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氏-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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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儿一会儿就回来了,问:“大娘,还饬扦子吗?”大娘说:“不用了,咱侍候侍候自个儿,凿一块长条儿大石板,再支俩高墩子,干活儿得劲儿。套儿你手细,去凿板子吧。我跟你刺儿姨凿俩高墩子,留着坐,我们腿都不好,坐高点儿得劲儿。你找几个人,也凿高墩子,留着支起板子来。”套儿问:“我这就说去?”大娘说:“去吧!叫她们凿俩齐腰高的长墩子,有俩坐的墩子那么长。”
套儿一走,大娘就去石崖上开离石板的制子。刺儿刺儿说:“这回套儿更有的磨蹭了!”大娘说她:“你可别这么说,离石板子本来就是慢工细活儿,一锤子冒了,全白干了。来,你个粗人干点儿粗活儿,咱给自个儿凿俩高墩子,干活儿不伤腿。”“嘿嘿,你倒是知道享福!”
套儿不言不语,就知道干活儿。刺儿刺儿说她:“跟大娘学着点儿真本事,往后好能给燧山人挡风遮雨。光闷着头儿干活儿不算本事。”套儿惶恐地说:“我?给燧山人挡风遮雨?我连自个儿都顾不住哩!”刺儿刺儿说:“所以叫你学嘛。”套儿以为叫她过来就是替菜妮儿几天,帮忙儿的,没想到还有这一说儿,心里不安起来,这一来做事说话都拘束了,原来的利落劲儿全没了。刺儿刺儿又少不了呲打人家:“这是咋啦?魂儿叫狼叼吃啦?”
套儿懂得好歹,一句两句的,都小心应承了。可她不是个皮实人,刺儿刺儿老是大呼小叫的,套儿有的能忍,有的不能忍,忍不住了,就少不了顶两句,赶上刺儿确实又说错了,套儿的嗓门儿就更高了。一来二往,俩人戗戗成了常事儿。
那边儿说啥,近处儿的人都听得见,戗戗起来,连远处儿都能听见了。开头儿人们觉得新鲜,后来觉得别扭,再后来听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狼羔儿对这事比别人上心,刺儿刺儿一到娘身旁,她就知道混小儿的话顶上事儿了。后来见菜妮儿走了,来了个套儿,她心里这个气呀。再后来刺儿刺儿跟套儿戕戕起来,她句句都听见了,自然是可怜刺儿刺儿,就借着瞧道儿和道沟儿去跟刺儿刺儿说说话儿,出出肚里的气。
“姨,我娘给您找下事儿了!”
刺儿刺儿说:“就是,好模样儿叫我出来受这罪,老了老了,倒消停不了啦!”
“要说,是我对不起您,想让您出来帮我娘一把儿。”
刺儿刺儿说:“你娘那么大本事,还用得着我帮她?她是叫我帮后头的人。”
既然刺儿刺儿直话直说,狼羔儿也就不回避了:“您还不是为了我娘才出来的?她真不该给您找这么个套儿。我也不知道她这是为的啥,能人多了去了,非找这么个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的。”
刺儿刺儿说:“这人是我挑来的,原本瞧着她干活儿实在,谁知道这么难调教。”
狼羔儿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儿,又赶上个眼瞎心瞎的,她得说说了:“怕是难的还在后头哩。一个外头来的,不知根儿不知底儿的,老话说‘胳膊肘儿不能往外拐’,还是有理啊。”
刺儿刺儿听着这话别扭,就说:“你这叫啥话呀?都是燧山人,啥是里,啥是外?”
狼羔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燧山人也不都是这儿生这儿长的,您知道她肠子里长的啥虫子?”
刺儿刺儿说:“都一样儿的肠子,吃一样儿的饭,还能有啥不一样儿的虫子?”
虎娃儿听着俩人说话不对劲儿了,怕戗戗起来,直朝狼羔儿使眼色。狼羔儿说:“没虫子自然好了,我走了。”虎娃儿送她出来,说:“她们拌两句嘴,用得着你来搅和?赶明儿你别找我娘挑事儿!”狼羔儿憋着的火儿全撒出来了:“不知好歹的东西!嫌我挑事儿,嫌我搅和,往后你甭找我!”甩下虎娃儿噔噔走了。走了几步儿,又歪过脑袋来摔下一句话:“等着瞧吧,有好儿呢!”
