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氏-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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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姨对大娘说:“没想到猪娃儿这么不是东西,你甭往心里去,就当没听见。”大娘笑笑说:“没事儿,都是闹着玩儿的。”土姨说:“大伙儿都闹着玩儿,就他的话歪,话歪心不正,可见这人平时想的是啥。”大娘劝她:“土姨别这么说,猪娃儿人不错的。”菜妮儿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不是挑拨,往后你该留个心眼儿啦。”
插的树枝子不争气,没支棱几天儿就全蔫儿了。豆子问混小儿:“小儿舅,您瞧,一棵也没活成,咋办呀?”混小儿说:“甭管是死是活,该浇水照样儿浇,宁叫它对不起咱,别叫咱对不起它。”豆子说:“也是,反正我们天天儿上下跑,空着手儿上来不如挂两袋子水。”混小儿说:“这么想就是了,啥事儿都要个工夫儿,工夫儿到了,事儿就成了。为了保险,你们再采点儿松籽儿伍的埋上,浇活了哪个算哪个。滩上能活的,山上也能活,一样儿的土嘛。”
到下头场雪的时候,道儿又往前往上拱了一大截子。道儿够宽敞的,坡度不大,道面儿也没坑儿没洼儿。算着明年暖和起来了早点儿修,又能转上去两圈儿,这么着,再下三场雪就能到顶儿了,再往后,把下头没修过的道儿也开宽了。再一想,不对,应该先补上下头的道儿,天天儿走的道儿,应该先开出来,这道儿就有用了,修道儿是为了人走,又不是叫谁看的。
第三部分 无心女怜惜瞎热心牵情人十载闷心底 盘山路三年上顶巅(5)
女人们收拾起锤子、凿子,回山腰儿洞里,点起坑火,接着凿石头。
河一开,大娘就把人带了出来,接着去年开出来的道儿,往下转着修。道儿已经走出来了,修起来就快多了,天还没真正热起来,就修到山下了,碎石头渣子一直铺到河边儿。燧大娘还是不满意,就着道儿修出来的道儿太陡了,连半圈儿都没转下去。她想着再好好儿修一条平平整整的盘山道儿,只是这么着就耽误上头的活儿了,这想头儿只能往后推了。她还想着,路修到了顶儿上,就在上头开个采石场,要干的事儿还多着呢,人一辈子太短了,不行就留给狼羔儿他们了。
下头修出来了,人们又去修上头。嘿咿,盘山道儿沟儿里拱出了苗苗儿,枝子上也出了芽儿!豆子对混小儿说:“小儿舅真神了,枝子、松籽儿都让您给说活了!”混小儿嘿儿嘿儿乐了:“我有那本事?嘿嘿,是你们一袋子一袋子水浇活了的!是好事儿就别干一半儿扔了,到时候就成了。”豆子记住了,领着孩子们紧着运水浇树,
河冻了,路又往上盘了两圈儿半。快了,再干一年,就到顶儿了。
第三年天正热的时候,人们站到了燧石山顶儿的缓坡儿上。这顶子大了去了,二百多人没站多大块地儿。离天近了,老天爷眼皮儿底下,日头老实多了,不敢撒野欺负人了。风挺硬,凉飕飕的,不知道是谁打了个嚏喷,一个个儿全跟着“啊嚏——啊嚏”。山底下热得跟火坑似的,山顶上能把人冻病了,一座山,划出了俩世界。往下看,大河变细溜儿了,低眉顺眼在山脚底下弯下去,转出一个圆弧儿角儿来,突然一跳,急急逃了。
立在天底下,燧大娘感到了人的力量,河怕山,山怕人,人能修理山,想咋修咋修。“来,歇过来了,咱把顶子削下一块儿,凿出个场子来!”水妮儿说:“嘿咿,瞧咱大娘这气势,听听人家这口气,削个山头儿就跟宰只羊似的,真厉害!”刺儿刺儿说:“你才知道厉害呀?人家把石头当肉切呢。瞧瞧,这道儿愣是让她修上来了!这女人想啥干啥,干啥成啥,比这燧山厉害多了。”
大娘说:“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刺儿刺儿说:“得,坏了,这人老糊涂了,连好赖话儿都听不出来了!”大娘说:“甭管好话赖话,都是淡话!这道儿是我一人儿修上来的?我一人儿能削下一块山顶儿来?少了谁也不行,更少不了你这根儿刺儿,哈哈。”“瞧着我这根儿刺儿软乎儿,你就使劲儿捏吧!哼,等着,非把小儿给挑了不行!”“哈,甭挑,我把那木头人儿送给你啦!”“你敢送,我可不敢要啊。木头人儿一想起你来,就跟我闹脾气,我可受不了!”水妮儿说:“明知道挑不动人家,还说那话!做不到说到了,寒碜不寒碜呀?”刺儿刺儿说:“,老糊涂啦,我光想着,这燧石山能平了,还不能把他个小儿给挑了?哪儿知道人家早长成一个人儿了!唉,我这舌头造孽啊!”大娘说:“刺儿疙瘩,你是瞧着我窝囊是吧?等着,把这山头儿平了,就给你刮舌头上的刺儿,让你知道啥叫舒坦!”
