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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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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坐着不动,无边无际地思想着,双眼却看着车前被灯照着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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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和唐豹经营上的必然分手,是在更晚一些的夏天。到了这个夏天的省会,天气热得是十分可以。公用水龙头的街巷,为争抢谁先接一桶洗澡的水,打骂起来是常有的惯例。由于经济的迅速发展,工业用水急剧上升,民用水源时常发生枯竭,加之中原地带又适逢久旱无雨,曾有一段短暂的时候,部分居民用水实行定量供给。整个城市贴满了节约用水的宣传广告。为此,几条街巷的居民百姓,曾揭竿而起,到政府静坐、上街游行,以示抗议。那样一种本市少见的政治现象,显见是受了西方社会的影响。这样,政府为了从根本上解决本市的水源问题,决定再从黄河往本市开挖一条水路,修建一个大型水厂。由于城市基建工程的长期失控,基本项目投资过多,政府一时拿不出这笔专项开资,便决定成立水源股份公司,投资入股者可长期从公司分红。让水成为商品,而水同空气一样,从总统至百姓,高贵和低贱都不可或缺,可见入股水源股份公司,将是一项永久的旱涝保收的进项。
    梅同唐豹在婚姻上于那晚的谈判,最终结果不言而喻。带着失落和仇恨的豹子,第二日却一如既往地开始上班,这使梅始料不及,她起先以为的是他定将愤然而去。可是,他上班了,样子上如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由此也可见他虽为乡下的人,也照样深谙世事,老练通达,非常人所能比拟。饭庄上下,除了当事的他们自己,没人知道他们彼此的分歧。甚至,当着众人,唐还和梅开一些不伤文雅的玩笑。事实上,熟悉他们的人,无论是政府下属机构有关方面的国家公务人员,还是饭庄的常客,都认为他们是老天晚撮的一对。如不成婚,则为天地遗憾。然而,实质上的累累裂痕,已经到了无以填补的份上。梅在经营上的一些差错,如元旦没给工商、税务等方面送去一些国外的挂历、春节拜年漏了哪位局长之类,唐豹明知,也不予提醒。至最后一次,二人坐下商议饭庄的前途,已经是这年夏天水源股份公司即将成立,唐着实不愿坐失良机,而自己又无能力入股,才去找梅陈述了自己对水源股份公司前景的希望,劝梅倾其所有,加入公司做一个股东。
    梅说:“买点原始股票倒是可以。”
    唐说:“一定要倾其所有。”
    梅说:“又不是赌博押宝。”
    唐说:“将来的水源公司是无本万利的生意。”
    梅说:“我们又不打算涉足那方面的经营。”
    唐说:“水是啥,水是人的命。谁在水源公司投资大,谁将来就可以控制水源,控制市民和工厂的用水。进而控制这个城市,也不是没有可能。”
    梅很惊讶唐这血腥腥的想法。
    “你想控制这个城市?”