第四部分 合家欢喜乐感天地苦刺刺夜出遭暗害 黑猪娃逃命被击杀(1)
套儿的相好是猪娃儿,就是那个在土姨手下当过有羊氏猎头儿的,他也是套儿的俩孩子的舅。论人品,套儿老实,论本事还是猪娃儿大。套儿佩服猪娃儿,多少年来就这一个男人,啥都听他的。猪娃儿的女人多了去了,可是他顶待见老实巴交的套儿,自打套儿去了大娘身边儿,猪娃儿就不理别的女人了。
套儿急了能说出难听的话来,可是没啥花花肠子。猪娃儿比套儿的心眼儿可多多了,他是啥都想知道,知道了就动心眼儿。套儿从采石场一回来,猪娃儿就打听今儿个谁都说了啥,尤其注意大娘说了啥。套儿一说起刺儿刺儿来就有气,猪娃儿劝她:“甭把那娘们儿当回事儿,她再咋呼也不算数儿。你呀,侍候好了大娘才是真的。”
套儿让他知道,她在那儿干活儿不痛快:“实话跟你说,我不愿意干了,赶明儿求求大娘,还让我回去跟咱的人一块儿凿石头得了。”
猪娃儿自是不赞成:“为了这么根儿扎人的刺儿就不干了,你也忒不值了!你咋就瞧不出来呢?她不过是陪衬你几天儿,迟早得滚蛋,不信你就等着瞧!”
套儿连连摇头,唉声叹气:“唉,指不定谁先滚蛋哩,我不是干这活儿的料,趁早儿算了!”
“那她就更不是干这活儿的料!大娘看重的是你凿石头的本事,更重要的是你这岁数儿。刺儿的本事全在嘴上,招人不待见。大娘要是真用她,不会等到她这么大岁数儿,更不会把你找来。”
“可是听刺儿刺儿那口气,是她找的我。”
“管她们谁找的呢,反正俩老的全都活不过你。他娘,听我的,你就忍了吧,就算是为咱有羊氏忍的。”
套儿不明白了:“咱来燧山都这么些年了,咋又搬出有羊氏来了?再说啦,这碍有羊氏啥事儿啦?”
猪娃儿说:“嗨,咱不是外人嘛?到啥时候跟燧山人也不一样儿。得,不说有羊氏了,你这是为我忍,为咱的孩子们忍,能忍得了吗?世上忍为高,一忍全有了,忍不了就全完了。”
其实,套儿也不是不能忍的人,她就是瞧不惯刺儿刺儿那股张狂劲儿。受了气儿,她能忍,可是刺儿刺儿明着没多大本事还老事儿事儿的,她瞧不下去,忍不了,时不时顶顶。这就把刺儿刺儿惹翻儿了,抡出来的话夹沙子带土,越来越牙碜了。大娘瞧不过去,背地里劝套儿:“你刺儿姨嘴打人,心眼儿并不坏,你往后别老招惹她。”套儿说:“没见过这么大岁数儿的小孩儿,老得人哄着,!”大娘说:“知道她小孩儿脾气,你就让让!成天价戗戗,叫人看着像个啥!我脸上都不自在。”套儿说:“大娘这么说,我就没说的了,往后我不张嘴就是了。”
套儿赌气不张嘴了,刺儿刺儿又受不了她这种站在石崖上往下看人的傲劲儿,后悔自个儿找了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来。可她是个把不住嘴的,指不定做得出来做不出来的事儿,先说出来了:“别以为你有多高!我能把你扶起来,就能把你推下去。哼,爬多高,摔多重!”套儿冷嘻嘻笑,说:“哎哟,敢情您是栽培我呀?我求您了,快让我下来吧,可别摔我呀!”刺儿刺儿说:“想下来还不容易?等着吧!”
