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刀客-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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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盛筵只坐了四个人,主人是柳思。
现在,他已不是徐州车行的小伙计,不是往昔七猛兽的搜迹专家,不是替八表狂龙跑腿
的眼线,而是腰缠万贯的柳大爷,对食色都有很高鉴赏力的富豪,一掷千金毫无吝裔的慷慨
豪绅。
三五十两银子一桌酒席,他连眉头也不皱一下,那可是穷苦人家的一年粮。他在徐州车
行当伙计,每月仅赚五两银子,那已是比一些小伙计多一倍以上的工资了。
客人本来有三个:白发郎君、青衫客、彩凤黄彩风。
酒至半酣,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老一少,老仕绅和公子哥儿。
是混天一掌康廉、潇湘龙女谭潇湘,两人老实不客气,径自落坐招店伙加碗筷,反客为
主吃定了主人。
柳思不以为怪。白发郎君三个人,也不介意老少两个不速之客霸道,先敬酒彼此哈哈
笑,都是老相好,彼此心照不宣。
“柳兄,我算是服了你。”白发郎君敬完酒,打开话题,“在徐州,我是有眼不识泰
山……”
“老哥,别提那些事。”柳思打断白发郎君的话:“泰山是鬼王的山门,泰山王是十殿
王之一,谁冲犯了,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有些人害怕,干脆找一块大石头挡住他,免得
撞煞冲邪。天下各地竖立的泰山石敢当,典故出处在此。”
“你这家伙真缺德,提起典故,我真想打破你的脑袋出口怨气。”白发郎君脸红脖子
粗,“你这浑球大概读了几年书,欺负我是大老粗?”
“哈哈!你绰号叫郎君,我怎么知道你是冒充斯文,大老粗一个?”柳思大笑。
“东门老弟。是怎么以回事?”混天以掌是江湖怪侠,与任何人都可以称兄道弟,其实
他已经花甲出头,并不以侠义英雄自命。
白发郎君不是输不起的人,将有关徐州燕子楼的事说了。
“这家伙在大庭广众之间消遣我,真缺德。”白发郎君最后说:“后来我和青衫客展老
哥走在一起,展老哥肚子里总算也有一点墨水,提起这件事,我才知道被愚弄了,气得要
死!”
“呵呵!其实我也所知有限。”青衫客忍住笑,“只知道关盼盼守节饿死燕子楼的事,
很替这个女人叫屈。她是妓女,嫁给张尚书作妾。张尚书死了,她在楼上守节十余年,一直
不曾下楼。她饿死了,妾是不能建贞节牌坊的,何况她从前是名妓。我觉得,女人真是可
怜。至于诗人白居易是怎么逼她自杀饿死的,我就不知道了。”
三个文人谈书,三个屠夫佬谈猪;三个武林人谈武功;三个江湖客一定谈闯荡生涯。六
个男女都是江湖之雄,武林高手,居然谈起典故,有点不伦不类。
“柳兄是徐州人,应该知道呀!”谭姑娘也反常,居然抓住话题追根究底,“大诗人白
居易,他怎么会逼一个节妇自杀?说来听听好不好?”
“我其实不是徐州人,只是四海为家的浪子。”柳思首先表明立场,“其实白居易并非
有意教唆关盼盼自杀,可能是读书人一时疯颠发作,喝多了几杯多事而已。要知道,唐代的
男女。感染了胡风。李家皇朝也是胡人,胡人对男女之防比较淡薄,不喜欢礼教吃人,女人
袒胸露背平常得很,可知白居易并无意用礼教来讽刺关盼盼,他绝对不会教唆关盼盼为夫殉
节的愚昧举动。当然,我们谁也无权自以为了解古人的心态.岂敢论定?”
“说了半天,我们仍听不出头绪呀:“彩凤是女人,大概对这件故事很感兴趣。一个在
江湖闯荡的女人,本来就对礼教抱有强烈的叛逆性心态。
“说来话长,乏味之至。我把他们两人唱和的诗,念给你们听,你们可从诗中去体会他
们的心情……
白居易致关盼盼的诗,是这样写的: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听说白杨堪作柱;怎教红粉不成灰?’
