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森回忆录:抗战敌后工作追忆-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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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淳安停留一天,我即护送大家上路。不知消息如何泄漏,沿途乡民围集,很多扶病抬伤求洋人医治。有一个五、六岁小孩,腹部烫伤一大片,由大人抱在路边求救,情景极惨。现我在电视中看见非洲难民待救流亡图,即想起当时所见悲景。但我们并非医疗队,无法救助,只好善言解释安慰,乡民始失望散去。
我每次来往于潜、淳安,快马不需一天,这次由于护送大队人夫,内有少数人乘轿,行程缓慢。到了卢家村宿夜,没有大户可下榻,寄宿一小学里。戴要我陪其巡察民情,他目击人民杂粮充饥,破衣百结,戴感叹的说:为何这样穷?我向他解释:人民本已穷苦,加上八年苦战,现已山穷水尽!
我把大家护接至乐平,张罗请客,用西式摆席,乡村菜肴,大家吃得很满意。在席上梅乐斯讲了一些称赞及谢意,戴则讲了大篇训词。对我功绩表扬备至,对胡德珍、杨凤吉两女同志,和我同入龙潭虎穴,冒险犯难,坚苦卓绝,建立殊勋,特别称赞。在乐平停留两夜,其间戴曾独舟去印渚埠(于潜大镇,距乐平十五华里)访友,我派蒋剑民同志暗中保护。
梅乐斯与戴同来东南视察这段经过,他在他的回忆录下册二二五页是这样写的:
“我们到达遂安附近地区时,才发现已经接近战略局在华东的总部。我不愿去拜候他们,但戴将军却比我聪明得多。『无论如何,』他说:『你是中美合作所的副司令,而按照协定的规定,战略局乃是中美合作所的下级机构。』从法律上说的确如此,于是我们就去了。我们发觉那个机构干干净净,美国人民都很快乐,他们处境很孤立,所以对外情况几乎完全不知晓,这是由于他们的上级太多疑,不愿与中国人推诚合作所致。”(实际上梅只在遂安城里停留,见了几个迎接的美员,并没有去战略局华东总部所在地许家店)。二二六页梅续写道:“一九四五年七月最后的一天,戴将军告诉部下,我们将前往桐庐,它在钱塘江上流,距杭州约四十哩。我们爬了一些险峻山路,绕过分水城,我们听说日军已经到了那儿。后来我们到了乐平村,是一位毛将军的司令部所在地,他与中国情报单位和美国的战略局都有联系……”
在这里看出梅乐斯与战略局俨如敌对,互不知道对方情形。此一对立情况,戴似知道的,但其没有对我丝毫透露,实令我难以置信。我是军统局东南特派员,奉命与许家店美方工作单位合作的主持人,梅似都不知道,戴这样做法,造成更大对立。戴为何要这样做?即使我今日去想,依然迷惑不解。
成立中美合作所的协定,我方由外交部长宋子文签约,美方由海军部长诺克斯签字,经中美元首批准,注明中美所主任戴笠将军,副主任梅乐斯将军。故华方都是军统局人员,美方则以海军人员为主体。但战略局(OSS,梅氏回忆录内均译成战略处)为了暗中参与工作,要求派一部分人参加,表面上都算是梅乐斯的人员,事实上却是不同派系,梅不道破,大家都不知道。戴、梅派来与我合作的美员,即全是战略局人员,在关系上言,戴应对我说明,起码给我一点暗示,但始终没有。可能戴认为派系摩擦中外相同,未予重视,所以不告诉我,以免影响工作。梅乐斯当然不知我的能力及在敌区优越关系,视为乃一般普通单位,故任由戴的指派。我则对合作美员一直只知是中美合作所的人员,大家合力抗日,我当然竭尽全力帮助其创建彪炳成绩。
