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名女知青-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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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于星期日到东郊碧沙岗一见。
又拆一个杏黄色信封,还是:
请于星期日到东郊碧沙岗一见。
再拆一个杏黄色信封,仍是:
请于星期日到东郊碧沙岗一见。
全都拆了,共十七封,皆是请于星期日到东郊碧沙岗一见。信上无时间,无姓名,信纸也是普通无单位名称的平常方格稿纸。字迹还好,非龙飞凤舞,却端端正正。从邮戳推断,是每周一封来信,周二发出,周三寄到,平信,邮价是本市价格,即阜外普通邮票的一半价格。就是说,写信者是本市人。什么职业,年龄、住址、住房、工资、从事什么第二职业,均是一片空白。也许都在他的第一封来信中写着,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他的第一封来信。信是在梅的住房洗涮间烧的,热暖暖的燃烧的黄色焦味,被严严地关在房里。也许第一封来信丢了。这样的信件丢的不是一封,以至于她常常把同学、朋友的来信也归如此类,顺手扔去而丢失。
然而,紧接着的几周,别的信件几近断流,这杏黄色的信封,却依旧在周三如期而至,规律得如这个季节的阳光,在早晨六时二十分,准时从窗里爬到她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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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一个秋季,是在信件的往来中流逝的,仿佛渐寒的天气,是由邮局投寄而来。亚细亚大街崛起的繁华,终是不能阻挡季节的降临。路边的法国桐树,黄叶将尽,剩下的三伤两残,枯在弯曲的枝上,不时被商店门口的音响,旋旋地震落下来。这是各店铺开张时候,却有一些仍然闭门关窗。因为在九五年曾有新闻传说,说九七年秋天在中原地带将发生一次日食。九六年新闻媒介的这种报道更甚。到了今年,那就报道得详尽而具体;时间是阳历十月,农历九月初一,大约上午九时许。至于是日全食、日偏食、日环食,还要到日食时才能确证。因为即将降临的日食奇观,使许多商家纷纷关了店门,坐车到黄河边的邙山岭上,以求站得高,看得远,一旦是日偏食或日环食时,都市因高楼而不能观望,而自己在山上却能幸遇此景,梅不是那种宣传上的不顾店员生死的老板。她出租了一辆日本丰田面包和豪华客车,把全部的雇员送到了邙山岭上。而自己,怀着单薄无力的轻松和喜悦,从亚细亚街,稍显盲从地往东郊碧沙岗走去。
恰巧这天是星期日。
本周三收到的杏黄色信件,其内容依然是请于星期日到东郊碧沙岗一见。
梅每每漫步在这消费大街之上,内心总感到辽阔的苍凉和苍凉的清净。五颜六色的喧嚣,洪水一样滚滚而来,会被她七七八八的心事遮挡回去。除非自己有意去欣赏这闹腾的杂色街景。说起来整个一条大街,仅梅是这街上的土著。而那些耀武扬威的商户们,都是乘时代之风,如美国移民似的新迁户,新贵人。也许他们其中的某一位,在去年甚或昨天,还是穷困潦倒的平民,只是寄藉在亚细亚的街上,以其机智和命运中的宏富,深窥了这条大街发迹的隐秘。一夜之间,便成了一个新的达贵。回想起来,五年之前,也就如转念之间。