白居易的意思,很可能是说,张尚书已经死了多年,墓上的白杨都大得可以作柱子了,
你为何痛苦地活着不死?
关盼盼收到诗,向侍候她的人哭泣着说:我并非不想死,而是怕丈夫有一个妾侍从死,
而有玷丈夫的清节。
她和了诗之后,开始绝食,十日后饿死了。她的诗并不多作辩白,风骨嶙峋:
‘自守空楼敛眼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
意思是说:自守空楼摒弃往日的盛妆,悲伤得像枯了的牡丹,你不会了解我的心意,却
惊讶我为何不随夫于九泉。
她绝食了十天,终于饿死了。
晋代的另一位美女,也是为了丈夫而死的,但不是死在楼上,而是跳楼;那就是绿珠坠
楼的故事,地点在洛阳金谷园。”
六个人静静地喝酒,局面沉郁。
白发郎君默默地喝了三大杯酒,将酒杯重重地搁回桌上,打破了沉寂局面。
“很了不起的女人。”他喃喃地说:“也许有一天,我会经过洛阳,到龙门香山,把白
居易从坟墓里揪出来,把骨灰丢撤在燕子楼。”
“哼!你以向鄙夷我们女人,糟蹋女人。”彩风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怎么性情大变,
同情女人来了?”
“我套用柳兄的话:说来话长。”白发郎君叹了一口气,“总之,我往昔也有一个所爱
的女人。结果,另一个才貌更胜我的人取代了我。那个女人的武功比我高强,我成了落水的
狗。这就是我专找那些美貌而且武功高强的女人,加以鄙视糟蹋的原因所在。”
“哈哈!你这次追逐仰止山庄的东方玉秀,显然失败了。”柳思把话题拉回现实,“仰
止山庄的五个人,目下在巡缉营做贵宾,你追到南京来,可想而知仍然毫无希望。放弃吧!
东门兄。”
“哼!我还不承认失败呢!”白发郎君说:“我到南京主要的目标,是向星斗盟讨公
道。喂!你是个包打听,能不能替我设法找到他们?”
“呵呵!这次不用强迫的?”
“去你的!我怎敢?你这家伙扮猪吃老虎,十分可怕。上一次当学一次乖,我伯你。”
“其实,星斗盟与你并没有仇恨可言,他们是杀手,这是他们谋生之道、买卖是买卖,
无所谓公道。”柳思诚恳地说:“好在你所受的伤害并不严重,在他们来说,可说买卖失败
了,信誉扫地。徐盟主知道你来了,希望彼此不要放在心上,化干戈为玉帛,他希望交你这
个朋友,你意下如何?”
“哦!你知道徐盟主?”白发郎君颇感意外。
“这就是我今晚作东请你的原因,他透过朋友探你的口风。我对于杀手行业的人并无好
感,不认识徐盟主这个人,但传话的朋友转托甚有诚意,你如何回话,我尊重你的意见。”
“柳兄,如果你是当事人。”
“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柳思说:“如果把精力放在一些小事上,干方百计谋求报
复,咱们在江湖玩命的人,活得未免太辛苦了,甚么事也不要干啦!”
“这……依你的看法,仰止山庄那傲慢的小女人,侮辱我的事,也没有报复的必要了?”