盘山道儿没有一直盘到山顶儿,在大河下去的那一面儿直着修了一截子,蹬上了山顶儿。这一截儿又陡又细,细得将就能走一个人,边儿上也没凿沟儿栽树。大娘盘算着削出一块能干活儿的平场儿来,就接上大道了,剩下的山头儿再慢慢儿饬,饬得比场子低了,再从那边儿修条道儿,接上盘山道。想着想着自个儿也觉着好玩儿,一下子盘算出不知多少年去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能干多少。,干不完就留给狼羔儿他们接着干,狼羔儿肚子大了,等天暖和了养活下来,又是一辈儿人。
干到下头场雪,切下一个山角儿来。山大了去了,一个角儿也不小,空场儿上能站住几百人干活儿,连磨石器的都能搬上来了。空场儿接着盘山道儿,窄卡的小道儿跟空场儿一块儿削没了,道儿宽多了。空场儿背着一堵一人多高的崖,这堵崖面对逃去的大河,挡住了刀子似的风,干活儿挺舒坦。把这崖削平了,够两三辈子人饬的。
女人们在下头凿洞,头上顶着石头,转圈儿围着石头,憋屈得难受,哪儿如在山顶儿上啊。是啊,山顶儿上是人踩着石头,在这儿是石头踩着人,太不一样儿了。人人惦记着山顶儿的石崖,盼着暖和的风刮回来,就能去天底下的采石场上凿石头了。
第三部分 无心女怜惜瞎热心求天爷滥雨灌石洞 念老祖精石树火碑(1)
头场雨过后,盘山路上的小树儿憋出了新芽儿,像一条淡绿的带子把燧石山绕了好几匝。
在洞里憋够了的女人们像一群雀儿,顺着山道儿往顶儿上跑。狼羔儿跑不动,呼哧呼哧往上爬,突然肚子疼起来,一阵儿阵儿往下坠着疼。她捂着肚子,窝着身子靠在道儿里头的石头墙上,咧着嘴气儿。大娘一见,知道是要养活了,背起女儿就往家跑。
狼羔儿回去折腾了个够,揪着头发又哭又喊叫:“娘啊,这罪不是人受的啊,我受不了了!死了算了!”娘劝她:“是女人都得受这份儿罪。娘也是这么过来的,娘要是不受这份儿罪,哪儿来的你呀?”“老天爷啊,你不公啊,干嘛非叫女人受这份儿活罪啊?”狼羔儿喊叫出来,就好受点儿。“傻妮子,女人不受这罪,咋管得住男人呢?”狼羔儿还是喊叫着抱怨老天爷,骂虎娃儿害了她。娘说:“糊涂妮子,那是俩人乐意的事儿,你骂他干啥呀?男人倒是想受这份儿罪呢!他们要是能养活了,女人可就永世为奴了。”
娘说啥,狼羔儿一句也没听进去,疼得只顾破口大骂虎娃儿:“虎娃儿哎,你个王八羔子,不要脸的东西,没良心的鬼,你痛快啦,可坑死老娘啦!老娘下了地狱也要回来拽你,叫你下辈子做不成男人,叫你下辈子不能再害我们女人!”狼羔儿嘴里骂,手里死死抓住她娘的胳膊,像是拽住个下地狱垫背的。狼羔儿骂得太牙碜了,她娘哭不得笑不得,说:“我养活你那时候可没骂过你舅一句。行了行了,骂骂就得了,叫人听见了像啥呀?来,使劲儿!使大点儿劲儿!”
