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氏-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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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妮儿看不见石头儿,从孩子顶心摸到脚心,又从脚心摸到顶心,把孩子身上哪一块儿肉都摸熟了。等黑妮儿歇过来出去干活儿了,白妮儿就整天带着孩子,连看火种儿。
一个热死人的大天晌午,洞里钻进来一个人,白妮儿鼻子尖,闻出了那熟悉的气味,问:“你回来了?”那人说:“我来瞧瞧孩子。”话音儿有点儿颤悠儿。白妮儿倒还静气,说:“孩子才睡了。你过来瞧瞧,别吵醒了她!”那人就着火光看见了孩子的脸儿,鼻子跟脸庞儿随她娘,眉眼儿和嘴是自个儿的。他笑出了声儿,说:“这么大点儿,脖子上就挂上宝贝了。”
白妮儿说:“那是火小儿留下来的那块石头,不传给她,还传给谁呀?”
那人问:“是妮子还是小儿啊?”
白妮儿说:“是个妮子。”
那人又问:“叫个啥?”
白妮儿说:“叫个石头儿。”
那人小声儿磨唧:“妮子咋叫个石头儿?”
白妮儿不想回答,就问他:“你过河来的?”
那人说:“没,我打上头的草滩来。”
“都说你过了河了,啥时候又去了上头草滩?”
“我是过了河,可是在那边儿根本待不住。囚了两天一宿,黑夜躲老虎狼,白天还得躲人,实在没法儿待,挨到傍黑儿我就回来了,过河的时候瞅着这边儿火娘娘坟上的火,斜岔里去了西草滩。”
“离咱这儿远吗?”
“一天打来回儿。”
“人家没问你打哪儿来?”
“问来着,我说打河那边儿,打猎的时候离了群儿,找不着回去的道儿了。”
“那儿能待住了?”
“嗯,那儿好歹有人。我给他们带去了火种儿,他们待承我挺好。”
“还回来吗?”
“唉,事儿都成这样儿了,再回来咱都不合适。行,我过来瞧瞧孩子就回了,赶黑能到草滩。”
白妮儿说:“嗯,你回吧,挨草滩那边儿好好儿过日子。往后能不过来还是别过来了,省得又勾起啥是非来。过去了的事儿,咱都有不是,甭提啦,也甭想啦,想也续不起来啦。这孩子有她娘她姥娘疼她,你不在,我就给她当舅了。孩子保管受不了委屈,你甭惦记她。走吧,放心回吧!没事儿别过来了,大老远的。”
那人打心窝儿里掏出一串儿又大又好看的贝壳儿来,说:“这是宝贝,我从河底挖出来的。等孩子长大了,你给她戴上吧!”说完大步走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问白妮儿:“她姨,妮子叫啥来着?”
白妮儿想,这人走了才一年多点儿,咋就成了这记性了?怕说了他还记不住,就说:“凿石头人的孩子,就是石头妮儿呗,我们都叫她‘石头儿’。”
那人说:“对了,是石头儿,脖子上还挂着火小儿的石头儿呢。”
白妮儿添了一句:“这名儿是她娘给起的。”
那人“噢”了一声儿,好像明白了啥,说:“我走了。”这回走了没再回过头来。
白妮儿不愿意多事,跟谁也没提这事儿。可这事儿还是传开了,有人说见着臭儿来着,传来传去,娘跟黑妮儿也知道了。娘回来说起来这事儿来,白妮儿知道,本来不叫个事儿,说出来,妹子心里准摆不平,索性按下去,说:“不能吧?河还没冻哩,他能游过来?”娘说:“也是,准是谁看花了眼了。”黑妮儿鼻子里哼哼着说:“他回来干嘛?!”白妮儿说:“要是回来了,一个大活人,咋能一晃儿就又没了呢?捕风捉影儿随便儿说的话,听不得。”