套儿肚里有气,手下就没轻没重了。大娘朝她喊叫:“套儿,别凿劈了!”套儿听不见,大娘走到她跟前,她瞪着眼问:“大娘找我?”“不找你,就是叫你手下轻着点儿。都凿这么多了,一锤子碎了,可惜了儿的!”套儿脸红了,朝大娘笑笑,答应道:“行,我轻点儿。”
大娘瞧着这俩人咋也合不到一块儿了,想着自个儿身后更乱乎儿,不如早点儿散了她俩。套儿本来就不愿意干,大娘就跟刺儿刺儿商量换个人。这话是去刺儿刺儿家里说的,刺儿刺儿说:“甭换了,我惹不起躲得起,明儿我不来这儿了。”大娘说:“刺儿啊,瞧咱孩子的份儿上,你可不能这么不给我脸!这事儿我对不起你了,你就再将就将就吧。”“嘿,咋是你对不起我?是我瞎了眼,找了这么块搁不到台子上的烂石头,合该报应!”大娘说:“你这么说,我心里更不好受了,你是为谁呀?要不是为了我,哪儿来这么多麻烦啊!这回还是你挑人儿,先看对不对脾气儿,只要你不生气,咱就要。”刺儿刺儿说:“我眼神儿不好,算了,还是你挑吧!”“可是,这人将来是跟你共事的啊,还是你挑吧!”刺儿刺儿说:“那我可得好好儿瞧瞧了,不能逮啥要啥了。”大娘说:“反正这事儿也不急,你慢慢儿挑吧。等石板离出来,我就跟套儿说一声儿,叫她别来了。”刺儿刺儿说:“要了她来,又轰她走,这不是得罪她吗?”大娘说:“没说一定要她啊,一来就说的替菜姐几天,何况人家也不那么愿意干。”
刺儿刺儿跟套儿戗戗归戗戗,手底下的活儿一点儿没耽误。刺儿刺儿干活儿麻利,没几天儿,俩到大腿根儿的石头墩子凿出来了,一多半儿活儿是她干的。大娘好歹磨了磨,光溜儿了,能坐人了。刺儿刺儿坐上去,俩腿晃荡着说:“这么高呀,两条腿半空悬着!”“这么坐着是吊得慌,你坐好了,我比个印儿。”大娘说着,比着刺儿刺儿的脚;拿斧子在墩子棱角儿上饬下一小块儿。
俩人按照棱角儿上刻的高度,在石头墩子上凿了俩脚槽儿。刺儿刺儿坐好了,脚后跟儿搁进槽儿里说:“嘿咿,这回坐着合适了!”下来又说
,“上上下下也不费腿,好东西,好东西!”大娘一只手比到齐腰高,说:“等支起这么高的台子来,你就更知道好了。”
女人们凿的支石板的长条儿高墩子搬来了,大娘指挥着摆好了地方儿。套儿也把石板离下来了,四个人抬着往墩子上一搭,一个高台子有了,配上高墩子,挺合适。刺儿刺儿坐上去美得要命,连声啧啧:“嘿,这高墩子就是得劲儿哎。”套儿上另一个高墩子上坐好了,说:“赶明儿我也凿个高墩子坐坐。”大娘略一沉思,对套儿说:“我们俩的老腿活动不得劲儿,矮了坐不住,起来也费劲,才坐这高墩子,图的是上来下去方便。你年纪轻轻的,坐高墩子多别扭啊!套儿,台子支起来了,这儿一时没啥活儿了,明儿你还回去干活儿吧。”
第四部分 合家欢喜乐感天地苦刺刺夜出遭暗害 黑猪娃逃命被击杀(2)
套儿听了先愣那儿了,回过神儿来,从肩膀儿到脚后跟儿都轻省了,跟着说了两句挺得体的话儿:“我不懂事儿,这些日子给大娘跟刺儿姨添麻烦了。”刺儿刺儿听不得软话儿,眼圈儿泛了红,说:“嗨,我这破嘴伤人,套儿你可别往心里去啊!”套儿说:“我知道刺儿姨是为我好,我这块石头上不得高台。”刺儿刺儿心里不自在了,她这不是损我吗?大娘赶紧岔开:“套儿,瞧见这高台子,就想起你的好儿来了。你叫人们都过来瞧瞧这台子,有那腿不好的,愿意换换,也支个高台子,凿个高墩子。你教教人们离石板,往后大伙儿都在台子上干活儿,年轻的坐低点儿,上岁数儿的坐高点儿。”套儿答应一声,说:“那我就过去了。”
套儿走了,刺儿刺儿直怨自个儿:“嗨,我是越老越发昏了,人家好好儿个人,这么几天儿叫我挤兑成啥了!都怨我这破嘴不取贵。嗨!咋就一辈子也改不了呢?”大娘听她哼呀嗨地责备自个儿,就劝她:“人嘛,求的是个缘分儿,你瞧我跟菜姐,也都是破嘴,可是再戗戗也没事儿,谁叫我们俩有缘儿呢?你跟套儿是真没缘儿,早点儿散了也好。下回找个有缘儿的,就闹不起来了。”刺儿刺儿说:“我这人缺人缘儿,挑谁也处不好,过不了几天儿又得换人。算了,咱俩都省省心吧!这回你挑,要挑就挑一对儿,把我跟套儿一块儿换了,省得她脸上不好看。”大娘说:“我挑就我挑,我挑还挑你!剩下的那个,是你挑还是我挑?”刺儿刺儿说:“老背着我这么个迟累,你图个啥呀?嫌麻烦少是吧?”大娘说:“嘛也不图,图的是你是我姐们儿,菜姐老了,帮不动我了,你说啥也得帮我,要姐们儿干嘛呀?”
