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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最后一名女知青-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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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娅梅,我总觉得这日子虚飘飘的。”
    “怎么了?”
    “不是城里的日子,也不是乡下的日子。”
    “是我哪儿不好?”
    “《欢乐家园》整完了,我忽然觉得日子飘忽不定了。”
    “我也是。”她好像为一种同样的发现惊奇得不得了,猛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下来,折身坐起,说:“天元,我也是这样琢磨。觉得《欢乐家园》写完了,快出一本书了,倒不如写的时候觉得那日子踏实了。”她这样说完,才猛然想起正在和丈夫做着那种事情,才看见天元被她推坐在一边,黑糊糊如同一团粘粘稠稠的泥,只有自己裸着的地方,白白亮亮素洁得如是一片月光。她说你也真的该好好洗一次澡了天元,然后,又重新躺在麦秸垛的窝里,等着丈夫爬到自己的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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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娃儿异常惊奇,他总是想着老人给山虎的那个匣儿,便总是想爬到千百年前山梁上的草房里去看,可总也没有机会。然就这天夜里,自己明明睡在打麦场上的麦秸垛里,听母亲念念有词读那传奇,可听着听着,从麦秸垛的背面,又传来了母亲与父亲说话的声音。接下,那边就狂风大作起来,将麦秆吹拂得飘飘扬扬。贮存着太阳蒸晒的热气,从麦垛里朝外扩散,裹胁了被露水俘虏的麦香,如同九九八十一天雨后的洪水,泛滥得了不得啦,竟也漫溢到了山虎家的门口。孩娃儿被狂风吹拂起来,一飘一飘就到了山虎那草屋的窗台之上。
    孩娃儿终于看见那密不透风的一间草屋里的神奇隐秘。
    原来,山虎果真是夜夜都同死去的妻子睡在一张床上。他脱光衣服上床时,将盖着菊子的被子掀开了,孩娃儿在窗台上惊得差一点叫起来,才三年时间,菊子竟成了那个样子。她身上的肉又干又枯,如同埋在土中过了一冬的树叶,灰蒙蒙的白,灰蒙蒙的黑。皮肤上的毛孔已经看不见了,捂覆使她身上长了极厚的一层白毛,很像坏红薯上的绒毛毛,疑心谁摸了那毛儿,毛儿便会倒将下去,流出一股黑水来。她脖子和肩头上的肉已经脱了一半;靠墙一边,除了生出腐毛,还完整无缺;靠山虎这边,肉也不知掉到了哪里。这一夜,山虎没有立马睡去,他仰躺着看房上的啥儿。看了一阵,似又猛然想起什么。便慢慢从床上坐起,从床头的哪儿,摸出一个瓶子,从瓶中朝桌上倒了一堆豌豆,然后一粒一粒数起来。好半天数完了,又似乎数错了,他又一颗一颗从头数,当数完第三遍时,他猛然转过一个身,对菊子惊惊诈诈说:
    “哎呀菊子,到今儿我俩结婚整三年。到今儿,也是老汉走后的第四十五天耶!”