不管咋说,爱说爱笑的黑妮儿还是憋屈了几天,话少了,两眼儿发呆,瞅着一个地方儿半天不动,跟她说话得叫她好几回。眼瞅着石头儿越长越像她爹,黑妮儿心里总有点儿牵牵系系的,他回来不回来没啥,只要还活着就好。她宁愿信那捕风捉影儿的话是真的。
第一部分 火种洞迸出火种花石头山孕育石头女 火种洞迸出火种花(2)
石头儿的姥娘心里头也翻腾了好几天。天凉了,这事儿又勾了起来。河冻了,过河出猎前一天黑间,她找着妮子们的舅,说:“臭儿那孩子走了整一年了,明儿过了河,你们喊完‘火小儿’也喊喊臭儿吧!说不定能听见哩,可怜见儿的孩儿!”男人说:“我也惦记着他哩,明儿我们吆喝吆喝,再找找,说不定能找回来哩。”
人们都还记着臭儿,尤其是他那一茬儿人,开猎的时候喊“臭儿”比喊“火小儿”还带劲儿。三四百人连着找了几天,都很失望。
吃篝火肉那天晚上,黑妮儿抱着孩子,搀着姐姐去了。她没吃一口肉,眼珠子只管在人群里头扒拉来扒拉去,盼着瞅见那熟悉的身影儿。听人们说起喊臭儿的事儿,她心上热乎乎的。黑妮儿连着等了几天,等不出音信儿来了,心慢慢儿凉了下来,又该干嘛干嘛了。
乍暖还寒的时候,闹了一场瘟病,好些人支不住,趴下了。黑妮儿一家四口儿全染上了,发寒发热,咳嗽个不停。孩子姥娘病得最厉害,“咯儿咯儿”直着咳一宿,早起来嘴里牙缝儿里全是黑血块子。姥娘越咳越瘦,身上捏不起一层儿肉来,到最后咳得喘不上气儿来了,躺不能躺,坐不能坐,立着又没劲儿,最后生生儿咳死了。
瘟病过去,死了一半儿人,尸体堆成了山。活着的举了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宿,刨了个大坑,把烧剩下的骨头跟灰面面扔进去,填上土,踩平了。活下来的人,甭管老的小的,一个儿个儿全跟鬼似的,薄薄的肉皮包着大骨头,一敲咚咚响,风一吹直打晃儿。
石头儿全仗着娘跟姨含着捧着,精心喂着,没掉多少肉儿,暖和的风一吹,跟滩上的小草苗儿似的,噌噌长起来。小东西连骨碌带爬站了起来,挲着小手儿摇摇晃晃走起来,咿咿呀呀说开了话。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一时一会儿怕她磕了碰了,瞎么合眼围着孩子打转转,一天下来腰酸腿疼脑袋胀。孩子可一点儿也不累,丢下姨姨又缠住了娘,挂在娘脖子上打悠悠儿,坠在娘胳膊上转圈儿圈儿。
孩子一懂事儿,姨就给她讲这一辈儿一辈儿人的故事,打老火大娘讲起,讲到去了河那边儿的火小儿,火大娘找火小儿开了冬猎,火妮儿过河续火种儿烧死了,成了火娘娘。火娘娘以后姥娘管火种儿,姥娘又把火种儿交给了姨姨,等石头儿长大了,姨姨还要把火种儿交给她。
石头儿天天儿缠着姨姨讲这个听了又听的故事,听了还老问:“火小儿去了哪儿啦?咋就不回来啦?”“火妮儿干嘛去河那边儿续火种儿啊?”“火娘娘管火,姨姨也管火,姨姨也是火娘娘吗?”于是故事越讲越长。
姨姨告诉她:“你脖子上挂的这块石头,就是火小儿留下来的,火大娘给火妮儿戴上了,火妮儿烧死了,你姥娘把这块石头拿回来,一直藏着,都没舍得给姨和你娘戴戴。”
石头儿问:“娘说我是石头里头迸出来的,是打这块石头里迸出来的吗?”
姨说:“嗯,就是这块石头。这是你的命根儿,你可别丢了这块石头!”
石头儿扑闪着黑眼问:“这石头不是火小儿留下来的吗?”
姨姨说:“是啊,火小儿过了河,把采满了翘摇草的篓子给火大娘留下了,浮头儿搁着这块石头。”
石头儿眼里一对小黑兔儿突地蹦过去,又蹦回来,问:“火小儿哪儿来的这块石头哇?”
姨姨说:“他娘凿出来的。”
石头儿扑闪着小黑兔问:“他娘是谁呀?”
姨姨说:“就是火大娘的妮子,也是火妮儿的娘,火妮儿就是后来的火娘娘。”
“姨,火小儿他娘打哪儿凿出来的这石头啊?”