    唐很不以为然。
    “人要有长远眼光,经商也是这样。”
    梅苦谈地一笑。
    “我能有今天的经营,已经十分满意。”
    唐怔怔看了看梅的表情。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这时候的内陆城市,由于对经济发展毫无控制的鼓励和刺激,已经远非二年之前,梅刚回郑州那段光阴。期间,全面开放的深圳,已经发展了无数次股票大战,因购买股票、炒卖股票而一夜成为富翁的百姓,大有人在。上海方面,因股票下跌,仅仅赔进去六千元便跳楼自杀的事件,也才过去不足二年。股票风的强劲,很快卷向内地,蔓延到这个城市。一般街巷的普通人,对股票也不再是一无所知的白痴。本来,梅是打算在水源股份公司购进一批股票,日后分红也好,适时抛出也好,她都十分有把握地大赚一笔。可和唐有了这次深有意味的平淡谈话,她却说不清为什么,横竖是索性连一张股票也不再买了。此举,便昭示着二人分道扬镳已迫在眼前。貌合神离的情况,决不会再在饭庄持续多久。而梅作为饭庄的主人,一方面并无心辞他,另一方面,也找不到一辞之由。唐之所以还要委屈于饭庄兢兢业业,如梅所料,是他还没有找到自己起于东山、卷土于都市的机缘。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捱到夏末,机缘终于姗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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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缘起于都市商业、服务业的迅速发展。
    二七广场那儿,已经成为国家最负盛名的商业区。长年持续不断的商业大战,在亚细亚商场、华联商场、商城大厦、人民百货大厦之间再三再四地升级。国家的新闻机构如报纸、电台、电视台,连篇累牍地进行旷日持久地跟踪报道,进一步刺激了各地顾客和大战的操纵者。加之一些作家、导演的介入,制作成畅销书籍和卖座的电影及三十集之多的肥皂连续剧,使商业区更加红极一时,名扬天下,及竞争和管理经验,也被国家的商业系统推广全国。最终,一切推波助澜之举,使那个商业区,被政府列入计划要以惊人之速,尽快扩建为商业中心城。二道胡同在一些市领导人勘查之后,被列入商业城的主要街道,将更名为亚细亚大街。
    二道胡同的居民,被文件勒令搬迁往新的住宅小区;亚细亚街的建设,被勒令九四年底竣工,并投入商业性的使用。建设的方案,是实行土地拍卖。买走的土地,无论你搞什么营业性建筑,楼房都不得低于四层;其次,无论你什么样的建筑,都必须是商业服务性质。
    如此,亚细亚的繁华崛起,便遇上了千载难逢的黄金良机,一些早就看上亚细亚商业区的本市人、外地人,还有在国外算不上大亨、但在中国却倍受敬仰的外籍华人,纷纷到亚细亚街购买地皮,设计营业性楼房。就在这时,唐和梅做了最后的分手。
    “这条胡同被划为商业大街啦。”
    “听说了。””
    “据说要进行地皮拍卖。”
    “都这样传说。”
    唐问:“你不乘机买下一块?”
    梅说:“看政府开的价格吧。”
    唐说:“我想另立门户,自己搞些经营。”
    梅说:“由你。我这饭庄也不是藏龙卧虎之地,只希望你生意大了,不要吃了我。”
    唐说:“我不开饭庄,你放心。”
    梅说:“真的不开?”
    唐说:“真的不开。”
    梅说:“为啥?开饭庄你轻车熟路。”
    唐说:“不为啥。因为我轻车熟路,我开饭庄酒楼,就必须和你争拉客户,就必须千方百计把你的生意搞垮。同行无亲。同行是冤家。”
    梅盯着唐看了许久。
    “这样说,你需要钱可以先从饭庄借些。”
    唐说:“有你这话就够了。我知道你的钱对我无济于事,留着你自己多买一寸地皮吧。眼下寸地寸金,希望你也不要把钱借给别人。”
