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学校长自白-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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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5月底,我在海南岛外调时遭遇了一起抢劫事件。一天夜里,我住在海口市的一家旅店里,在朦胧之中,我似乎感觉到有一个人已拉开了我的蚊帐,等我睁开眼后,他右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左手已经拿到了我放在枕头边上的挂包。我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喊道:“抓强盗,抓强盗!”那人听到我的呼喊,夺门而逃。我也立即跳下床,光着脚追了出去,心想:那挂包里除了旅费以外,最重要的是外调材料和学校党委的空白介绍信,这是机密呀,绝不能丢失!于是,我穷追不舍;一直追到一条街的尽头,在巡夜的士兵的帮助下,制服了抢劫者,我索回了挂包,没有遭到损失。经初步审讯,那人是一名正在被追寻的逃兵,后来由巡夜士兵带回去处理了。
在脱产肃反期间,我是尽职的,特别是在外调中吃苦耐劳的精神,赢得了好评。
于是,1956年3月8日,我被批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时,在肃反运动结束时,我被评为湖北省高等学校肃反积极分子,受到湖北省高校工委的嘉奖。
脱产肃反,虽说耽误了一年的学习,但我受到了锻炼,特别是从事社会调查和独立工作能力有了一定的提高。在肃反期间,学校每月发给我们36元,相当于大学毕业生实习期工资的85%。那时大学生没有任何打工的机会,如果有劳动的话,那也是义务性的。对于完全没有经济来源的我来说,这一点微薄的收入是很珍贵的,我在武汉展览馆花30元买了一块苏制“胜利”牌手表,买了一双皮鞋和一件布棉袄,这是当时奢侈的“三大件”。此外,节余下来的钱,是我未来两年学习期间的零用钱,一直维系到我大学毕业。
1956年暑假以后,我和绝大多数肃反干部归队学习,我被新编到化学系852班。大约归队半年,我们刚刚安定下来学习,一场更大的政治斗争已经箭在弦上了。
1957年4月27日,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整风运动的批示》的通知,号召民主党派人士和人民群众帮助共产党整风。所谓整风,是号召党外人士用“和风细雨”
的方式,批评党员干部身上存在的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官僚主义,以端正共产党干部的作风。但很快,整风运动就转向了对群众中的右派分子的大揭发、大批判,从而揭开了反右派斗争的序幕。 反右斗争开始以后,我作为一个党员,自然地成了左派,是反右斗争的积极分子,武汉大学的反右斗争从6月到11月底共6个月,分为群众发动、揭发批判和甄别定案三个阶段。那时,全校的重点是揭发批判中文系的“右派司令”、“右派元帅”和法律系的“山中宰相”。此外,每个系有自己的批斗重点,每个班也有对象。全校共划定右派分子429人,在全国高校中是划得比较多的学校之一。我所在的852班,通过排队,初步列出了右派和“中右”共5人,最后正式定为右派分子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调干的女生,她自己参加过三青团,其丈夫是江西某高校的画家,“鸣放”时对肃反发表了一些看法。另一个男同学,平时比较自由散漫,在思想上同情北京民主人士鸣放的观点。 那时我的思想状况是:一方面对反右斗争是很积极的;另一方面又认为右派没那么多,我们班上另外3个同学就是在这种思想支配下,我力争把他们保了下来,其中一名是香港回内地求学的。
第二章 读书到苦方觉甜政治运动中的角色行为(2)
在反右斗争中,我作为党员承担了班上反右领导小组的组长工作,对反右斗争是很积极的,对于我们班上两名同学被划为右派分子,我负有重要的责任。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央作出了平反冤、假、错案的决定,这时我已担任了武汉大学的校长,出于对历史负责,为了把当年受到伤害的所谓右派分子从不平等的待遇下解脱出来,我亲自抓为右派平反工作。我要求做到:哪怕是踏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到每一个受到伤害的人的下落,一定要彻底平反不留尾巴,同时还要协助当地组织安排好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凡是工作无着落而又有一技之长的,一律调回学校统一安排工作。在这次平反中,我也十分关心受到伤害的两位同班同学,也为他们彻底地平了反,向他们表示了我的歉疚,希望他们在未来的建设中发挥积极作用。
在大学期间我所经历的最后一个政治运动,是“大跃进”,无论是规模上还是破坏程度上,它都超过以往的任何运动。
那的确是个缺乏理性的年代,浮夸风、瞎指挥风、共产风盛极一时!
