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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2章

小说: 最后一名女知青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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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狸这个人物,黄黄也一样十分熟悉。黄黄的老家,其实就是张家营子西边的知青点。知青点的房子是几间土瓦房,立在台子地上,如一户新的人家。黄黄出生在夏天,记事在隆冬。冬天是白的颜色,冰天又雪地。村后的山梁,本来算不得高大,又少有巨石大树,在白亮亮的雪天里,光秃秃如一个白馍了。没有太阳,山上却有一层虚晕。那是雪光。雪天里村人猫在家里,或聚在有火烤的人家听古。知青们决不和村人呆在一块,决不和农民混为一谈,他们是从城市来的都市人,迟早是要返到省会,过一种文明的生活。可是,寂寞却又总是不那么容易排解。有一男一女已经返城过了。另有一男,不慎使一女有了身孕,也都回城处理身子去了。剩下的梅和狐狸,还有另外一对,情势也十分明朗:人家那对儿早就声称,今天返城,明天就办结婚手续。事实上,由不得自己,严峻的情势将梅和狐狸撮到了一块。先前的事情,黄已无从知道。黄所知的,就是这年冬天,知青点终于到来的土崩瓦解。
    有次,梅在烧早饭,狐狸起床进来,揭开锅盖一看,说人家滚在一张床上睡着,你在这边侍候人家呀。梅说这个月本该我来烧饭嘛。
    厨房是接在瓦房山墙下的一间草屋,煤和柴禾堆了一地,虽零乱却红暖暖的舒服。连昨夜吃过饭的碗筷,也在案上随意扔着,一切都如刚打过架的一户人家:架虽打了,却仍含有家的暖和。他们这种情况,与其说是懒散品性所致,倒不如说是对岁月和人生的抗议。连梅这种文静秀气的女子,也入乡随俗适应了这种乡土的生活方式。要知道,早几年在省会的学生时代,在自己小天地里的床铺上,是决然不允许有尘有埃,见到厨案上有只苍蝇,也是要同烧饭的父亲大吵大闹。如今,适应了。社会的用语是,被改造过来了。狐狸走进厨房,把自己扔在柴堆之上,望着收拾案板的梅说:
    “人家都住到一块了。”
    梅将案上的碗筷收到一块。
    “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狐狸拿一根柴棒在手里玩弄。
    “我们何苦要这么清苦。”
    梅把碗放进一个盆里洗着。
    “我们有什么清苦?”
    狐狸将柴棒扔在地上。
    “人家都夫妻一样睡到一块了。”
    梅把碗在水里洗出冷硬的声音。
    “那是人家的事情。”
    狐狸站将起来。
    “我们的事呢?”
    梅没有转身。
    “返城了再说。”
    狐狸在柴堆站了一阵,毅然地走了出去,愤愤的情绪,从他身上劈哩啪啦抖落在地。那时候,刚半岁的黄黄在柴堆卧着一取暖,被狐狸的作派吓得站立起来,惊惊恐恐地望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然而,梅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其冷漠如门外的雪样不见一丝热情,模样儿仿佛她久经风霜,在爱情上吃尽了苦头,有着许多破绽的教训,甚至很想籍以寒冷孤独的人生,极力忘却生活中的破绽。狐狸愤然离去时候,梅如浑然无知,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可是,狐狸只在门外雪地拔了几步,又车转身子站到了厨房门口。
    他说:“你到底怎么了李娅梅?”
    他叫她全名——李娅梅,可见其愤然决非浅薄。
    她说:“不怎么。你昨儿不该在我面前动手动脚。”
    他说:“可人家,怀孕的怀孕,同居的同居。”
    她说:“那是人家。”
    他说:“你瞧不起我?”
    她说:“不是,是瞧不起我自己。我自己不想把自己当做畜牲看。”
    然后,狐狸不言不语。门外冬季的北风,从房后匆匆刮过,留下的冰色的声音,牛皮条儿一样抽在房墙上,响在房子里。烧的是煤,厨房里有熏人的煤气。太阳已经出来,在门口照一团透亮的薄光。麻雀在狐狸的身后,欢叫出一条水落石出的清溪,叮叮当当地在雪地流淌。狐狸说你能和我好好谈谈吗?我都快疯了!