狼羔儿骂到精疲力竭,使出一身透汗,肚里那条命儿哇哇叫唤着出来了,是个小子!狼羔儿松了手,人就跟死了一样儿。她娘的一条胳膊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子,掐下去的两根大筋缓起来,突突跳。
虎娃儿跟他娘都来了,混小儿也来了。虎娃儿抱过孩子,眼泪儿就下来了。狼羔儿冲着虎娃儿骂:“没良心的灰鬼,为了你,我差点儿搭上这条命!”虎娃儿不知道说啥好了,瞧瞧孩子,又瞧瞧狼羔儿。刺儿刺儿呵呵笑着说:“你骂他有啥用啊?他哪儿知道养活孩子的罪过儿呀!瞧,连抱个孩子都不是那么回事儿,给我吧!”虎娃儿把孩子给了娘,捉住狼羔儿的手说:“叫你一人儿受了大罪啦,我不好,往后我好好儿待尝你跟咱小子,一辈子!”狼羔儿鼻子里哼出气儿来,说:“说两句好话,肉又不疼,我受的那罪你能尝得了?”她娘说:“行啦行啦,人别忒刁了!你受一下子罪,人家对你好一辈子,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狼羔儿缓过点儿来,又是个人儿了,对大伙儿说:“疼这小子的都来了,商量商量给孩子起个好名儿吧。”仨人都叫大娘给起。大娘说:“这小子长得顺眉顺眼的,不跟着你们俩虎呀狼的叫了。刺儿,小儿,你们说说,这小子随着你们谁叫好呀?”刺儿刺儿说:“你是孩子姥娘,就随你吧!”大娘说:“我叫石头儿,随我,他可就叫‘道儿’啦。”狼羔儿一听不愿意了,噘着嘴说:“娘可真是的!这也叫个名儿?娘心里光想着修道儿了,也不怕孩子叫人踩?不要这名儿,!”大娘说:“个啥呀?孩子叫个‘道儿’,就叫人踩啦?照你这么说,我叫石头儿,就该挨凿,你叫狼羔儿,就该挨猎人的甩球儿啦?想哪儿去啦你!不待见我起的名儿就算了!刺儿,小儿,这孩子还是随着你们谁叫吧!”
混小儿哈哈笑了:“嘿,随谁也不能随着我叫啊,‘混小儿’——‘混蛋’,不像话!不像话!还是跟着他刺儿姥娘叫吧。”刺儿刺儿说:“随我?哈哈,那就该叫个‘窟窿眼儿’啦,还不如叫‘混蛋’哩。要是随虎娃儿他舅大河,该叫个‘大水’,不好,不好!大水留不住,还不如叫‘道儿’呢。孩子娘,孩子舅,你们说吧!”虎娃儿说:“这孩子差点儿养活在咱的盘山道儿上,就叫个‘道儿’吧,等他长大了再修几条盘山道儿,把个燧石山串起来。”虎娃儿娘儿俩都愿意孩子叫“道儿”,狼羔儿不好再不要这名儿了,就说:“唉,‘道儿’就‘道儿’吧!儿子,这名儿可是你姥娘给你起的,长大了别埋怨娘啊!”
刺儿刺儿说:“这么好的名儿叫他小子抢了,还埋怨个啥!别人再想叫,也只能叫个‘道边儿’、‘道沟儿’、‘道沿儿’、‘道口儿’伍的了。羔儿,你就别占了便宜卖乖啦!”狼羔儿叫她说得乐了:“瞧他姥娘说的!合着咱这小子成了道头儿了?”大娘说:“也不见得,出来个叫‘大道’的,就把他盖了。”刺儿刺儿说:“‘大道’也是咱家的,羔儿,赶紧给咱再养活一个,叫大道!”狼羔儿扑哧儿乐了,瞅了虎娃儿一眼说:“姨说得跟吹气儿似的,哪儿那么快呀!要不这个先叫‘大道’得了。”虎娃儿问:“那‘道儿’要是叫人家叫了呢?”大娘说:“咱小子又叫‘大道’又叫‘道儿’,俩名儿轮着叫,给他们把道儿堵住,他们想叫也叫不成啦,哈哈!”人们都给逗乐了,混小儿笑得眼泪儿都出来了,说:“还堵道儿呢,干脆叫‘霸道’得啦!你这个人呀,除了修道儿,肚里不装别的!”