刺儿刺儿心绪不好,大娘送她回家,顺便瞧瞧俩孩子。虎娃儿早回来了,说起换人的事儿来,虎娃儿说:“我娘岁数儿也不小了,干不了几年儿还得换人,姨就放了她吧,也叫她少给您得罪几个人。”
刺儿刺儿说:“你看你看,连我儿子都这么说,你就把我换了吧!”
大娘说:“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这是祖宗老例儿,轮到谁就是谁,想跑也跑不了!”
刺儿刺儿大笑起来,说:“你甭拿祖宗制我,到你娘那儿就不兴祖宗老例儿了!你呀,还是挑个年轻又能干的吧,甭拿我当陪衬。”
大娘苦笑着说:“是你制我还是我制你啊?你也瞧见了,挑个人儿多不容易。”
刺儿刺儿说:“要容易还不容易?让狼羔儿来不就得了?往后咱燧山就是这例儿,大娘传辈儿。”
道口儿听懂了,冒出一句来:“我娘死了我就是燧山大娘了!”
刺儿刺儿说:“对对,下一个大娘就是我们道口儿啦!”
大娘无奈地一劲儿摇头:“你们就起哄吧,连孩子也跟着裹乱。”
刺儿刺儿说:“前几天狼羔儿还说我胳膊肘儿往外拐呢,放着现成儿,偏去找这个找那个,咱这是干嘛呀?”
大娘说:“她糊涂你也糊涂?你瞧着她是这料吗?”
刺儿刺儿说:“谁一生下来就是当大娘的料?你叫她跟着你好好儿干几年,调教调教,你娘也没一下子就叫你当大娘啊。”
大娘说:“调教也得挑最好的调教,这不是老祖宗管火种儿,辈儿辈儿传,管人的活儿比管啥都难,要让人家服,自个儿先得走到人前头。”
虎娃儿插嘴说:“这个,狼羔儿毛病儿忒多了,没法儿让人服。”
刺儿刺儿说:“要不说得调教呢。”
大娘说:“刺儿,早个几年也许还行,这会儿忒晚了,调教不过来了。这是我的错儿,晚了!再说狼羔儿也不是多能干儿,她的能干儿全挂嘴上了。要是叫我把人挑出来排好了,狼羔儿得排到三百靠外了。调教只能打头几名里挑出来调教,轮不上她。我得走了,今儿黑间睡不着了都思磨思磨,明儿早点儿上去,咱俩再商量。”
黑间睡下,大娘跟混小儿说起刺儿刺儿跟套儿散了的事儿来,混小儿直叫可惜:“这闹得人家套儿多不好看啊,过两天刺儿姐回过味儿来,还是把人家请回来吧。”
大娘说:“套儿倒不在乎,刺儿刺儿挺后悔的,她们俩天生没缘儿,捏不到一块儿,我叫刺儿再挑个跟她有缘儿的,她又说啥都不干了,明儿早点儿上去,趁着人们没来,再跟她商量商量。”
混小儿说:“她那脾气也难侍候,连菜姐都受不了,年轻人就更难了。嗨,我也不知道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