    这就分手了。在一个满是雨气的早晨,天空朦朦胧胧,有毛毛细雨的飘落。屋里的空气粘稠滞滞如女人一条条的白带,抓住任何一股,都能拧下一屋淡黑的霉气和嘀嘀嗒嗒的流水。由于繁华和乱哄哄的嘈杂,难得一见的麻雀,忽然也在外面树上啁啾出一团团球形的鸣叫,跳跳荡荡滚进来,又散开飞满饭庄的大餐厅。就在那种情景之下从雨雾中来了一辆小车,停在饭庄的门口,下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唐豹没作任何介绍,让其把简单的行李扔了一半,另一半搬入了小车的后仓。大家都出来送唐。毕竟相处了一些日子,彼此虽也时有争吵,但都早识唐非一般农民,也不是光在嘴上夸夸其谈的口头商人。他是一个有足够经营智商的实干家,加之涉世甚深,历经人生挫折,又是眼疾手快的角色,饭庄上下,都感到他的成功指日可待。送唐的时候,饭庄笼罩着九十年代苏联解体的凄惨之气。梅立在饭庄的招牌下面,几位厨师和服务小姐反倒过了门前的水道,立在马路边上,说唐哥,有一天发了,别忘了同甘共苦的弟兄。其情景很像港台电影、电视中那些分手的同舟共济过的兄弟。由唐介绍进饭庄的两位姑娘,竟当众留下了清清白白的眼泪。惜别的依依深情,出乎梅的料想。当下梅说:
    “如果豹子的生意大了,需要店里的谁,大家尽管过去。豹子也尽管来这要人。只要你那儿比这钱多。”
    话里的意思,虽含而不露,如深闺秀女的言语。但到底大伙还是明白了自己主人那点嫉意,都不再说什么,也站在原地不动。唐却对此话抱以宽宏之笑,说有一天我唐豹栽了,望李经理念起旧恩,还给一碗饭吃。梅说那当然,随时欢迎,就怕栽的是我。至此,唐豹和大家一一握手告别,说些流行歌曲一样的客套话,便上车关了车门。直到车走时候,梅和大伙才看见,那辆车上除了那位搬行李的小伙,还有一个六十来岁的妇女。妇女的模样,连一点模糊的印记也没留下,大伙只看到她似乎穿了件粉粉的纱衫,好像头发也梳得十分光洁。
    后来的传闻,罩着一种北京故宫的神秘,有人说那位女人,是唐豹继母的姐姐,有人说她是唐豹在饭庄偶然结识的朋友,是三十年代一位资本家的女儿,是一位老寡妇,云云。说他们之间颇有忘年交的桃红色的意味。无论哪一种情况,今天在梅看来,心里都十分难以容忍。愧你活了六十几岁,又在都市经风见雨,连唐的为人都不能窥其一二,也只能是被唐豹白白所用罢了。
    前面立交桥上的荧光灯,炽白地亮在成为黑夜的白天里。从车窗里望出去,眼光迷乱,使人感到头脑乱哄哄得水高山低,河长江短,一切都错乱了位置。梅揉揉眼睛,把车窗打得更为敞开,将脸伸向车外吸了一口潮润的空气。立交桥上,站满了各样的人们,工人、市民、农民、学生、还偶有几个外国人,也许是从香港涌来的外籍华人,但从高拔的身材鼻梁看,怕也只能说是西方的人种,和中国人比较,只能有些生拉硬扯的血缘和牵强附会的关系。他们一律地将头昂在天上,寻找失去的阳光,又一副新奇无谓的模样。
    可惜太阳还没有丝毫露脸的迹象。整个都市都还是夜的颜色,一望无际,又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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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交桥边,有一个不大的街心花园。花园边是新盖的住宅实验区,均在二十层以上的楼房,一排排如钻天杨树样密集而均匀。花园四边的荧光灯亮得不错,从电车上探望,连花园中摆放的盆盆墨菊,都可看得几分明白。妍红艳黄的菊,盛开在日蚀后的灯光下,粉粉淡淡却如飘落在花坛里秋叶,凄寒之气油然在上。花园里的老年健身运动场,往日是老少练功、做操,夜晚唱戏的专用设施,眼下那块场地上,孤单着一个精神的小男孩,在练习倒骑自行车。他神情专注,骑在车的平梁上,背向车把,面向车的后座,从开始歪歪扭扭,到终于能把车子倒骑得分外流畅,仿佛乐曲中的一段曲调,一圈圈小精灵般在那场上旋转。环形车从花园边上过去时,梅盯着那精灵似的男孩,心里有一个深深的哆嗦。如不是早夭,自己的孩子强也是这个年龄,也是这么纯净。日蚀在他是无所谓的。一堆垃圾似的热闹、现代化的立交桥和带电梯的住宅楼、崛起的繁华和繁华中没有光亮的游戏、及成年人的心计、手段、争风吃醋的打斗,弱肉强食、尔虞我诈,这些都市的勾当,在他都是一片纯净。他唯一想的,就是在老年人的训练场上,抒情地倒骑着车子,把车子骑得小夜曲一样优美。身边过去的汽车,桥上等待奇观的人们,头顶失去的日光,住宅楼里隐藏的故事,小男孩都未曾看见听见。他的心地还是一块鸟语花香的草坡。山坡上挂着几只野牧的白羊;斑斑点点的蝴蝶,起舞成一种随意的图案;山坡的下面,潺氵爰着一条汩汩的河水,游鱼时上时下,跳出水面时,把晶莹的水珠留在金灿灿的阳光里。
