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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胡雪岩3-灯火楼台-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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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下左宗棠大为光火,用“札子”下给汉黄德道及武昌府,“催令杨

    宗濂迅赴江宁问话“。一面出奏:”臣前次回湘,路过新关,杨宗濂避而未见,此次又先朗告假回籍,是否有意规避,虽未可知,而查询杨宗濂素日声名平常、性情浮动,则众论相同,无代其剖白者。“至于经收竹木税有无弊端,”应俟查取票根底薄,传杨宗濂到到案质询,方昭核实“。接着声明:因为须赴两江接任,所以传杨宗濂到江宁备询,同时以”贪鄙狄诈“的考语,请旨将杨宗濂”先行革职,听候查办“。

    此外汉黄德道何维键、候补知府李谦,都是李瀚章的私人,左宗棠亦毫不客气,对何维键以“庸软无能”四字考语,奏请“开缺送部引见”,意思是请慈禧太后亲自考查,对李谦则谓之“性善圆通、难期振作”,请旨交湖北巡抚彭祖贤“察看”。

    奏折中还将李瀚章训了一顿,他说:李瀚章一门,遭逢圣时,功名大显,亲党交游,能自立的亦颇不乏人。不过依附者亦很多,当时随从立功,身致富贵者,又各有其亲友,辗转依附,久而久之,恃势妄为,官府处置为难,不能不作姑息,乡里受其欺凌,亦惟有敢怒而不敢言。由于“贤者不肯规之以正,懦者畏其忌嫉,谣诼纷兴、事端叠起,洵非家门之福。宜以身作则,毋与乡邦人士争势竟利,遇事敛抑,免为怨府。其李鸿章、李瀚章所难尽言者,臣等忝仕疆圻,亦当尽心化诲,俾知以义为利,如思保世承家,为报国之本,则李氏亲友之福,亦李鸿章、李瀚章一门之福也”。

    话说得很不客气,但左宗棠自以为对李瀚章多所开脱,帮了他很大的忙。

    十二月十九拜发奏折以后,随即坐长江轮船,鼓悼东下,到江宁拜印接任。

    因为如此,使得胡雪岩扑了个空。原来左宗棠原先的计划是:回湖南原籍祭祖扫墓以后,南下由广东至福建,自厦门坐特派的南洋兵舰到上海,再转江宁接任。这是为了一履旧日百战立功之地,同时还有“南洋大臣”巡海之意。不想一到湘阴,有奉旨查夏李瀚章纵容劣员一案,前后耽误了十一天,不能不走捷径,在年前赶到江宁接任。

    “既在如此,小爷叔你回杭州过年吧。”古应春说:“过了年,我陪小爷叔专程到南京去一趟。”

    “也只好这样子。不过,七姐的病,我实在不放心。”

    “不要紧的。人是醒过来了,只要慢慢调养,逐渐会好的。医生说:中风这种病,全靠调理。将来总归带病延年了。”

    胡雪岩跟七姑奶奶情如兄妹,看她人虽醒了,却还不能说话,不过人是认得的,一见双泪交流,嘴唇翕动,不知多少有苦难言,胡雪岩忍不住也掉眼泪。

    “小爷叔,小爷叔,千万不要如此。”古应春劝道:“这样子反让病人心里难过。”

    胡雪岩点点头,抹掉眼泪,强作欢颜,坐在病榻前向七姑奶奶说道:“七姐,年底下事情太多,我不能不走。你慢慢调养,我记得你的八字上,说你四十四岁有一关,来势虽凶,凶而不险,过了这一关,寿至七十八。今年年内春,算壬午年,你正好四十四,你这一关应过了,明年秋天,老太太等你来吃寿酒。”

    七姑奶奶口不能言,却听得懂,只在枕上摆头,表示会意。

    “还有句,七姐,那种荒唐事情,偶尔一回,以后决不会再做了。”

    七姑奶奶致疾之由,便是由于气恼胡雪岩的荒唐,所以这句对她是最好的安慰,居然含着泪笑了。

    离了病榻,打点回乡。当天晚上,古应春为胡雪岩饯行,只为七姑奶奶在病中,所以在家由厨娘备了几味精致的肴馔,也不邀陪客,只是两人对酌。

    在餐桌上,采运局的司事送来了一封信,是左宗棠自湘阴所发,告诉胡雪岩因为奉旨赴武昌办案,原来的行程取消,武昌事毕,径赴江宁,约胡雪岩灯节以后,在江宁相会。

    此外又托胡雪岩查一件事,说是“江苏司关厘局,及鄂湘皖西的督销局,每月均有专拨之饷。其细数如何,乞为密访见示。”

    胡雪岩看完信,沉吟了好一会说:“我看,左大人对李合肥要动手了。”

    “喔,小爷叔看出苗头来了?”古应春问道:“怎么样动手法?”