    屋里只有一股白色的霉气在平静地流动。可是,山虎说完这些,他便忙起来。忙得惊天动地,先给菊子盖好被,又在菊子身前身后放了两盏灯,再把桌上的豌豆胡乱收起来。孩娃儿看见有几颗豌豆滚到了桌子下,砸起的灰尘扑到了床铺上。山虎没有捡那他用以计时的豌豆粒,他把豌豆瓶往床里一推,四下打量一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解开自己的上衣扣,从胸口哪儿摸索一阵,取出一样东西来。
    是老人留给他的红木匣子。
    原来,五九四十五天的日日夜夜,他都把那匣儿捂在胸口上。
    他把匣子放在床铺上。他身上的温热和劳作的汗味,清清淡淡在屋里飘散着,极似闷热的夏天吹来的一股风。孩娃儿在窗台上感觉到,屋里的热腐气息忽然被这清淡吹散了。菊子在被外的脸上的腐肉也似乎有了薄薄一层红润。山虎把桌上的油灯往桌边移了移,把红木匣儿打开了。那时候,这闷热的屋里死一样静。只有墙角的蜘蛛在网上爬来爬去。蜘蛛的脚步声像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飘飘然然,恍恍惚惚,极像羽毛的飘拂。孩娃儿在窗台上憋住呼吸,脖子胀得又粗又红。山虎更是一动不动的模样儿。他被看到的东西惊呆了。他背对孩娃儿。孩娃儿看不见那样东西,只看见山虎的脖子在忽然之间,便成了尸腐色,苍苍白白,灰灰亮亮,如同菊子身上的死腐肉。
    委实是静得无以说法了。
    过了许久。许久的时间在孩娃儿憋住呼吸的喉咙里,成了一团堵塞的干棉花,直至山虎脖子有了润红的血色,那团干棉花还塞在孩娃儿喉咙里。
    原来,那包着的东西,是半截女人的手指头。也正是六年前菊子砍掉的自己的手指头。那手指头是一种云白色,指甲又窄又长,在灯光中发出晕黄的光。手指的截断处,还朝外慢慢渗着血,不一会儿床上就有了汪殷殷一片红。血腥的气息,开始在屋里流动,如同沙地上忽然流动了一股细细的河。山虎看着那殷红怔够了,才从呆慢中灵醒一下神,慢慢爬到床上去,慢慢掀开半边被,慢慢端起菊子那木头似的腐胳膊,把她的左手放在自己身子上,把她左手上的四个指头拨到一边去,让那断了食指露出来。
    山虎把那正流血的指头对在了菊子的断手上,解掉菊子身上的护胸兜儿,用那兜儿的一角将那断指包上了。血把那兜儿染成了彤红色,白兜儿上仿佛挂着一块霞。山虎看了那一阵血红色,躺在菊子的身边睡下了。
    三个时辰之后,菊子活转了。她这一生给山虎生了六六三十六对孩娃儿。终于使这方山梁人世,有了村村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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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台子地那边走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娅梅和张老师从麦秆堆里坐起了身,看见黄黄正在面前看着他们俩。张老师伸手抚摸了几下黄黄的头,黄黄便卧在了他身边。月亮落了,似乎天近黎明,又似乎刚进五更时分。远处的土地,皆是一片暗黑,只台子地上,有层薄光。潮气很浓,宛若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娅梅说,菊子活转以后怎么样?天元拿一根麦棵放在嘴里嚼,又把一口怪味的口水咽肚里,说你刚看到了这?她说还有最后几章没看完。他说菊子活了,三个月之后,又长得水水嫩嫩,终日在家操持家务,山虎下地劳作,小日子过得有糖有蜜。她一年为山虎生一对男女娃儿,整整生至五十岁,共生了六六三十六对男女,从此这方山梁人世,开始有了村落人烟,有了这凡尘世界。
    “后来黄狼怎么报复呢?”
    “你往后看吧。我该打麦了。”
    娅梅从麦秆上坐起,扑打扑打衣服,整整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水淋淋的夜气,又回去坐回原处,通读着《欢乐家园》。张老师从麦垛另一边走到灯光下面,唤一声朝这儿走来的母亲,又晃醒了仍旧趴在山虎家窗台上的孩娃儿。他说强强,你的蝈蝈跑了!孩娃儿便猛地从麦垛中站将起来,然后他又说,蝈蝈还在鞋里,和你奶奶回家睡吧。孩娃儿揉着睡眼,望着山梁上的黑处,似乎在寻找山虎同菊子居住的那几间草庵。奶奶走过来,把捡到的一捆麦穗丢在麦垛上,说娅梅,你看的就是天书,也没有打麦关紧呵。娅梅说你回去吧娘,我和天元一块打,天亮打完就是了。
