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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中国改革年代的政治斗争 作者:杨继绳-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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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论务虚会对中国共产党建国以来所做的工作,进行了比较全面的清算。它已经在一定的程度上危及了中国共产党的形象,危及了它的领袖毛泽东的形象。它将中国共产党所建立起来的价值体系,冲开了一个大缺口。
  并不是所有的人在会上都解放思想、畅所欲言。1979年1月3日,务虚会领导小组的第二把手胡乔木在传达华国锋2日讲话时说,当前党内党外存在着“否定党的领导、否定社会主义制度、否定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基本观点”三股风,形势比1957年资产阶级右派猖狂进攻时还严重。事后胡耀邦找胡乔木谈话,婉转地指出了他对形势的看法不正确,说有三股风是不合适的。胡乔木表示接受胡耀邦的批评,并对“三股风”之说作了自我批评。但是后来他不仅坚持有“三股风”,还又加了一股:“否定无产阶级专政”。这大概是后来邓小平提出“四项基本原则”的思想来源。
  在下面,理论务虚会上提出的看法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接受的。我记得我们听这个会的传达时,两位年长的记者愤慨地站起来说:这不是全面否定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吗?我们都错了吗?北京街头出现了《必须批判胡耀邦的修正主义》的小字报,说“务虚会是胡闹”、“乱子是务虚会这帮秀才们闹出来的”,“连毛主席都可以议论了,难道还有什么禁忌吗?”和理论务虚会提出相类似问题、并且有更大冲击力的的是“西单墙”,二者的时间也大体相同。“西单墙”又称“民主墙”。理论务虚会是上层知识分子和党内民主力量的冲击波,“西单墙”是体制外的知识分子和受旧体制之害最深的底层群众的冲击波,二者构成了中国七十年代末期的一次波澜壮阔的民主运动。
  “西单墙”,是从电报大楼到西单路口的两三百米的一段临街墙。高约两三米。墙内有一座灯光球场、电车停车站等公共设施。那时没有民航大楼、图书大厦和文化广场等建筑。路边没有摊贩。这里是北京的闹市中心,距天安门广场也不很远。是向公众发表意见的理想场所。
  从1978年11月以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也不知道从谁开始,这里贴出了大字报、小字报。在我的印象中,最早是贴出了被禁止发行的一期《中国青年》杂志。《中国青年》1978年9月复刊第一期登载了1976年“四五”运动中的天安门诗抄,还发了《破除迷信掌握科学》的评论文章(中宣部理论局副局长李洪林撰,经胡耀邦审阅同意),引起主管宣传的中央副主席汪东兴极大不满,汪下令把已经发出去的《中国青年》杂志全部收回。人们就在“西单墙”上贴出了这期杂志,成千上万的人便涌去观看。后来很多人贴出小字报、大字报发表意见,越贴越多,几百米的墙全被贴满,而且每天都是新的复盖旧的。看大字报的人常常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站在里面的人高声念,外边的人有的听,有的记录。通宵达旦,人流不息。一时这里成了全国的舆论中心。也是外国记者丰富的新闻来源。后来,在王府井大街、人民英雄纪念碑等处也贴满了大字报。北京的示范效应,使得各省市也有类似的场所。
  “西单墙”的大字报内容涉及的范围非常广泛。比较集中地是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对冤假错案的申诉。除了个人的申诉以外,还有泛泛地倾诉社会冤案无处申诉的怨恨。如在王府井有一张大字报是一首长诗,题为《包青天,你在哪里?》其悲愤、怨恨之情,其慷慨激昂的气势,打动了不少行人。抄录的人很多。
  还有不少大字报要求为天安门事件平反。
  二是对文化大革命的评价。开始有人对文化大革命持批评态度。有的大字报呼吁为刘少奇平反。
  三是对民主的渴望。不少大字报控诉中国没有民主,呼吁建立民主制度。如魏京生在“四个现代化”中又加了一个现代化:政治现代化,即现代民主制度。称为“第五个现代化”。
  四是对毛泽东的评价。开始有人批评毛泽东。有一张大字报批评毛泽东支持“四人帮”解除邓小平的职务。贵州的《启蒙社》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周围贴的大字报用言诗的形式,暗示毛泽东是封建专制。
  五是对“凡是派”的批评。王府井大街有一张大字报说汪东兴是“何是非”。何是非是当时轰动性的话剧《于无声处》中的一个人物。他是一位出卖灵魂的老干部。该话剧是首次批评文化大革命的文艺作品。