“本来就是呀!何况仰止山庄丢了两个金刚,可说是间接断送在你我手中的,她已受到
过份的惩罚了。”柳思加以劝解,真希望双方不要再冤缠孽结,与杀手集团结不解之仇,并
不是聪明的事。见好即收;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这是江湖闯道者处事应有的态度。
“柳兄,摄魂骷髅毙了两个金刚,原因与你我风牛马不相及……”
“所以我说是间接断送呀!仰止山庄的人如果不追你,怎会闯入老凶魔的禁区,冲犯了
老凶魔的忌讳?我为了救你,不得不把老凶魔吓走,所以我也有一部分介入的道义责任。”
“好吧;请贵友转告徐盟主,我与星斗盟的过节,从此一笔勾销。”白发郎君郑重地
说:“我不要见他,我也讨厌与杀手套交情。”
“好,这是明智之举,东门兄。”
“仰止山庄那个傲慢自大小女人,我承认失败不再找她了。老实说,我真不配和八表狂
龙争风。在这里玩几天,我们就离开往苏杭走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到天堂去散散心,
总比在这里和八表狂龙争女人写意些。”
“也好,但得小心巡缉营的走狗。”柳思显然不赞成白发郎君到苏杭散心,却又不便劝
阻,“我得到确切的消息,鄢狗官在杭州绍兴一带,碰上了可怕的刺客,被劫走了不少向各
地官府勒索得来的金银珠宝,命是保住了,死了一些保留,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不敢把随行
的高手保留派来南京,要留在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八表狂龙很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退
而求其次,弄到数万两金银,作为另行聘请身怀奇技异能的高手名宿礼金,发誓要彻底消灭
九华剑园的人,再进一步对付大江水陆群雄的仁义大爷尚义小筑主人,扫清盐运区的一切阻
碍。你们前往苏杭,最好不要引起鄢狗官那些高手保留的注意。”
“老弟,你的消息十分灵通,委实惊人。”混天一掌大感吃惊:“你真在七猛兽手下当
伙计?”
“干了将近一年。”柳思不多作解释。
“七猛兽瞎了眼。”
“而且是聋子,就听不进我的忠告。洪荒狮几个人死了,我有点抱歉。”柳思摇头苦
笑,“只有一点抱歉而已,因为我已经尽了劝告的朋友情义,他们不听。我从不勉强任何
人,我认为一个人活在世间,只要成了年,就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知道如何分辨是
非。我不是神,我不想左右别人的命运。”
“老弟,你对我们有些什么忠告?”
“须放手时且放手。”柳思一字一吐。
“他们抄了不少朋友的家,杀死了不少无辜,连老仆妇孺也一律处死……”
“很抱歉,我只是就情势论事。至于其他的因素,我不配评估。我说过,我不是神。”
柳思脸上有漠然的神情毫无热心的表示:“我知道,有些深仇大恨,身受其痛苦的人是无法
忘怀的,很可能祸延不少代。以我来说,八表狂龙再三侮辱我,我根本不介意,而且我已经
在他们那儿索回了代价。康前辈,你不该要我这个没有切身之痛的人,评论有关深仇大恨的
事,因为对我无关痛痒。你们的事,’应该由你们作理智的判断和衡量。”
“看来,我们不能期望你的帮助了。”混天一掌叹息着说。
“是的,我已经是局外人了。”柳思突然提高嗓门,“七猛兽曾经是在下的东主,他们
胁迫我情有可原。其他的混蛋如果再胆敢胁迫我,我要他后悔八辈子。”
他的虎目中,突然放射出慑人心魄的森森奇光。
混天一掌扭头向邻桌的五个人瞥了一眼,五个不伦不类的食客正匆匆离座下楼。
不远处位于厅角的一桌,三双怪眼正向这面眺望。
“走狗?”混天一掌用大拇指,向身后的梯口指指。
“没错。”白发郎君说:“另有一些人散布在酒楼四周的街道上,很可能找机会撒野。”
“他们最好不要撒野。”柳思凶狠地说:“我年轻、耐性有限。别管啦!喝酒。谭姑
娘,你好像有点心神不自在,不会是胡思乱想吧?阿呵!年轻小姑娘谁不多愁善感富幻想?