直至多年后,我读到梅乐斯的回忆录“另一种战争”,才恍然大悟,始知美军方面竟有如此严重的派系之争,也想起梅与我部美员敌意的因由,实令我不胜慨叹!但梅受尽打击的症结,他自己似不完全了解。据梅回忆录所写,他所领导的美员,有一千五百余人,每月经驼峰(在中印边境,为抗战时美空运航线)运来器材物资一百五十吨,先后共用经费四千二百多万美元。所布海岸监视哨及气象侦测网,自苏、浙、闽、粤沿海至越、泰、缅,十分完备。与戴合作办了十个训练营地(即情报、游击训练班),每一营地少者训练数百人,多则数千人,每一战士平均杀死一个半日人,我方亦颇有牺牲,用血肉换来如此辉煌成绩,一般说来,其功绩确实了不起。
但与我合作的战略局方面,许家店、乐平及参与爆破、行动作业的美员,总数不到三十人,在敌区布置的情报、行动及内、外勤工作员的经费,都由我方自己负担,在工作上美方没有花费分文,坐收其利。所用物资,仅炸药及爆破器材若干吨,训练班学员每人发枪一枝,就是这点东西。而由于我们所供情报(系我国际站郑庭显得自内线报告,关于日本军方调动消息),美军得以将西太平洋及全日本的海、空实力,彻底炸毁,转移全面战局,迫其投降(当然美乃综合各方情报资料,轮番轰炸,我们所供情报,只其中一部分,但美迫日投降,则以空军为主力,陆、海军仅是配合作用,实系战史之新章),战略局得到无数奖誉。两相比较,梅的成绩,自属微不足道。
梅是海军官校出身,自视与陆军西点同为正规大系统,对战略局认为不海不陆,系不入流的组织。战略局领导人杜诺万,初仅上校,旋升将官,权势日隆。自开始即与梅乐斯貌合神离,彼此都看不起对方,后竟恶化而成仇敌。由于战略局工作有优异成就,其所花人力、财力、物资却极微少,美是讲现实的国家,对杜诺万自极器重,以后战略局且衍变为中央情报局(CIA),为左右美国政策之主流。梅氏懵然不知,吃尽其苦头。
梅自海校毕业,随舰来中国沿海服务多年,又与戴合作数年,深入民间略谙华语,目击民间疾苦及我国刻苦耐劳的民族性,又体会到日本及欧美人对华人欺凌轻视,所以十分同情,认为中国人既不顾一切牺牲生命,竭尽所力苦战,应给多点物力支援。故奔走请命,争求援助,竟引起素存优越感的洋人反感。中美合作所的成立,梅认为既在中国地方,运用中国人力及一切关系,理应由中国人为主脑,他自愿为中美所副主任,其他美国人,却指其自贬身价。对若干敌视戴笠的洋人,梅则尽力向其解释,认戴乃忠诚工作的爱国者,是可信赖的朋友。不要因戴的特工背景而轻视戴,和敌视戴。但梅在中国山区工作,失去重要性,没有后援,被讥为“稻田海军”。
中国战区总司令,名义上是蒋介石,实权操在参谋长(都由美方担任)手上。自魏德迈接任参谋长(美方自称战区司令官)后,因受各方影响,对梅乐斯不断迫害,最后美方片面撤销梅的职位,连我国对其授勋也不准接受。致梅被迫精神失常,遭遣送回国。此一美国内部派系斗争,本不关中国的事,但因此导致中美合作所瓦解,甚至使美国对华认识错误,此事对中国政局影响既深且远,故我在追忆中特予提起。如想知道详情,必须阅读梅乐斯所着“另一种战争”。
最后风浪 日寇向我最后袭击