大娘心里确实一直惦记着修道儿的事,盘山道儿修好了,她还老想着找补。道儿的外边儿还算称心,就是里头不行,因为修宽了,道儿跟山挤着,人走在里头憋屈得慌,个儿高的直不起腰来,还得饬饬。她从山顶儿的采石场调出几十个人来修理盘山道儿,这几十人的活儿就是把里边上下凿齐了。这活儿说是找补,其实不比当初修道儿容易,身子朝外仰巴,咋干都别扭。大娘叫先从当间儿得手的地方儿下扦子,凿下方方正正的大石头来,然后蹬着石头再往上一点点儿找齐,等上头开阔了,最后才凿底下的,把边儿凿齐了。甭管多难的活儿,一点儿一点儿干起来,也就不难了。
凿出来的大石头堆在道儿上,磨石器现成儿用不上,还得再凿成小块儿的,这活儿就忒多了。大娘干脆叫大伙儿随便儿拿,谁要就搬回家去。人们挑那方正的,有劲儿的扛回去,没劲儿的俩仨人抬回去,当墩子坐。剩下裂了的碎石头,运到山下,好磨石器用。虎皮洞里也有了石头墩子,干活儿、说话儿能不圪蹴着就不圪蹴着了。
第三部分 无心女怜惜瞎热心求天爷滥雨灌石洞 念老祖精石树火碑(2)
虎娃儿吭哧吭哧给狼羔儿扛过去一对儿石头墩子。狼羔儿没见过这东西,问:“哪儿来的这么大块的石头?”虎娃儿说:“这几天找补盘山道儿离下来的,多着呢,随便儿拿。你要,我再搬两块来。”狼羔儿说:“别累着了,挺沉的东西,又是下坡儿,别闪着扭着了!”虎娃儿嘻着嘴乐:“瞧你说的!我又不是个妮子,没事儿!多俩墩子方便,常有人来这儿找道儿他姥娘说事儿,省得让人圪蹴着。”
狼羔儿挨家哄孩子,孩子睡了,她就磨那几个石头墩子,先拿粗石头蹭,再拿细石头磨,最后拿河里找来的沙子打。墩子面儿磨蹭得光溜溜儿,都能照见人影儿了,瞅着不像石头,倒像是娘娘使唤的物件儿。
大娘挺待见石头墩子,坐在上头说:“嘿咿,这墩子真是好东西!”狼羔儿说:“可不是嘛,自打坐了墩子,拉屎都好受了。从前老是拱出个肉瘤子来,动不动就撑破了,都是圪蹴出来的!”大娘说:“要是早知道坐墩子,我这磕膝盖儿也不至于窝成今儿这样儿。上了岁数儿的人十个有九个有腿疼的毛病,像你二姥娘,这会儿坐地下就起不来了,磕膝盖儿吃不住劲儿,还得骨碌着跪下,俩手撑着地才起得来。唉,可怜世界儿的!你说,从前人们真傻,咋能叫磕膝盖儿那么吃重呢?”狼羔儿说:“还不是不知道嘛!嘿咿,我们这辈儿人拣了便宜了,道儿他们长大了就更好了。”
山顶儿的采石场凿下来的也是大块儿的石头,收拾齐整了,人们坐在上头干活儿。水妮儿说:“这么着行吗?别叫人家说咱们这么会享福儿啊。”大娘说:“又没耽误活儿,谁说啊?先把咱自个儿伺候好了,干起来也出活儿。人活一世,又不是来受罪的,能好受就好受点儿。”女人们爱听这话儿,刺儿刺儿说:“这才是大明白人呢!从前老说:‘活着干,死了算。’好像人就是为了受罪受累才来世上的,,天生受罪的命!”水妮儿说:“该干还得干,不干吃啥呀?”刺儿刺儿说:“你又要抬杠是吧?我说不干来着?分咋干了,有干着享福的,有干着受罪的。我说大娘明白,因为跟着她干不受罪。”大娘说:“享福还说不上,不过是少受点儿罪。咱都琢磨着点儿,咋才能少受罪,多出活儿。”
扦子凿几下就烫手了,老得蘸水,人们天天儿提溜着水袋子上来,连喝带蘸扦子。山顶儿上风大,叫水,不干活儿嘴都是干的,水袋子哪天也离不了。蘸扦子的水就倒在一个个儿石头洼儿里。夜里一场雨,洼儿里存满了水。大娘想,干嘛不多存点儿雨水呀?反正凿啥都是凿石头,误不了活儿,就叫人们凿了个方方正正的大池子,有半人深。大坑把下到山顶儿的雨水都蓄了起来,喝的水,蘸扦子的水全有了。天上的水比河里的水干净,没有沙子,也没有鱼虾拉的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