“打咱燧石山里凿出来的呀。”
“姨,那我就是打这燧石山里迸出来的啦?山这么硬,我有那么大劲儿?”
“对啦,对啦!你就是燧石山的妮子,劲儿大着呢,迸出来的时候四处冒火星子,把姨的眼都给晃瞎了。”
“姨的眼还能好吗?”
“能,等你再迸一回,火星子着成了火,姨的眼就能看见了。嘿嘿,石头儿你跟我们家有缘儿啊,一迸出来,就跑我们家来了。我们家辈儿辈儿都是管火的,等着你长大了给咱燧山氏管火哩!”
石头儿眼里的小黑兔儿蹦了起来:“姨,等我长大了,给咱迸火,那时候姨的眼就能瞧见了。”
“乖,石头儿跟姨真亲!来,听姨再给你讲咱家的故事。”
石头儿不断地听这个故事,不断地问,心里一遍一遍倒腾。等她稍微大了一点儿,总算把这故事捋清楚了:火大娘管燧山氏的火种儿,火大娘有个妮子,妮子有个火小儿,后来又有了火妮儿,火妮儿有了姥娘,姥娘有了姨姨和娘,娘有了她。火大娘的妮子凿出来一块石头,石头给了火小儿,火小儿走了,火大娘把石头给了火妮儿,火妮儿烧死了,成了火娘娘,姥娘把石头拿回来了,等到她从石头里迸出来,就把石头给了她。她是打燧石山里迸来的。
石头儿扑闪着大眼一口气儿把她的故事说完了,问姨姨对不对。姨姨拍着手说:“对!对!比姨姨讲得还好,往后你给姨姨讲故事吧!”石头儿说:“等我长大了,给咱管火。我把姨姨的眼睛迸瞎了,我得给姨姨迸火,治好姨姨的眼睛。我还得把火小儿找回来。”姨姨说:“治好姨姨的眼就行了,等你长大了,火小儿早就不在了。”石头妮儿说:“火娘娘有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火小儿也有一大家子人,我就找他们去。”姨姨问:“你找他们干嘛呀?”石头妮儿说:“接他们回来呀。”姨姨说:“人家在那边儿住惯了,不想回来了。”石头妮儿说:“那我就给他们送火种儿去,他们没有火可不行!”
第一部分 火种洞迸出火种花石头山孕育石头女 火种洞迸出火种花(3)
一晃儿,石头儿成了半大妮子了。娘要带上她去凿石头,姨姨说啥也不让:“不行,你舍得我可舍不得!再说,石头儿是我的眼,她出去了,我咋过啊?”娘这会儿管着女人们凿石头的事儿,挺为难,跟姨姨商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缺人缺得厉害呀,死的死了,老的老了,我们这一茬儿人早晚得走,下头不能断了人儿啊。”姨姨问:“你叫石头儿去干啥?”娘说:“先挨一边儿磨石头,往后再学凿石头开洞。”姨姨说:“就这活儿啊?你见天儿回来把要磨的石头带回来就是了,我教给她咋磨。”娘说:“这么一来,别人家的妮子也得挨家待着了。”姨姨说:“谁愿意去谁去,我们石头儿过两年再去,误不了事儿。我帮着她磨石头,比在外头还出活儿。”
娘知道,这俩人一时分不开,硬要带上石头儿出去干活儿,姐非大病一场不行,只好依了,自个儿把碎石头背回来,叫石头儿先挨家里学着磨。这么一来,她也只好要求别的女人往回背石头了。有人嫌费劲,说:“干脆把妮子带出来不得了嘛?”娘说:“愿意背的背回去,愿意带的带出来,早晚都得出来。凿石头下跪,一辈传一辈,哪个女人也躲不过。”
娘把石头背回来了,大的,小的,尖的,方的,棱角儿多的,棱角儿少的。姨姨把一块块石头全都摸了一遍,每一块都在手里捏咕掂掇半天,最后选出一块长条儿的,把手攥着的粗头儿磨光乎儿了,教给石头妮儿:“这块能磨一把刀,我给你把刀把儿磨好了。这一面儿拉手,你把它再磨薄点儿,磨成刀刃儿。留神点儿,别蹭着手了,肉可磨不过石头。”姨姨拿一块小石头儿去蹭刀刃儿,老是顺着一个方向蹭。