    老人扯着孩娃儿回去了。
    他们走下台子地,踩着潮湿的星光,到村口时候,从麦场上传来了隆隆的机器声。那声音又响亮,又干燥,一下将夜静吵醒了。似乎,远处近处的山梁和村落里,都是打麦机的轰鸣,似乎那声音是从山梁深处翻腾出来的,孩娃儿感到脚下的土地都在瑟瑟地抖。
    孩娃儿站着不走了。
    老人说:“回家睡,哪能睡在这村口上。”
    “我要去看打麦。”孩娃儿突然转过身,挣着身子叫:“我要看那打麦机!”孩娃儿挣着叫着逃脱了,碎步朝着打麦场上跑。他的脚步声似敲在轰轰隆隆上的小锤儿,反而似那杂乱的声响有了节奏感。老人在他身后唤,火车你都坐过了,还看啥儿打麦机——打麦机能比火车还大嘛——
    孩娃儿站到了麦场上的黑影中。他看到那一条牛似的打麦机浑身抖动,仿佛要挣离开埋它半身的地面飞起来。父亲跪在打麦机的进麦口,把母亲递给他的一搂一抱的小麦塞进去。他们一边打麦还在一边说着啥,似乎是说秋天的庄稼到底种些啥,是单种玉米,还是玉米、黄豆、芝麻每样儿都种些。他们说话力气很大,声音都被机器吞没了。通过母亲一伸一伸的胳膊弯,孩娃儿看见那装着《欢乐家园》的挎包挂在灯杆上;还看见从那杆腰上拉过三条线。正是那老鼠尾巴样的细黑线,才使这牛样的机器轰轰隆隆响起来。他极其惊奇这电线无边的魔力,不仅能使机器和整个山梁一块儿抖动,能使小麦的郁香浓烈的雨样,转眼之间洒遍田地沟壑。且那细线,还能一闪一闪地发出炽白的火光,直刺得他眼睛不得不一眨一眨。为了看清那细线的神奇和它发出的火光的明灭,孩娃儿把身子朝边上挪了挪。他终于看清那火光不是一片一片,而是圆圆的一团一团,于是更加惊疑,那细绳似的电线,本是一层胶皮包了一根铁丝,无口无洞,如何就能吐出闪电样的火团儿。
    后来,那火团儿燃着了母亲身下的一垛小麦,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孩娃儿才想起爬到麦垛上,拉着母亲的胳膊说,着火了,妈妈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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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大火,烧掉了一家人一年的劳作,也烧掉了挂在那儿的《欢乐家园》,将孩娃儿的记忆,照得明明亮亮,如阳光下山坡上白灰灰的夏天。最终留在麦场上和孩娃儿脑海里的,是一片人世的灰烬。
 第三部  朝着天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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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之后,也就是九十年代的最初时期,娅梅最终还是离开了张家营子,返城回到了省会。这年冬季的一天夜里,天将亮时,天元在半睡半醒之时,因为从天而降的死之良机,使他反省了他和娅梅被幸福所掩盖的另一面人生,从而毅然决定:一死了之。
    这个决定的产生伊始,是因为昨日的村会。会场设在村头,那时候天寒地冻,会场十分辽阔,抬头能见远处老君庙小学,草庵一样盘腿坐着;白亮亮的伊河,扭扭弯弯绕在山梁下。村长讲完了话,默在台上,极为茫然地望着村人。村人也皆被灾难的重量压弯了头去。男人们大口抽烟,女人们苍白了手脸,孩娃们也不敢有丝毫哭闹。这时张老师就想,倒不如让我死去算了,不就是死吗,何苦让全村人都来承受这样的灾难。全村老少把头勾将下去,不消说是因为他们与人世都还有许多牵挂。可你天元却是比起来轻松许多。正这样盘算是生好死好,张老师被人伏在耳朵上叫出会场,躲进村胡同后,人家才告他说,你家的黄在梁上被汽车轧了。急忙着穿过胡同,爬上山梁,果然见山梁的路上,摊了一地血渍,殷红殷红地散着腥气。黄在血里倒着,浑身哆嗦,嘴上却极其忍受,没有一声疼叫,只是那双眼,直盯盯地望着通往张家营的上道。张老师见了这种情景,立刻脸上硬了雪白,抢走几步,将黄抱在怀里,忙慌慌朝村中的诊所跑去。