八月初,我续护送戴先生和梅乐斯等去昌化方圆铺。那时日军自富阳推进桐庐,离乐平仅四十公里。戴对我说:“日寇有对你袭击企图,你不必护送我们了,即刻回乐平作应变处置吧!”当时我随戴外出,指挥部工作全交我妻全权处理,而妻正怀孕待产,已到了预产日期(那时医和药都非常缺乏,只是自己推算,八月六日为预产期),我身虽在外,心实萦念公私,瞬息难安。听戴如此说,正合我心,即于八月六日飞骑回乐平。连夜部署一切,次日即将指挥部人员撤入沈家坞山区。
沈家坞在乐平西南约三十五华里,系一偏僻山坞,须翻过二重山岭,才达北通于潜,南去淳安及西去昌化的大道。我选择了此处暂避敌军锋镝,乃因此等冷僻山区,日军绝不会经此。故将新到美援大批电讯器材、爆破器材及一批尚未开箱的新式武器,全运来此处隐藏。另一原因,是忠义救国军总指挥马志超,曾一再恳邀我兼任他的第五纵队司令。此次戴先生亦当面问我,愿否兼任此职?我正在迟疑,为怕兼职后分心,反误我本身工作(我为了部属进出陷区通过我方步哨线方便起见,原已挂名忠救军第五纵队司令,但并非实职)。至此,思及我部乃专在沦陷区工作的特种部队,专事探查敌情及从事爆炸日军军营、仓库、岗亭、工厂、铁路、桥梁等目标,和刺杀日伪要员等工作,其效果和力量,当胜于数万军队,但我们并非武装部队,甚至连自卫的装备和力量都很薄弱,不能和敌军正面作战。此时若和日军遭遇而拚搏,自是太不合算,故只好迁避。并考虑不如趁此接受此一兼职,那么,依附在忠救军总部,有第五纵队的武力作后盾,也好加强自卫的力量。忠救军总部在昌化河桥镇,位于乐平西南八十华里,与沈家坞同一方向,到了沈家坞,离河桥也就近了一程了。
八月七日那天,我们是中午一时离开乐平的。当时敌军已流窜至分水,距乐平只有二十多华里,一时只闻炮声隆隆,连机枪声也隐约可闻,情势相当危急。防守这一带的二十八军,似乎已措手不及,竟让敌军长驱直入了。
沈家坞只是一个山村,仅十余户居民。我们在乐平的总指挥部,平时只有十几个内勤人员,二十多名警卫及行动员,十余名交通员,美方皮尔上尉主持爆破训练,我方爆破教官数人,加上二名杂役,总数约六十人。最近却刚招集了一批青年学生(约八十人),正在训练。诸暨组长金颂新,又正好率领所部行动员十余人,来总部接受爆破训练,所以人数陡增,约近一百七十人,顿使山村热闹拥挤。
我派出了数批哨探和联络人员,不断向分水、桐庐方向,刺探敌我双方情况,并派有递步哨,和戴先生保持联系。另由爆破教官黄炳炎、王学文等率领爆破队员,在二重山岭间布置地雷,并沿途暗布警戒步哨,以防日军来袭。
八、九两日,日军停留在分水、印渚埠一带,并未继续向西南流窜,企图及动向未明,我们也暂时停留在沈家坞。九日傍晚接到递步哨传来消息,戴先生已饬令忠救军第二、第三两纵队,今晚全力向印渚埠敌军反攻,限令明(十)日黎明以前,必须克复印渚埠。我们获讯均甚振奋。当晚八时召集诸干部如书记胡德珍,助书桂涤非,机要课长杨凤吉,情报课长何效文,训练班主任教官黄炳炎,教官王学文、冯湘、严大双、伍柳青、徐鸿才、徐行,警卫队长黄诚、刘全德,电台总台长王相穆,翻译官胡伯才等十余人,共同商议今后行止。有主张去淳安,路程虽较远,但地较后方,应较安全。有主张去河桥,接兼第五纵队,与忠救军同进退。最后决定依照后者主张,明日大家轻装赴河桥,此间留数人看守,俟总部安定之后,再来搬运。散会后大家都显得轻松愉快,因为行止已定,且闻忠救军主力将反攻,定卜胜算,今晚可以高枕矣!