石头儿接过来噌噌蹭了几下子,刀刃儿上直冒火星儿。姨姨说:“刚开头儿,甭急,慢着点儿,看蹭破了手背!”一慢了,火星儿没了,还挺费劲。
姨姨把那些石头先饬出个大模样儿来,再让石头儿往细里磨。最好磨的是刀刃儿,最难磨的是石球,拿块皮子把球包半拉,俩腿夹着,一手扶着一手磨。姨姨又不叫磨快了,磨个球可是费了大劲了。
石头儿磨的石头多了,顺了手儿,想慢也慢不下来了。姨姨老是说:“石头儿,你急啥哩?你娘背回来的石头还不够咱磨的哩。慢着点儿,慢工出细活儿,你这么毛毛糙糙的,磨出来的活儿能好得了吗?”石头儿说:“又不是往脖子上挂的,要那么细干嘛?这石头磨出来就是为了打猎用的,还拿光乎儿的石头伺候狼虫虎豹不成?反正拽狼拽虎就那一下子,老虎、狼咋挨都一样儿。”姨姨说:“磨光乎了不是为了叫狼虫虎豹舒坦,是叫猎人拿着好使,一个野兽就挨一回,猎人可是要没完没了地使呢。”是这理儿,往后石头妮儿磨得细了,可还是噌噌噌挺快,她待见那火星子。
石头儿的心不在磨石头上,全在蹭火星子上。她琢磨,石头蹭石头能迸出火星子来,火星子咋才能着成火呢?她得让火星子着起来,只要火星子着起来了,姨姨的眼睛就能看见了。
石头儿把两块石头放在姨姨手里,说:“姨,您帮我使劲儿蹭石头!”
“这是干嘛呀?”姨姨问。
“迸火星子,着火,给姨姨治眼。”
姨姨哈哈笑起来,眼里笑出了泪儿:“傻妮子,你还记着呢?姨姨的眼没治喽,别瞎费劲了!”
“咱还没试呢,姨就说没治了,真泄气!”
姨姨说:“你先别泄气,姨姨问你,姨姨蹭石头,咋就能着起火来了?”
“姨姨蹭出火星儿来,我就点火。”
“拿啥点火啊?”
“拿细树枝儿伍的引着了,再点火把。”
姨姨又哈哈笑起来:“说你瞎费劲,就是瞎费劲。这么点儿的火星儿,迸出来一晃儿就化了,哪儿能点着那么粗的树枝子啊?”
石头儿听姨姨说得在理,就去草滩上找了好些草芯儿草叶儿来,草叶儿都跟火星儿那么薄,草芯儿都跟火星儿那么细。秋凉了,草叶儿草芯儿干得一碰就折了,碎了。她想,这下子准能引着火了。回去跟姨一说,姨也觉得行,就蹭石头打火儿,石头妮儿凑着点草芯儿草叶儿。谁知那火星儿还没等草芯草叶儿凑上来,就灭了。火星儿灭得太快了,拿好了等着点也点不着。瞧着灿烂辉煌的火星儿,实里却虚得半点儿活力都没有,真是姨姨说的,瞎费劲了。
姨姨说:“这回我打石头,你接火儿的时候使劲儿吹,有点儿风儿,兴许能着了。”石头儿说:“行,这回不会瞎费劲儿了。”可是,腮帮子吹疼了,还是点不着。石头儿一回一回说:“姨姨再来!”她吹得头晕眼花,吸了一口气,呛得咯儿咯儿直咳嗽,嘿,倒把火星子烟气吸肚里啦。她猛地想到,要是拿草芯吸火星儿,该能把草芯儿引着了吧?
她叫姨姨使劲儿打火花儿,叼了根儿草芯儿吸起来,居然吸着了,可惜草芯儿太单薄了,灰了浅浅的一点儿,连半圈儿也没着起来。再说啦,一截儿透气儿的草芯儿还没半根儿手指头长,就算着起来烧了嘴,也来不及点着木头。难啊!
第一部分 火种洞迸出火种花石头山孕育石头女 火种洞迸出火种花(4)
石头儿心思全放在迸火星子点火上了,喝水吃东西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