  总之,“西单墙”的大字报都是相当尖锐的政治内容。对国家的政治制度提出了批评。但也有维护毛泽东的大字报在维护毛泽东的大字报旁边,有很多批示。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反对的批示要多一些。从发展趋势来看,要民主,反专制、否定建国以来的各项工作的势头越来越猛。
  “西单墙”继续发展,单纯用文字形式已经不能适应众多的人发表意见的需要了。于是,就出现了“人民民主墙”讨论会。讨论会的声势越来越大。12月28日晚7时,本书作者到“西墙单”看大字报。正好又开讨论会。有人发表激昂康慨的演讲。听众约有5000人左右。演讲者认为,光争民主、争自由还不够,最根本的是要改变国家的政治制度。听的人越来越多。致使西单交通堵塞。有人提议把会议转移到人民英雄纪念碑下去。于是,数千人排着纵队向天安门进发。一边走一边喊着“要民主,不要专制!”“中国人民不是阿斗!”“让思想冲破牢笼子”等口号。唱《义勇军进行曲》、《国际歌》、《团结就是力量》。队列还很整齐。
  记者的职业习惯使我也跟着队伍走到了天安门广场。走到纪念碑下,参加讨论的和围观的已达数万人之众。站在纪念碑的台阶上演讲的人一个接一个。演讲的内容和西单墙大字报差不多,但措辞激烈,富有煽动性。
  邓小平开始是支持“西单墙”的。11月26日,他对前来中国访问的日本社会党委员长佐佐木良作说:“写大字报是我国宪法允许的。我们没有权利否定或批判群众发扬民主、贴大字报。群众有气要让他们出气。群众的议论并非一切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也不可能要求完全正确的,这不可怕。”(《人民日报》1978年11月27日)当时各单位都传达了邓小平这个谈话,并组织学习。叶剑英12月13日的一次讲话中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是党内民主典范,西单民主墙是人民民主典范。”12月初,邓小平出席了中法贸易协定签字仪式之后,对法国记者也说了和上面意思相同的话。在同“凡是派”作斗争中,邓小平还要借助群众的力量。
  “西单墙”继续发展。由集会又发展为出版各种民间报纸和刊物。又由地下报刊发展为各种民间政治组织。北京的民间报刊有:《四五论坛》、《今天》、《群众参考消息》、《民主墙》、《求是报》、《沃土》、《北京之春》、《探索》、《启蒙》、《人民论坛》等数十种。上海的民间报刊有《民主之声》、《未名》、《青年笔记》等。广州有《人民之声》、《人民之路》、《浪花》。天津有《新觉悟》、《渤海之声》等。这些刊物中走得最远的是魏京生主持的《探索》和任畹町主持的《中国人权》。魏京生在《探索》上着文称,无产阶专政是“披着社会主义外衣的封建君主制”,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是“比江湖骗子的膏药更高明一些的膏药”。民间政治组织有“启蒙社”、“中国人权同盟”、“兴中会”、“社会主义民主制度促进会”、“上海民主讨论会”、“振兴社”、“解冻社”等等。
  在这期间,全国各地来北京告状的人(文革后期到北京告状的人很多)也组织起来,举行“反饥饿、反迫害、要人权、要民主”的示威游行。
  民主墙虽然和理论务虚会讨论的问题有相通之处,但二者是有差别的。理论务虚会是希望维护和改善党的领导的;民主墙却有叛逆性,它威胁到共产党的领导地位。“凡是派”利用民主墙的叛逆性的一面,指摘十一届三中全会和理论务虚会放出了“魔鬼”。民主墙和理论务虚会是当时历史条件下必然的巧合,没有自觉的、组织上的的联系。但“凡是派”却说二者“互相串通”“内外呼应”。党内民主力量也怕群众民主运动发展下去会搞乱局面。2月初,胡耀邦把上海、浙江、山西等地群众骚乱的材料印发给理论务虚会的参加者,上面批有“请同志们想想这个问题”。
  理论务虚会第一阶段2月中旬结束。第二阶段开会前领导小组开了一个会,胡耀邦谈了社会上发生的情况,说第二阶段主要是邓小平作报告。第一阶段结束后就开始起草邓小平的报告,起草小组共五人,由胡乔木主持。这个报告中第一次提出了“四项基本原则”。3月30日,邓小平作了报告,他的话音刚落,理论务虚会就草草收场,“民主墙”也被取缔。
  中国改革过程中有这么一种现象:保守力量的禁锢越严重,冲击禁锢的力量就会加速积累,一定的条件下就会出现冲击;对禁锢冲击力越大,就会引来保守力量更为严重的禁锢。但总的趋势是,禁锢的力量是逐步衰减的。中国的改革就是在禁锢力量逐步衰减中前进的。
  第7节“四项基本原则”
  尽管邓小平一再讲要解放思想,一再讲要有民主。但是,解放思想和民主都是有限度的。
  理论务虚会上的过激言词,“西单墙”引发的群众请愿,上海知青的抗议活动,使中国共产党内的不少人感到,这些将危及共产党的领导地位。更多的人害怕这样下去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影响社会安定。因此,有一些人士认为,不能让这种状况继续发展下去。事过7年以后的1987年胡耀邦下台时,在天津当市长的李瑞环说:“我当时就向胡耀邦建议砍掉’西单墙’,他还犹豫不定。”邓小平当时一定也听到不少类似李瑞环的这种建议。他可能也感到共产党的领导地位受到威胁。他降低了解放思想、发扬民主的调子,改变了支持西单墙的态度。1979年3月30日,在理论务虚会临近接束的时候,他发表了《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长篇讲话。他说:中央认为,我们要在中国实现四个现代化,必须在思想政治上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这是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根本前提。这四项是:第一,必须坚持社会主义道路;第二,必须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第三,必须坚持共产党的领导;第四,必须坚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大家都知道,这四项基本原则并不是新的东西,是我们党长期以来所一贯坚持的。