    梅说我不是在和你好好谈着嘛。
    重又走进屋里,梅在用刀切着萝卜,准备拌萝卜丝做早上小菜,密碎的刀声响遍厨房的角角落落,像深秋时节降临的小冰雹子,一刀一粒地打在狐狸的脸上。为了暖化那冰雹粒儿,狐狸将黄黄抱将起来。黄黄通过自己的绒毛,感觉到狐狸的双手湿淋淋的汗腻。他把他的手汗都擦到黄黄的毛上去,样子却像在替黄黄梳理毛发。他的手有些抖,如同端了一碗发烫的开水。其实,他说我只不过拉了拉你的手,我们是城里人,不能和这乡下人一样的封建。她说你说我封建就算封建吧。我看这张家营子不封建,夏天不也有人往麦秸堆的缝里钻。就是啊,他的手忽然不抖了,汗粘在黄黄的肚毛上。人家就这样,他说我也不过拉了拉你的手。
    梅停下手里的活儿,板板正正旋过身。
    她说:“你真心对我好?”
    他说:“你也信赌咒?”
    她说:“对我好上次保送上大学你为啥没投我的票?”
    他说:“你不是也没投我的票。”
    她说:“六个人中就你是自己投自己的票。”
    狐狸先不说话,把黄黄放在地上,将手插在裤兜站了一阵,如同经过一阵深刻思索。事实上,他仅是那么站了站,用牙刮了刮上下嘴唇,便毅然决然说,你要答应嫁给我,让我替你死掉我都不犹豫。梅立下不动,说嫁不嫁的事情再说吧,那么多下乡知青,在乡下成双成对,海誓山盟,比梁山伯祝英台还坚定千倍万倍,可回到城里,进厂的进厂,入机关的入机关,结果呢?一对也没成。环境一变,什么都不一样了。
                                   7
    狐狸去打坡。这豫西伏牛山区,把打猎叫做打坡。也有说打猎的,那都是识文断字总想跳出乡俗的人的用语。打坡时狐狸总带上黄黄。并不凭黄黄能帮上忙儿,然扛上猎枪,身后跟一条狗,哪怕是一只狗崽儿,却总是一种作派的风范。这一天,事情的微妙,怕只有黄黄所知其中末梢,倘是黄黄告诉狐狸三言两语,狐狸也决不会一气儿杀死六头耕牛,使张家营子误了一季耕种,七十余口人,不得不外出逃荒要饭,狐狸他也不至于蹲进监狱,死得那样不明不白,没有一点颜色。早饭时候,由于梅的脸色柔和,狐狸便心血来潮,说丢下饭碗要去打坡,射一只兔子蒸了。梅说好大的雪,狐狸说打免是雪大才好,你也去吧,不去在家无聊。便就说定去了。丢下饭碗,黄黄和梅,跟在狐狸身后,一步一拔地来到梁上。雪是几天前下的,梁上隐约有路。梅同黄黄在梁路上闲散。狐狸穿一双深腰胶鞋,艰难地拔在崖头沟边。风景不消说的好,阳光明明净净,薄得犹如一张亮纸,踩上去有碎裂的声音。对西沟里的河水,化了几天前的积雪,玉液样流出一条带子。河边的梢林被雪覆着,你以为是陡然涌满了凝固的云,陷进一条沟的半空,可又忽然之间,来了一沟北风,雪落云散,留在树梢上的是几声滴翠的鸟叫。狐狸朝那沟边走去,梅在梁上盯着他贼样的身势。就这时,从梁上摇来一个身影,走近了,才看见是每两周一趟的邮差。乡下的邮差,当然没有省会的邮递员那么舒适,太阳出来时候,骑个自行车,大街小巷一转,将报塞进人家门缝或门口的信箱,一日的工作就算了结,回去还要领取投递补助费。乡下的邮差,无论风霜雪雨,每日都要跋涉五十里山路,中途若遇上一个熟人,能将报纸、信件捎到村庄,那该是他一件高兴事。因此,他走上梁子,看见梅在路上,便特赦一般过来,问了几句常话,知道是张家营子的落户知青,便将十余张报纸,一封信件,托付代转,匆匆着又往别村去了。
    信是张老师的,落款是省报编辑部。报是省报,由各公社用知青专用款项,给各知青点订的唯一的报纸。“切事情都仿佛上天安排,梅看第一张报纸时,居然打开报就在第三版的上方,看见一篇散文,署名是张老师:张天元。黄黄捉小鸟回来,看着她将报纸擎在手里,一脸兴奋的红光。那红光似乎是涂抹的油彩,鲜亮红润,将她身边的白雪都映出了虚晕。这乡下,她自言自语,真看不出来。她便笑了,微细的笑声,如一口热气从她嘴里呼出。笑完了,她将黄黄叫到身边,用手轻柔地抚摸,一遍一遍,如梳理自己的头发。接下,又将那封信对着日光照照,再二三地捏那信封。她已经明白,那封信是给张天元寄的样报。
    莫名的喜悦和惊奇,如火样烧在她身上一她忽然对着沟底唤:“狐狸——你上来!”