那时候,亚细亚商业中心早已形成,每一个关心国事和金钱的中国人,无不知道中原亚细亚,而这亚细亚背后的街道,却饿倒的乞丐样,无力地躺卧在繁华的隐处。梅就在小街的西头儿上,租下一间破败的瓦房,开了这街上的第一家馄饨馆。街上的居民,向是不去光顾馆子,他们宁肯在闲暇和节日中,自己去食品自选商场,购买速冻的冰柜馄饨或饺子。偶尔来碗馄饨的,也是街上的两家工厂的工人:第一布鞋厂和蜂窝煤厂,更早的十几年前,二百里外的兰考县,就建立了国家的石油公司,石油天然气的开采,使液化气罐如冰糖葫芦样涌进都市,那时候这曾被省政府十余次授旗的红旗蜂窝煤厂,事实上已经暗含了倒闭的危险,到了煤气管道铺进城里,蜂窝煤厂就不攻自破,工人连月工资的百分之三十,都很难维持。第一布鞋厂,曾屡屡生产新的产品,无奈因所谓人才的审美问题,无论如何改进设备,翻新鞋样,产品也不能走进本市的华贵鞋架,只能供一般的县城青年试脚。这样的工人们,是每年都要向工厂交纳倒闭风险金的。所以,来光顾馄饨馆的,也就所剩无几。只不过有赚无赚常开店罢了。每天早上七时,照常打开店铺,把能拆能装的四块板门靠到一边,生燃炉火,凭着旧时在乡下张家营子,跟着原来的婆婆学来的手艺,捏几碗馄饨角儿摆在桌上,切半碗香菜,半碗榨菜,和麻油、醋瓶放到一块,端一张凳子,坐到门口,等那因起床晚了来不及做饭和家庭不够和睦,夫妻双双,谁也不肯动手做饭的工人,隔三差五地来吃一碗馄饨。
生意就是这样地经营。下乡二十年,乡土社会养成的操行,即所谓的传统美德,还常常使她将卖不掉的馄饨,煮熟端送给房东的孩子,偶尔也把从乡下逃难的叫花子,唤进店里吃上一碗。这样经营下来一个来月,坐下精打细算,统共赚了十七块三毛钱。
从煤厂退休的父亲说:
“不行的,水费电费都还没交。”
她说:
“可以。至少顾住了我的嘴,我自己养活了我自己。”
第二个月,从四九年解放成立的红旗蜂窝煤厂终于倒闭,工人们痛哭流涕,将蜂窝煤机和传送机砸成了碎铁。这家工厂,历经四十余年的动荡盛衰,不得不永久地锁上大门。街道的居民们,各家都用上了煤气管道,连煤厂小山似的焦碳碎煤都懒得去偷挖一锨。昔日的厂房,成了涌进都市的乡下过剩劳动力的宿处,车间也被鞋厂的剩余产品无端占用,做了仓库。孩子们可以大胆地将墙推倒,拆碎机器到废品收购公司去销售。不消说,经过一个雨季,杂草横生,连小青蛇也在那儿爬来爬去。终于是成了废墟。梅的馄饨馆,也因此有了废的侵蚀,月底盘算,也许能赚上几块,也许就压根儿赔了进去。还有那些月息房租、月税、卫生费、水费、电费、煤气费。紧随季节的更替,又不能不买替换的衣服。现时国家的情势今非昔比。然而那时,曾有一个时期,国库支出缺少节制,以致财政发生极大困难。虽然政府各部门都高叫紧缩,连国防费都极度削减,经济界是随着口号普遍趋于萧条,然而物价,却是极度不稳,日常用品、副食品一律超过当时政府的最高限价。回想起来,连梅自己都不十分明白,是如何从那时挣扎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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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五彩的繁闹,决不因有几家商户关门而微弱丝毫。星光商场的有奖销售,今日到了开奖的日子,那些朝思暮想飞黄腾达的一般市民,连买一根针钱也甘愿跑一段路程,到星光商场购买。那里的奖品大,是一台日本丰田轿车和五十万元人民币奖金。而买五十元的东西,就可得一张彩色奖券;加之开奖周期短,每半年都有一名顾客高举银行五十万元的支票,在锣鼓声中将小车开走,想想是自有不言而喻的巨大诱惑。