    诊所在村中三道胡同,房子是一间旧时的庙房,样子总要塌的,却总也不塌。大夫是村长的哥,因为冷,也因为是村长的哥,就没有去开会,门掩着,在屋里烤火。张老师急急地敲开诊所的门,说王叔,我家黄给汽车轧了。
    大夫横在门口,看一眼张老师怀里的黄,血在雨一样滴落,说我当又出了人命呢。是狗呀!张老师说你给看看吧,大夫说我又不是兽医。张老师便眼巴巴地求着人家:
    “王叔,我付钱。”
    大夫回到火边坐了一会,长长叹了口气,又起身把一个钢精锅放在火上,从水瓶往锅里倒了小半锅开水,拿一张报纸铺在地上,没有抬头,说进来吧。张老师才小步进了屋里,把黄放在报纸上。黄在报纸上颤抖,弄出一屋子声音。大夫过来提了一条后腿,又提另一条后腿,轻松得如把两条后腿从黄身上拿了下来。提起时,黄的血从后腿一股一股流出,立时地上的报纸就被血水泡了。
    大夫说:“杀了吧,别让它受罪。”
    张老师说:“好歹它也是一条命哩。”
    大夫说:“两条后腿全断了,对不上啦。”
    张老师呆着不动,望着黄的两条后腿,大夫说杀不杀?冬天狗肉除寒。张老师说救它一下吧,哪就忍心杀呢。大夫就说,你出去一会。我唤你进来再进来。张老师迟疑着走出诊所。大夫将门关了。他立在胡同,腊月的风在胡同叫唤着刮过,将柴草和鸡毛扔在墙上。胡同头的村会,依旧死死地默着不散。已经默过了几个时辰。青乌色的头顶,有一团粘稠的黄亮,那是太阳在云里寒着。张老师不知道大夫要干啥儿,他把手抽在袄里,双脚轻轻地跺着取暖,指望能听到从诊所传出一息狗叫。却是少见的静。只有大夫的脚步声,在诊所孤零零地响动。过了许久,张老师想推门看看,那门却哗一声开了,闪出一句来,说进来吧你。
    再一次走进诊所的张老师,惊了一脸愕然,刚入门便呆僵着不动了。黄在纸上死样躺着,两条后腿被村长的哥哥用刀齐关节处割了下来,皮也削了,扔在黄的头边,像两团脏污的血布。黄有一点一滴的哆嗦,弹弹动动,似乎想从地上跳将起来。可惜哆嗦也是片刻,眨眼就彻底的一动不动了。大夫在用一张报纸擦手,一片一片的血纸被揉成团儿,扔在墙边。火上的锅,还未及盖盖。黄那两段后腿,仿佛两个极嫩的玉米穗儿,红红艳艳,在锅里咕咕嘟嘟地转动。开水成了花粉的颜色。已经有一股香味,在屋里温温暖暖弥漫。好在,黄那两截桩子似的后腿,果真不再流血,包的两团纱布,如盛开的两朵白棉花,雪白雪白,搁在地上。那两团雪白上,只浸出了两个血点,衬着白纱,红得耀眼,极像雪崖上的两点梅花。
    
    村长的哥哥擦净了手,又把脏纸踢成一堆,慢慢地转过身来,说:
    “大冷的天,真不如把它杀了。”
    张老师问:“截了?”
    说:“留着它感染化脓?”
    问:“多少钱?”
    说:“没打麻药,缝了十针,一针一块。”
    张老师很缓很缓走过去,瞟了瞟锅里的黄的后腿,油星点点滴滴,在水面浮动,打着诱儿。大夫拿锅盖将锅盖了,又说不截要感染化脓的,和人一样,该截肢的就一定要截。张老师说王叔,眼下我手头没钱,过几日我给你送来行吗?大夫抬头瞅瞅张老师的脸,过一阵才说,行吧,你真不值得为它花这冤枉的钱。
    张老师抱起了黄。抱起了黄,张老师觉得黄它完全死了,似乎一身冰硬,贴着身子站一会,才隐约觉到,黄又有了微略的哆嗦。走出诊所的门,碰见村会是终于散了。人走在腊月里,走得沉沉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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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的灾难,是必须有个人死去。无论是谁,挺身而出地去死,才可换回张家营风平浪息后的安宁。张老师似睡非睡地想着生与死的两难。死,终归不是一件小事,虽然它可以了断一切,然人世上各自的牵涉都千丝万缕,哪能说死就死呢。就是去镇上赶集,谁也不是说走就脱得开身。然必须有人去死,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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