    枪响了。黄黄在梁上惊出一个冷颤。从沟底传来了狐狸的回话:“打中啦——”
    稍时,狐狸上来了。猎枪扛在肩上,枪管头上挑的却是一只鸡。母鸡,白母鸡。他满脸挥汗,腿上沾满雪块,拔到半坡时,就对着梁上叫,说梅子——今儿中午蒸鸡肉。
    梅说:“打中了?”
    他说:“打中了。”
    梅说:“是野鸡。”
    他说:“家鸡。”
    近了,梅便认出,那鸡竟是张老师家的鸡。
    狐狸说:“是了也活该。”
    梅说:“狐狸,这天下没有你不恨的人?”
    狐狸说:“外村都是下乡知青去教书,回村青年去种地,偏他妈张家营子颠倒着。”
    梅盯着狐狸的脸。
    “你能教得了?”
    狐狸一个冷笑。
    “我不如你李娅梅,总不至于不如张天元。”
    梅张了张嘴,黄黄看见她把含着的话儿咽回了,将手里的信装进了口袋里,把十余张报纸卷成一个卷,便不言不语了。
    于此,黄黄便铭记了狐狸与梅的爱之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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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黄卧在镇上国营食堂的饭桌下,看它的主人们吃饭。三月的春光,爬过来晒着它的脸。它有点疲累,半睁半闭着眼睛,面向年轻的女主人。
    梅说:“张老师,有你一封信。”
    “哪来的?”
    “报社。”
    “报社?”
    “你的文章登报啦。”
    “你别瞎说我和报社谁都不认识。”
    “你看看,第三版。”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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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说:“张老师在省报登文章啦。”
    “真的?!”狐狸惊着,“不会吧?”
    “这个月二号的报,在我枕头下压着你去看。”
    “你看了?”
    “一连看了四五遍。”
    “好吗?”
    “好。”
    “好了又怎样?不照样还是农民吗?”
    “农民怎么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
    “怪了,一说到农民你眼都瞪斜了。”
    “我不想让你提到张天元。”
    “张天元怎么了?”
    “我发现你一说到他眼睛又明又亮。”
    “我自己倒没这感觉。”
    “村里有人说张天元想娶你。”
    “张天元想娶我他们怎么会知道?”
    “说他娘给他介绍了三个对象他都不同意。”
    “这就是想娶我?”
    “人家说他是拿那些姑娘和你比。”
    “他知道我不会一辈子沦落这乡下。”
    “若不是这一点他早就跪下向你求婚了。”
    “说实在张天元那人真不错。”
    “德才兼备又红又专不是?”