电视台曾经播放了一个顾客五十一元钱买了一件衬衫,开奖时满面红光地开走了一辆桑塔纳轿车的镜头。这样,顾客便像潮水样一泻千里地涌往星光商场,连那些外地出差人员,也要绕道郑州,到星光商场替单位花一笔大的开支,买些有用无用的东西。捱到开奖时候,一方面注意报纸和电视台的中奖号码,另一方面,利用公家的程控电话,从外地直拨到郑州,询问自己是否中奖。可是,第一次中奖开走车的是老板的小舅子,第三次中奖开走车的是老板的亲侄儿,这一层关系的玄妙,却几乎无人知道。果然是他们有幸中奖,还是明明暗暗的手脚,却一向无人过问。总之,开奖是在国家公证机关和警察的严格监督之下进行,其督察的庞大阵势不容顾客对它严肃性有丝毫怀疑。梅知道这些情况,是在公商、税务、公安、公证等政府下设机构的一次经济联合协商会间盗听的。会址在哪不详,会后在亚细亚酒楼的包间会餐,有位公务员酒后失口,说了这么几句。梅去感谢这些至关重要的客人光顾,朝每人送一包中美合资的中美牌走俏香烟,听到此话,顿感愕然。看看这些经济协商会的与会人员,对同事的失言,并不如何吃惊,只是指着对方的鼻尖说,这家伙酒喝多了,又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了。于是,梅也渐渐释然。细想都市的事情,哪能像乡村那样纯净。繁荣经济,自然避不开尔虞我诈。只不过每一次看见顾客潮涌到星光商场,有鱼刺鲠喉之感罢了,为那些顾客的傻果而叹息。仔细盘算,星光商场的物价,普遍高出市面价格,即便每样巨奖都真正落入顾客手中,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而已。
眼下,有大批顾客匆匆脚步,手里捏着百分之百不能中奖的奖券,正从梅的身边走过,朝着星光商场流动,脚步声如无数信徒,走在朝圣的金光大道上。其实,亚细亚大街的崛起,有它千姿百态的原因,而星光商场老板的发迹。就是最能明鉴的例证。
那老板姓唐,叫唐纳,俗名豹子,其人也是一个过午的年龄。只不过是个男人,这岁数才刚到与事业鼎盛相符的时候。与梅之间,彼此曾有过合作,二人相辅相成,才有共同的今日。说起来,是一个阴雨的下午,都市被雨水洗得五脏滴水。那时候的亚细亚大街,还叫二拐子胡同。红旗蜂窝煤厂已倒闭多日,豹子就是睡在厂房的过剩劳动力的其中一个,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在饿极的情况下,也会来梅的馄饨馆买上一碗。雨水在胡同中哗哗流淌,飘零的黄槐叶,船样在水面上轻浮。整个胡同,是粘稠的腐气,扯扯挂挂,在各房户的门前散发。他来了,在馆子门口跺跺脚上的雨水,将烂伞收起靠在门后,然后便坐在一张桌边。梅正在灭火,准备关门。她说我要关门了,没有馄饨。他说我不吃馄饨,来随便坐坐。她又说我要关门了。他便极识趣相地拿起雨伞,走至门口又猛地扭回头来。
“你这样经营是不会赚的。”
“能自己养活自己也就行了。”“你要再卖烧饼或油条,那就准赚。”
“我不会烙烧饼,也不会炸油条。”
唐豹重又把伞放在地上,铿铿锵锵地说出两个字:我会!然后他盯着梅的脸,说我在这注意了多日,胡同里的住户很少来你的馆子,你要一边卖馄饨,一边卖油条,让他们有喝有吃,早上不要烧饭。在你这儿能吃饱肚子,他们就都来了。鞋厂的工人,自然也不要上班时夹个饭盒。那当儿,你生意由小到大,可以在这开个餐厅,卖酒和炒菜。接着开个酒楼,雇些人来,自己就什么也不消干了。