具体到大学来说,重点是开展教育大革命。从1958年4月开始,武汉大学提出了一系列的口号和措施,如“拔白旗”、“插红旗”,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破除教学中唯心主义思想体系,大办校办工厂,“红”与“专”的大辩论……霎时间,武汉大学成了教育革命的一面红旗,其经验迅速地通过媒体传遍了全国。
因此,引起了毛泽东主席的重视,他于当年9月12日亲临学校视察,接见了武汉大学等校两万多名师生,发表了被称作“9
12指示”的重要讲话。这是一种巨大的鼓舞,是对那时正在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教育革命的肯定。
正当学校的教育大革命处于高潮的时候,我却像一只蜗牛,蜗居在科学院研究所这座象牙塔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攻毕业论文。但是,通过报纸和同学们的通信,我对学校发生的事还是大体上知道的。我的思想是矛盾的,一方面对媒体不断介绍学校教改的经验感到高兴,这无疑扩大了学校的名气;另一方面,对“大跃进”和学校教改中的某些做法又有些怀疑,如湖北省某县放出了亩产7万多斤的高产“卫星”,武汉大学的某些系提出要批判牛顿三大力学定律,破门捷列夫元素周期律等。那时的湖北省和武汉大学,在“大跃进”中左得出奇,犹如一对“母子卫星”,在全国很是耀眼。
从大连回到学校以后,虽说毕业论文受到了表扬,但党组织认为我脱离了学校的革命形势,需要“补课”。所谓补课,就是“务虚”,在党支部的会议上,要我亮出对“大跃进”和教育革命的“活思想”。本着对组织忠诚老实的态度,我表明了对“大跃进”浮夸的看法,表明不同意一些违反科学的口号,也谈了对“又红又专”的困惑。针对这些“活思想”,组织上认为我跟不上形势,存在单纯业务观点的右倾思想,受科学院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影响太深,要求我立即转变立场,并要在以后的行动中接受考验。
学校教育革命最后一个战役是“擂台比武”,我正好赶上了。学校认为,教育革命到了开花结果的阶段,号召过一个革命的暑假,通过学生与老师“擂台比武”
的办法,编出革命化的教材。化学系确定编写《无机化学》、《分析化学》、《有机化学》、《物理化学》四门新教材,以毕业班的学生为主体,成立四门课程编写战斗司令部,挑战担任这四门课程的教研室的教师。我被分配在无机化学战斗司令部,任司令员,与无机化学教研室的老师打擂台,双方各编出一本教材,通过辩论以定输赢。我们仗着革命气盛,人多势众,联系实际内容丰富,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学校领导的支持,赢得了表面上的胜利。其实,教师对我们的胜利并不服气,只是在高压下不敢明言罢了。在以后的教学实践中,他们依然用自己的教材。
回忆大学时所经历的一系列的政治运动,总为我那时矛盾的心态而感到一种苦涩的隐痛。我本立志要当一个科学家,但又拼命地紧跟各项政治运动,生怕成为落后分子;我本惜时如金,但又义无反顾地参加防汛抢险队,脱产参加肃反;我虽赞成“鸣放”,反对“三风”(指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官僚主义),但又积极参加反右斗争,把自己的同学打成了右派分子;我虽崇尚尊师重道,但在教育革命中又批判过自己的老师;我虽怀疑高产“卫星”,但也高呼“三面红旗”万岁!我虽不知“又红又专”的标准是什么,但我却表示坚决走“又红又专”的道路等等。 上述种种矛盾的心态,曾困扰着我,使我痛苦过,但也有沾沾自喜的时候。它们的产生,既有时代的特征又有性格内在的原因。我们每个人都是由独立行为的我和角色行为的我所组成,在那“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年代,独立行为是难于表达的,仅仅只能履行角色行为而已。
我当然也不例外。
第二章 读书到苦方觉甜诺贝尔奖牌挡不住丘比特神箭
大学生青年男女谈恋爱,果真会影响学习,会出现麻烦吗?这个问题,至今仍然困扰着大学领导管理部门,要不然为什么时至今日,还有很多大学明文规定大学生不准谈恋爱呢!
但是,20世纪50年代中期以前,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开明的时代,既没有限制大学生谈恋爱的硬性规定,又没有专职政治辅导员的监管。那时,大学生恋爱完全是自由的,有的一进校就确定恋爱关系,成双成对地出入教室、图书馆;有的在毕业前敲定终身;有的表示先立业后成家;但也有的还可以申请结婚,甚至个别女生可以休学生孩子。那的确是一个宽松的时代,大学生们基本上是自己教育自己、自己管理自己,这是一种超前的符合现代精神的办学理念。历史经验表明,在对待大学生谈恋爱这个问题上,宜疏不宜堵,隐蔽的地下活动比公开的活动更具危险性。
其实,大学生的学习与谈恋爱,就犹如音乐上的协奏曲,如果协调好了,不仅可以对学习产生一种“核动力”,而且还会营造快乐和幸福的人生。
刚刚进大学的时候,我的确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决心排除一切杂念,集中全部精力搞好学习。同时,我非常崇拜发明大王诺贝尔,也决心效仿他终生不娶。这是我真实的想法,那时在同学们当中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当时,我为什么会有这种违反常理的想法呢?是不成熟,是无知,抑或是受到禁欲主义的影响?原因比较复杂,可能各种因素都有一点。那么,什么时候我开始转变对恋爱的态度,产生爱恋之思的呢?那是大四上学期开始的,一般规律是大学毕业那一年是恋爱的高峰期,因为如果确定了恋爱关系,毕业分配时可以要求组织上照顾分配在一起。存在决定着思想意识,内在的需要是行为的驱动力。正是在这种客观形势的刺激下,我对待恋爱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从“年轻人不知深浅乱发誓”回归到理性的心态。凡是有男女的地方,如果有着“亲密的接触”,就可能会产生爱情,即使不是相互的爱慕,那也会是单相思。我的恋爱就是在这种长期的共同学习中产生的。
我和高伟的恋情似乎是天意安排的。1953年进大学后,我俩同时被编入752班,我是班长,她是校团委委员、团支部书记;1955年肃反时,我俩同时脱产做肃反干部,她在材料组,我在外调组;肃反结束归队时,我俩又同时被编入852班,我们虽然不再当班干部,但我俩作为班中仅有的两名党员,共同参加班上各项工作的研究决策;大四分专业时,事前我们虽未交换过意见,但我们不约而同地都填报了高分子化学专业;大学毕业分配时,尽管我们各有追求,但我俩又同时留校当教师。这一切都似乎是月老在为我们牵线,天公为我们作美!