    “你这么说我还真该嫁给他。”
    “就怕有我狐狸在他不敢来娶你。”
                                   10
    从食堂出来,黄黄便看见了镇外的山脉,既呈青又呈黛,仿佛写在三月的风光画,景景物物,都有一种水清山明的气味。从那景物中穿沟而过,沿着河滩的沙石路道,翻越两座石桥,那么,白果树山下的监狱便到了。
    三天前,黄黄同老主人去招子庙时,走过监狱,撞到的一幕情景,今天黄还历历在目。那当儿,虽才刚过三日光阴,可春天却似乎还不十分明显,山还显见有光秃秃的灰色,漫散着一股冬末的腐气。你不仔细审看,几乎意识不到荒草坡上有萌发的绿色,杨柳树上的杨絮柳花,不在你面前飘然而至,你也决然不会想到春天其实就在你的身前身后。天还些微的冷着,半月前,还有一阵雨夹雪的气象,那时人们都还没尽脱棉衣棉裤,或者绒衣绒裤。他们走了一天的路,到监狱前时,正为日落时分,恰巧这时,看见一行队伍,从山沟中回来,个个都无精无神,肩扛了极头铁锨,一行儿走在一条路上,整齐的样子,仿佛不是有谁督查,而是那山路仅一脚宽窄,不整齐便要跃入身下的沟壑。而事实上,那路宽得很,可以颠颠簸簸地开走汽车。由此可见,那队伍也极有素养,不亚于古今的行伍或士兵。
    那是犯人在收工。
    黄立在婆婆的身后,远远站下不动,把那队伍从面前让去。队伍拉得很长,一色儿穿了枯草色的麻布棉袄,后背是又大又自的编号。他们走过时,并不因少见外人而有谁多看黄黄一眼。然而黄,却是认出了那队伍中的狐狸。
    此后三日,黄总形影不离于梅的身边,无论是进灶房盛饭,还是到张家营小学教书,间或到厕所解溲,走前跟后,绊着她的腿脚。可是,她却永远不会知道,黄要告诉她些什么。前天下午,梅到村头井上打水。放下担子,黄不知从哪走了出来,突然跑至井台,咬着梅的裤子,哼哼叫着朝山梁上拽。梅愕然,朝黄的肚上踢了一脚,黄便凄伤地坐在井边,朝着白果树山的方向无尽地张望,待梅打完水时,未及挑上肩头回村,黄的双眼却流下了两行泪水。
    梅望着黄的眼泪愕怔,沿着黄黄所示的方向,却只见白果树的山顶,墨黑在一片山峰之上,进一步细望,也就是一片模糊罢了。事实上,这件事情的转机,是在昨天时候,十里外的四坪知青点的一个女知青,抱着她的孩子,携一路春风,来到张家营小学,将梅叫至小学院后,笑吟吟说李娅梅同志,我要返城了,咱们这批知青,留下的你快成绝无仅有了。
    梅抱着人家的孩子,想到自己与人家同年结婚,如今人家做了人母,孩子已满周岁,能把阿姨叫成大姨了,然自己还是姑娘样单纯着身子,不免脸上有些挂不上颜色,倒不是说是她急为人母,或感到迫近三十的年龄,不生孩子怕日后突孕的痛苦,而是她明确无端地怀疑自己是否会生孩子。另一方面,和张老师结婚,天地良心可证,自己还是处女,如果谁说自己封建古板,不像省会开朗大方的女学生,那倒颇具道理,然说自己操行不检,作风一般,那却委实是屈解了人。尽管如此,问题却严重到同张老师的新婚夜里,自己没有见红,虽然张老师说,你怎么还在乎这个。也许你们不同乡下姑娘,乡下的重活儿早该伤破了你的身子。可是,话又说回,自己同狐狸相好那些日子,却是村人皆知,如果自己果真不能怀孕,别人心里能不有杂七杂八之念?现在,抱着同学的孩子,同学却忽然说你可真聪明,结婚二年,不生孩子,返城时轻轻快快,说走就走,看我,返城手续办好了,因为这孩子还小,丈夫却不和我离婚。
    梅说:“你真的要离?”
    同学说:“走投无路。”
    梅说:“什么时间走?”
    同学说:“再在这替他养半年孩子。”
    梅说:“你一走,咱们这批知青怕只有我了。”
    同学说:“还有一直和你同班同座的狐狸嘛。”
    至此,梅突然惊着,问狐狸在哪,同学反而一怔,说原来你还不知道狐狸在哪?狐狸在半年之前,不知从哪被转押到了白果树山下的监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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