    “这还言之过早。而且动手也要看机会,不过左大人现在已经有这个意思了。”

    原来李鸿章的准军有好些部队,驻扎在江苏,湘淮军都是子弟兵,行命将,后招募,募兵成营,即以统率将官之名命名。吴长庆所部名“庆字营”,有一营在江苏,“刘六麻子”刘铭传虽已挟其宦囊,在合肥原籍构筑“大潜山房”,饮酒赋诗,大过儒将的瘾,但“铭字营”的番号依旧,不过由李鸿章拿他们一分为二,一部分由记名提督刘盛休统带,驻山东张秋一带,防守运河要口,一部分交福建提督唐定奎率领,驻防江苏、靖江两县,另有铭字先锋马队之营,驻扎江苏宿迁,主要的任务,亦是防运河沿岸一带有警,可以迅速赴援。

    李鸿章的淮军中。亦有原为湘军的将领,此人名叫郭松林,他的旧部名为“武毅军”,有十营为江防军,亦驻江阴、靖江境内,有五营为海防军,驻扎上海、宝山两县境内。

    这些部队,都由江苏发饷。所谓“司关厘局”,司指藩局,关指海关,厘指厘金,局指捐局、税局以及淮盐督销局。

    两淮出盐,盐课收入为两江一大财源。但上江安徽、下江江苏两省的人吃不完两淮的盐,所以淮盐有指定的销售地区,称为“引局”,分布在鄂、湘、西、皖四个省份,西非山西而是江西。这四省都有淮盐督销局,收入亦归两江。

    “也不回杭州查,也不叫采运局去办,我有个极方便的法子叫老宓写信到各处问一问,就差不多了。”

    胡雪岩口中的“老宓”,名叫宓本常,宁波人,他是阜丰雪记沪庄的档手。沪庄是阜丰总号,由他分函各地阜丰联号一查“司关厘局”近几个月汇款到淮军后路粮台的数目,每个月的负担,大致就可以算出来了,确是个很方便的办法。

    “不过,”古应春说:“既然左大人是要攻李合肥,这件事就是隐秘,这样子做法,会不会有风声传出去?”

    “ 有啥风声传出去?”胡雪岩说:“譬如,你是南昌阜丰的档手,我问你江西淮盐督销局每个月汇到江宁淮军后路粮台的款子有多少?你怎么会想到这是左大人要查了有作用的?”

    “不错,不错。我是知道了有这么件事,才会顾虑,不知道,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不过,小爷叔,既然各处都是汇到江宁,那又何必费事,只要江宁阜丰查一查,总帐不就出来了?”

    “啊!啊!”胡雪岩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脑筋不灵了!

    ‘脱裤子放屁’,真是多余的。“

    于是第二天在上船之前,胡雪岩就办好了这件事,只不过写两封信,一封是写给左宗棠,说江苏各处解交淮军后路粮台的款项,似乎除了委托阜丰以外,另无更简易的通汇之法,所以已函江宁阜丰开单径呈辕门,如有缺漏,另再设法查报。此外叙明,准明年灯节以后,到江宁叩遏。一封是写给江宁阜丰的档手,照办其事。

    “小爷叔,”古应春问:“开年什么时候来?”

    “总在上灯前后。”

    “好!到时候我陪小爷叔一起到南京。”

    “我当然巴不得你陪了我去,不过,也要看七姐的情形。”

    “那时候一定不要紧了。”古应春又说:“阿七得病,小爷叔回去了不必提。过年了,何必让老太太记挂。”

    胡雪岩不答,沉吟了好一会,叹口气说:“我实在没有想到,七姐为了我,会这样子在意。”

    古应春欲言又止,考虑了一会,终于说了出来,“小爷叔,既然你看出来了,我索性就说吧!阿七为小爷叔担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常说:树大招风。小爷叔无心结下的怨家,大概不少。这倒还在其次,这几年小爷叔用的人,大不如前,有的本事有限,有的品性不好。她说,她还真不知道小爷叔的眼光,为啥不大灵了?是事情太多太杂,还是精神不济,照顾不到,或者是别有缘故?”