从进大学开始,我对高伟就有着极好的印象。她扎着一对一尺多长的乌黑的辫子,脸上两个甜甜的小酒窝,穿着阴丹士林的工装裤,一双带襻的黑布鞋和白色的短袜,充分展示出女性青春活力的美。特别是她开朗的性格,积极向上的热情,良好的群众关系,善于做社会工作的能力,给同学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爱笑,笑得很甜、很爽朗,往往是未见其人而先闻其笑声,因此同学们给她起了一个诨名叫“鸦雀”。正是由于她的这些优点,所以引起了许多男生的爱慕。据我所知,无论是系内或者系外,有不少男生向她求爱,她似乎没有什么回应。
我对她产生爱恋是从大四开始的,说实话那时我完全没有自信,心想,她是大城市的小姐,而我是个土得掉渣的乡巴佬;她算得上是书香世家的闺秀,而我是农民的儿子,差距实在太大了。更何况已有那么多的求爱者都未能得到她的芳心,岂能轮到我?尽管我们在学习与工作上有过频繁的接触,但是在儿女情长这个问题上,那时我根本没有勇气单独约她敞开自己的心扉。
在大连毕业论文实习期间,我有机会给她写信,试放出我对她爱恋的气球,幸好她没有拒绝。当然,这并不是偶然的,而是以我们多年同窗情谊为基础的。在那一段时间内,我们鸿雁传情,我去她来,每两周我要给她写一封长信,让我们的爱情达到高潮。毕业论文结束回校后,我也就大胆地约她散步,她也邀我到她家里去玩,很快我们的关系公开了。
苏小妹曾以吟诗三试她未来的夫君秦少游,有趣的是,我也接受过高伟类似的“考验”。
那是一个清风明月夏日的夜晚,我们相约来到东湖湖畔的一个叫做“元宝山”的小山上,相依而坐,相互倾诉着对未来的憧憬。她突然推开我,问道:
“唉,还有一个问题你要说清楚,你到底是效仿诺贝尔当和尚还是要结婚?”
“我崇拜诺贝尔,但我要结婚。”
“那是为什么?”
“因为诺贝尔是阳性,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呀。诺贝尔的奖牌挡不住丘比特的箭呀!”
“左说右说都是你,我不与你狡辩。”她说。
我们又相互偎依在一起了。自那以后,我们相互关心,互相支持,共同经历了42年的风风雨雨!
我们结婚40周年“宝石婚”纪念时,没作任何声张,既没有鲜花也没有珠宝相赠,是在非常平淡中度过的。为了纪念这个不平常的日子,回忆40多年的恩爱,我填词一首以示感念:
长相思(东湖水)东湖水,东湖亭,十个春秋炼爱情,恩爱情意深。
文革风,改革云,患难与共心连心,甘苦伴终生。
九、“白手起家”搞科研大学毕业后我留校当教师,被分配到新成立的元素有机化学研究室,专职从事科学研究工作。这个研究室是根据曾昭抡先生的倡议而成立的,他原是北京大学化学系一级教授,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研究员,国家高等教育部副部长,1957年被错划为全国大右派分子,经李达校长同意,被下放到当时被称为最革命的武汉大学接受改造。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件好事,对曾先生来说,他可以进行作为一个学者想从事的学术研究工作;对于我和一些他的助手来说,我们可以受业于名师,在他的指导下从事科学研究。
解放初,徐懋庸被派到武汉大学担任校务委员秘书长,实际上他掌握了武汉大学的党政大权。由于他推行了极左路线,对知识分子采取了过火的斗争,虽然他于1953年被撤职,但却使武汉大学伤了元气,其不良影响是深远的。当时武汉大学的科学研究是很落后的,教师只搞教学而不敢搞科研,以至于绝大多数教师心甘情愿地当个教书匠。因此,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