    有飞尘从马路上扑到街心花园。路边的桐叶,带着秋天的沉重,慢慢旋着朝他的车子飞去。他只管在老年人的场地上,把他倒骑的车子,沿着逆时针的方向,尽力地骑得流畅而又流畅,如同数学课本上印刷的一道道的抛物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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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然也想象不到,唐豹能以最低的价格,买下了亚细亚街最中心的一块大地皮。那儿原是本市第一鞋厂的大仓库。鞋厂濒临倒闭,被一家私人经营的皮鞋公司所吞并。国营鞋厂的先进进口设备,被私人公司的卡车小心翼翼地拉走了,国营厂的工人被公司经理选走一半,另一半去自谋出路了。国营厂的大仓库,被唐豹在本市最豪华的四星级宾馆的一顿盛筵买下了。用五十几万元人民币,对仓库内壁、地板进行了装修和柜台添置,十五万元的门面改造,就这样建起了亚细亚街最早营业的星光商场。
    一切都在转眼之间。
    营业那天,市领导在商场门口举行了剪彩仪式。电台、电视台、报纸等喉舌机构,因市领导的出面,无条件地为星光商场做了不取分文的软广告和硬性广告。星光商场的开业,成了本市商业中心城建设的快速度、高收效的典范,被主抓商业城建设的市长,做为嘴边的例子,再二再三的提起或表彰,以促进商业城的崛起和繁华。至于星光商场是如何的开业,那一笔巨额投资的款源,从何而来,不熟悉唐豹的人从不过问,熟悉的也只是私下议论而已,而有谁能够顾及和有权深究?面对星光商场开业的事实,这个城市也就渐渐把那些灰蒙蒙的疑虑忘得一干二净,连交易上的黑色的怪味也嗅不到了。
    和唐豹分手以后,梅整整三个月没有谋他一面,连在地皮交易所穿梭的日子里,也没见过他的影子。从道听途说的消息透露,说唐同人合谋了一笔大的买卖:向俄罗斯输出劳务。且说为了国家税收上一些法律,唐和伙友还费尽心机地办了俄罗斯国籍。据说在这笔生意中,唐的任务就是要到豫东农村和安徽淮河一带及别的灾区招募农村过剩的劳力。消息是否确凿,也亦未可知。在梅看来,这样的生意无异于太空冒险。但再一转念,并不是没有可能,至少说劳务输出,也给国家赚回了急需的外汇。而经营的一方,每个人分得一百万、二百万人民币,或者大笔外汇,都是可能的事。不然,唐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没有能力买下一块商场的地皮。那块地皮最早拍卖的价格是一百五十万元。因数字的可怕,人们只能叹为观止,很少有人问津。最后和唐成交是什么数目,一向无人知晓。在几年后的今天,坐在九七年深秋的环形路电车上,面对日蚀了的都市,去回想亚细亚大街的发迹,真该给唐和唐那样的人重重地记上一功。
    因为星光商场的开业,引来了大批好奇的顾客。在二七广场商业区购物,无论是亚细亚商场、华联商场,还是商城大厦,都带有官办的性质。至于人民百货大厦,你依据其名,就更能品嚼官办的滋味了。尽管这久负盛名的商业中心,商品丰富、种类齐全、货架上琳琅满目,加之交通方便,价格公道,但因为官办,便一分就是一分,一元就是一元。顾客可以任意挑选货物,服务人员决不表露厌烦情绪,但却不能讨价还价。人是活人,价是死价。而星光商场的开业,恰巧满足了人们的贪欲心理。各种商品的标价,都有一定的浮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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