但愿你不是想举剑傲啸江湖的愿望。”
“啐!我想的是回洞庭打渔。”谭姑娘红云上颊,白了他一眼:“我还在想燕子楼的关
盼盼。”
“”!你怎么……”
“我在想,她的丈夫张尚书,一定很爱她。”谭潇湘感到自己眼前有点朦胧,“自守空
楼敛眼眉,形同春后牡丹枝……生死两茫茫,燕子楼一定没有张尚书的魂魄,所以她才会憔
悴如春后牡丹枝。可是,她怎能有勇气十余年枯守不下楼?守住即逝去的爱……”
“别替古人悲伤了,傻女孩。”柳思打断她的话,“我踏过无数尸体,我劈过不少头
颅,知道人死是怎么一回事;人死如灯灭是千真万确的事。但活着的人,除了可见的现实生
活之外,另有不可见的灵性一面,不但可以感觉出刻骨铭心的事物存在,甚至可以看到以及
接触到所思念的人或物。旁人用幻觉两字解释,当事人是不会接受的。也许,关盼盼确是活
在有张尚书魂魄相伴的燕子楼上,尽管这个张尚书事实上并不存在,她才有勇气相伴十余年
不下楼。老年人活在回忆里,回忆就可以让人有勇气活下去。算了,何必替古人担忧?我已
经嗅到猎犬味愈来愈浓,赶快酒足菜饱早走为上。来,干杯!”
厅角的二个食客,等柳思六个人消失在楼口后,立即会账往楼口走。
楼上的食厅很广阔,一排三间连两进,可供应五六十桌酒席,酒客甚多,上楼下梯各不
相识。
斜刺里踱出两个人,劈面截住了。
一个穿了团花长衫,极为体面的仕绅,伸手挡住了领先要下楼的食客,虎目炯炯不住阴
笑。
“咦!你……”领先的食客也怪眼一翻。
“你混到城里来了?混过界了吧?”仕绅的话,可没有仕绅味。
“阁下……”领先的食客一怔。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仕绅咄咄逼人。
“你是……”
“你是江宁县的捕头,妙手金刚谈志刚。”
“咦!咱们眼生……”
“你给我听清了,姓谈的。”
“你威胁我吗?”妙手金刚冒火了。
“你配我威胁?’我随时可以把你剁碎了喂狗。哼!”
“阁下……”妙手金刚大吃一惊,怒火全消。
“看看我。”仕绅伸手在脸上模摸弄弄,揭开薄薄的所谓人皮面具,露出可怕的骷髅形
面孔,随即重新回复原状冷冷一笑。
“我……我我……”妙手金刚快要崩溃了。
“我,要命阎王。”另一位仕绅说。
妙手金刚敢和歹徒恶棍玩命,敢和侠义英雄斗法,敢和江洋大盗拼搏,但却伯定了那些
心狠手辣,阴毒残忍的宇内凶魔。
摄魂骷髅和要命阎王,就是这种没有人性的字内凶魔,也是浪迹天下,飘忽不定无根可
寻的杀星,杀人如屠狗,屠家灭门形同儿戏的魔鬼。制造一些大量屠杀血案一走了之,谁也
奈何不了这些可伯凶魔。
妙手金刚是有家有小的人,胆都快要吓破了。就算老凶魔不屠他的家,在南都杀一大堆
人,他职责所在,铁定会跟着遭殃。
“你如果胆敢替走狗玩法,我陪你玩命。”摄魂骷髅厉声说:“大家正正当当玩,我老
凶魔同样会讲理。如果不,休怪我凶性大发屠家灭门。离开那个姓柳的人远一点,知道吗?”
“我……我知道……”他抖索得像处身在冰窟里。
“我知道你们公门人,敷衍瞒骗的手段非常高明,应付巡缉营胁迫你必定经验丰富,我
信任你。如果不……”
“在下天……天胆也……也不敢不敷衍他们……”
“你滚吧!”
“是的……”
三个人行了礼,屁滚尿流狂奔下楼,到了街上,才发现档湿腻腻地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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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面刀客
第二二章
柳思沿后街徐徐北行,后街,是普通的商店区,隔绝了河两岸的莺莺燕燕,不再看到穿
得华丽的寻芳客。
混天一掌和谭姑娘傍着他并行.似乎是同路。
“奇怪,不再有人跟踪了。”混天一掌大感诧异:“按理应该有人盯梢的。”
“那是跟踪我的人,他们并不急。”柳思说:“而且人数不够,我注的客店他们已经知
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