雨是越下越大,晶亮的白色雨点,刷刷刷地洗着城市的污垢。下水道已经堵塞,大街小巷都是黑色的水流。从城郊扑进来的西风,将嫩绿的树枝扭结在一块,在空中抽来抽去。仲春不该有的寒气,漫步在都市的任何角落。唐豹显然有些冷,脸上冰着一层浅青。非乡村也非城镇的衣着打扮,使他成为一个标准的城市闲人,是劳动力市场上那种不受欢迎的陈旧商品。说到有朝一日的发迹,梅并不是没有思想,既然返城在全国知青返城工作基本结束的一九九二年,连政府的返城知青安置办公室这一机构,都早已撤销做古,找不到工作和没人过问,也自在意料的情理之中。更何况被国外誉为铁腕人物的邓小平,在世界政治风云中金鸡独立,于那年初到深圳、珠海等地南巡,有过一番惊地动天的讲话,国家又有了一个大搞经济的新浪潮。在九七年的报纸上,你去寻找第二个改革开放高潮这一经济术语,即起源于那时的国家形势。所以,那时梅既已无奈地加入个体商户的行列,说没有想过一夜之间的暴发,也就委实虚假,更况且她本就是为此才和丈夫离婚,从豫西伏牛山区的张家营子,返归城里。她望着面前的唐豹,直觉到他既非乡村那种厚道农民,也非城里四处流窜的浪子,脸上写了浅谈的思索,说,你坐吧,坐下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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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唐豹留下炸油条,使馄饨馆子成龙配套,让一般生活水平的居民和工人感到值得光顾,三个月的光阴已经流失。明知唐豹的话言之有理,又迟迟不肯如此,是因为自己毕竟置独身女人的行列,而唐豹又是单身男人,来路不明,连八九年全国户籍普查发放的塑料身份证卡都没有,更加上彼此年龄相当,不消说多有不便,流言蜚语自然是八月雨水,有阴天必然有泛滥。可是,到了初夏,父亲病了,住进区人民医院。当年公费医疗的社会主义优越性,被砸三铁的锤子敲得叮当粉碎,出院时还不清几百元的账目,回到家,税务员、卫生监督员又紧跟其后,将复写好的纳税单子撕下来,生硬地塞进手里,无奈何去找了做无线电生意的弟弟。弟弟虽然二十四英寸的东芝彩电没有犹豫就搬回家里,一万五千元的日本组合音响大约在买时,也难得眨一下眼皮,可到底血管里流淌的父亲的精血,已被时势所稀释。他说哎呀父亲病了,你看我也没顾上回去看上一眼,花了多少钱?姐你手头紧,我出三分之二,让你出三分之一罢了。这时候的弟媳从铺了地毯的客屋走出来,包斜一眼男人,说你以为咱姐欠你的几个奥钱?你以为咱姐来看咱是向你要钱的呵?姐的馄饨馆子开了一年啦,还真的来你手里借钱呀!到这儿,你也就不能不明白,民族的血缘在缺乏变动的乡间尚好,被一种公众道德所约束,时时放射一些传统美的光泽。而进入都市,尤其九十年代的都市,血缘已经被金灿灿的黄水稀释得分外寡淡,连亲情间脉管的流血都不一定再是红色。你我是否还有血缘关系,再也不能用传统的人和人的权力与义务,根据亲属关系来衡定。梅立在弟家暴富的门口,脸上润着粉淡的羞红,内心深藏了紫黑的恼怒,说我不是来要钱,只不过说一声爸病好了,你们不要萦记。就车转身子,回走了。
从朋友处借款,还了医院的账目,终于下决心,去将唐豹找进了馆子。
“你会做油条?”
“会的。”
“我要雇你你一月要多少钱?”
“不要多少,只要给我一碗饭吃,一个住处。”
当下就议定了,给他净盈的百分之十,晚上住在馆子,白天吃在馆子。
在胡同口贴了几张广告,在馆子门口的砖墙上,写下有馄饨油条几个红字。生意竟果然令人满意。油条开始略嫌僵硬,过后几日,唐豹的手艺差不多尽善尽美,拇指样一根油面,经他扯拉捏拽,在油锅几个翻身,红艳艳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