同意和我结婚吗?”
    “我不知道。”
    “你同意,你说过你同意。”
    “我没说过我同意。”
    “你真的不同意?”
    “我不知道。”
    “你知道可你不说,”
    “你先起来,”
    “你不说我就不起来。”
    “你别逼我狐狸求你别逼我,”
    “你说你是不是爱上了张天元?”
    “我不知道。”
    “张天元哪儿好?”
    “我真的不知道。”
    “这么说……那几天夜里你真的和他在一块?”
    “真的在一块。”
    “在哪儿?”
    “在岭上。”
    “他碰你了?”
    “他没有那么贱。”
    “那你怎么半夜才回来?”
    “你别问。”
    “我要问。我家同意我和你结婚了。”
    “你家不同意你也不同意?”
    “同意。是死是活我都要娶你李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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