谁知事态演变,竟出意外。我就寝未及一小时,哨探纷纷来报,首批说:入夜后我方忠救军尚未出动,印渚埠敌军却向西南移动,有向乐平方向进袭模样。第二批来报:忠救军第二纵队,在西乐堰(在乐平西北五华里与乐平隔河遥对)与敌军遭遇,双方展开剧战。接着又报来:忠救军已有不支模样,可能后撤。于是我们也只好急作应变准备。
至清晨二时许,忽闻“轰!隆!”两声巨响,似乎近在三数里间,正在惊疑,忽见我们的警戒步哨匆忙来报:“适才的两声巨响,乃是我们埋在坞外第一座山岭前的地雷被触发了。先是我在大路上发现一大队人正探索南行,认是敌军前哨,故即来报,急行中刚翻过二重山岭,突闻岭外传来巨响,似是那队敌人摸上山来,而触发了我们埋置的地雷。”
我闻讯立令叫醒全体人员,准备提前开赴河桥。
紧接着暗布在山岭上的另二名警戒步哨,仓皇跑来报告:“先前所发现的那队敌人、似是分出一小队人,摸上山来,触发了我们埋在山脚的第一道地雷。巨响声中,我们在山脊上隐约望见火光,嗅到烟硝火药气味和听到人声,所以急急赶回报告。从那山下到此,还要翻过两座山岭,约有五华里路程。至于那队敌人,是否继续摸上山来?就不知道了。”
我思量:这小队敌人,触发了地雷,可能认定前面必有部队而继续前探。也可能认为荒僻山区,藏不了大部队,不足重视,且天黑路生,前面不知有何埋伏?不值得探索而退回大路,另找目标去了。但即使继续前探,他们路不熟天又黑,一路上我们还有数处地雷,要到达坞内,当需一段时间,我们还来得及布置迎战。于是立刻紧急集合,决定将全体分成两组:一组是有战斗能力的,约有近百人,由我亲自率领,扼守沈家坞山口,阻遏敌人入坞。原布置坞外山岭间的警戒步哨,全部撤回,我们只能退保坞内新到器材、武器、炸药等。一组是无法作战的老弱、妇孺、杂兵及新招的训练班学生(尚不懂使用武器者),共约七十人,由我妻带领,立即由坞后小路撤离沈家坞,向较安全地区转进。
那时妻已逾预产期而未产,大腹便便颇显辛苦。同志中陈浩泰之妻亦正怀孕待产。其他尚有刘全德、杜世德二同志携带眷属,数十学生,尚是纯朴未琢,不满二十岁的大孩子,和部分内勤人员,携带重要文件,数名警卫,聊以保护。美员皮尔及译员胡伯才,也与他们同行。他们一行在三时许仓皇就道。
妻临行时问我:前往何处较妥?但前敌情况不明,我亦无从决定。只能黯然说:“前敌情况无法预测,我们职责、任务重大,恕我难以照顾家庭、儿女,只好交你兼顾了。至于应该去河桥?还是去淳安?一切要你审察前敌情况,当机立断,自行决定了。我在此亦不会久留,敌如来犯,当尽力抵抗,阻其入坞,万一失利,只好率队突围,翻山越岭去打游击了。若其不来,则将器材、枪械等隐蔽藏妥后,随后来河桥或淳安,和你们会合。但愿能是后者,让我们很快就可重聚。”此时月黑风高,四周虫声啾啾,一片肃杀景象!而强敌当前,前途茫茫,实也顾不得儿女情长了。只好黯然道别!
送走了老幼文弱的一行,我将留在沈家坞的战士们分配任务:黄诚、严大双、冯湘、刘全德、伍柳青、王学文等各率一部人员,分别在山口两旁择定据点,分组布防。我和黄炳炎、何效文、桂涤非,为临时作战指挥部。王相穆电台,准备随时通报和随身撤移。金颂新组人员系外勤单位,暂时未派任务,随我行动。并指示大家:日寇如越岭进犯,必予迎头痛击,若仅小队哨探,定可将其歼灭。如果大队入侵,我们予敌重创之后,只好越后山向淳安方向撤退。万一弹药用尽,无法脱身,只好自尽殉国,绝不可被俘。一切部署停当,也着实忙乱了一阵。但直到天色大亮,日上三竿,坞外却毫无动静。
九时许,我和黄炳炎、金颂新一同至山口各据点巡视。至一小山头上,金颂新由望远镜内发现,远处一山坡上有十余名军人,向妻行方向缓缓而去。并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