  粉碎“四人帮”以至三中全会以来,党中央实行的一系列方针政策,一直是坚持这四项基本原则的。(《邓小平文选。》,第二卷,人民出版社,北京,1994年,第165-173页)
  ……中央认为,今天必须反复强调坚持这四项基本原则,因为某些人(哪怕只有极少数人)企图动摇这些基本原则。这是决不许可的。每个共产党员,更不说每个党的思想理论工作者,决不允许在这个根本立场上有丝毫动摇。如果动摇了这四项基本原则中的任何一项,那就动摇了整个社会主义事业,整个现代化建设事业。
  中央这样提出问题,是不是小题大作?不是的。情况的发展使党不能不这样提出问题。
  最近一段时间内,在一地方出现了少数人的闹事现象。有些坏分子不但不接受党和政府的负责人的引导、劝告、解释,并且提出种种在目前不可能实现的或者根本不合理的要求,煽动、诱骗一部分群众冲击党政机关,占领办公室,实行静座绝食,阻断交通,严重破坏工作秩序、生产秩序和社会秩序。
  不但如此,他们还人听闻地提出什么“反饥饿”、“要人权”等口号,在这些口号下煽动部分人游行示威,蓄谋让外国人把他们的言论行动拿到世界上去广为宣传。有个所谓“中国人权小组”,居然贴出大字报,要求美国总统“关怀”中国的人权。这种公然要求外国人干涉中国内政的行为,是我们能够允许的吗?有个所谓“解冻社”,发表了一个宣言,公开反对无产阶级专政,说这是分裂人类的。我们能够允许这种公开反对宪法原则的“言论自由”吗?
  上海有个所谓“民主讨论会”,其中有些人诽谤毛泽东同志,打出大幅反革命标语,吹“万恶之源是无产阶级专政”,要“坚决彻底批判中国共产党”。他们认为资本主义比社会主义好,因此中国现在不是搞四个现代化的问题,而是应当实行他们的所谓“社会改革”,也就是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很明显,这些人就是要千方百计地破坏我们工作着重点的转移。我们如果对这些严重现象熟视无睹,那我们的各级党政机关都只有被他们困扰得无法进行工作,还有什么可能考虑四个现代化呢?
  (同上,第二卷,第173--174页)
  为了刹住“西单墙”引起的这股浪潮,3月29日,逮捕了魏京生,4月4日,又逮捕了任畹丁。同时还逮捕了带领上访人员闹事的傅月华(傅月华是一位受害女工,它为自己的合法权利上访,后被判刑,当时采访这个案件的一位记者说,傅月华被判刑是一件冤案)。各地也相继逮捕了一些人。10月16日,北京市中人民法院开院审理了《探索》主编魏京生案件。公诉人称,魏京生除了主办自发刊物进行反革命煽动以外,还在1979年2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对越进行自卫反击战开始后第四天向外国人提供了我国参战指挥员的姓名、出兵数目、战斗进程和伤亡人数等军事情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第二条、第六条及第十七条规定,判处魏京生有期徒刑15年,刑满后剥夺政治权利3年。
  关于魏京生罪案,和作者同住一座楼的81岁的新华社老编辑穆广仁,向作者谈了他经的一件事。当时他和曾建徽都是新华社副总编,在法院审理魏京生罪案之前几天,他们接到中宣部副部长朱穆之的电话,让他们两人亲自到公安部采访,并且将公安部的谈话发通稿。他们二人到了公安部,公安部两位负责人向他们讲述了魏京生的罪状(即后来法院宣判的那些罪名)。稿子写好以后,送朱穆之审定。事后朱穆之又来电话说:请你们给《人民日报》打电话,让他们务必登出。穆广仁给《人民日报》总编室打电话,接电话是副总编李庄。李庄说:“我们不登。”穆广仁只好打电话向朱穆之回报。朱穆之说:“再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登。”穆广仁又打电话。李庄接电话后一句话也没有说。第二天,《人民日报》还是没有登。后来法院的判决《人民日报》还是登了。
  对于逮捕魏京生,胡耀邦曾经有不同意见。他说:“奉劝同志们不要抓人来斗,更不要抓人来关。大凡敢提出这样问题的人,恐怕不在乎坐监牢。魏京生抓了三个多月,现在还不写检讨,还要绝食抗议。你们别以为他怕死,相反,他想快点死,他一死,就在群众中变成烈士,是人人心中的烈士。”(胡绩伟:《胡耀邦和人民日报――为胡耀邦逝世10周年而作》未刊稿)
  1979年12月6日,北京市革命委员会又发出通告,对在北京市张贴大字报作出暂行规定。通告中说:为了保护人民的民主权利,维护社会秩序,便于处理大字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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