    胡雪岩脸一红,心知道“别有缘故”四字,是古应春说得含蓄,这“缘故”,说来说去总由于狗皮膏药在作怪。

    “七姐为我好,我晓得。不过,她实在也担心得稍微过头了。”胡雪岩又说:“等七姐稍微好一点,你同她说:她说我的毛病,我要仔仔细细想一想,结结实实拿它改掉。”

    “小爷叔这么说,阿七心里一定宽得多。”古应春欣然答说。

    五“螺蛳太太”

    胡雪岩这年过年的心境,不如往年,自然是由于七姑奶奶中风,使他有一种难以自解的歉疚之故。

    不过,在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胡家的年景,依旧花团锦簇,繁华热闹,其中最忙的要数“螺蛳太太”。这个称呼,由来已久,她本姓罗,行四,未嫁以前,是个极能干的小家碧玉,认识她的人,不管老少,都叫她“罗四姐”,算是个尊称。这罗四组慧眼识英雄,在胡雪岩潦倒的时候,接济过他。可惜胡雪岩已经娶了妻子,彼此虽都有爱慕之意,却无从结合。不久,太平军起事,他们纷纷逃去,音信不通,一别九年,方始重逢。

    胡雪岩记得很清楚,那年是同治六年,他已经奉委主持西征采运局,长驻上海。清明之后不久,胡雪岩的旧侣张胖子去世,在静安寺作佛事,他跟古应春夫妇去祭吊时,看见有个在烧香的淡妆少妇,异常面善,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那少妇烧完香,带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大姐走了。胡雪岩不死心,悄悄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想,到底是什么人?

    静安寺是上海第一古刹,建于吴大帝赤乌十年,地方很大,原有“静安八景”之称,但那时已只剩下“涌泉”一景,涌泉又称沸井,井中之水终年翻翻滚滚,有如水沸,上海人说它是个海眼。初礼静安寺的人,少不得都要去望一望。那少妇亦不例外,胡雪岩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装作来看沸井的旅客,驻足不行,以观动静。

    “阿华,当心,当心,跌到井里,把你小命送掉!”

    原来那小大姐探头下望沸井,走得很近,身子又往前倾,这个动作很危险,所以那少妇大声警告,一口杭州话帮胡雪岩敲开了记忆之门,又惊又喜地在想:这不是罗四姐?

    本想冒叫一声,证实了再上前招呼。但游客甚多,而上海的风气虽然比较开通,也还不到西洋人男女可以在稠人广众间公然招呼的程度,因而考虑了一下,回头关照书僮桂生,赶快将七姑奶奶所带来的小大姐叫一个来,越快越好。

    桂生飞奔而去,他亦不必先告诉七姑奶奶,在七姑奶奶带来的两个小大姐中,找到跟他比较好的彩凤,说一声:“跟我来,有要紧事,快,快!”

    彩凤只当他闯了什么祸,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桂生等看到胡雪岩的影子,方始停住脚。

    “是我们老爷要叫你。”

    “彩凤,”胡雪岩悄悄指点:“你上去问她,是不是杭州的罗四姐?如果她说是,你就说我们奶奶是胡老爷的亲戚,请她跟你们奶奶去见一见。”

    彩凤很伶俐,想了一下问:“如果她不肯去呢?”

    “你就回过头来看我,她就一定肯去了。”

    果然,一如胡雪岩的估计,只见彩凤上前搭话时,仿佛有难以沟通的情状,然后是彩凤先回头来看胡雪岩,接着是那少妇随着她的视线所示来搜索,遥遥望去,显得相当震动似地。

    胡雪岩知道成功了,赶紧转身直奔作为堂客休憩之地的一座禅房,找到七姑奶奶的另一个小大姐,关照请她的主母出来叙话。

    “七姐,我同你谈过的罗四姐,你还记得记不得?”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点点头说:“记得。”

    “她今天在这里,我叫彩凤‘假传圣旨’,说你同我是亲戚,请她来见面。马上就要来了。七姐,你请她到你那里去,仔仔细细问问她,她好象居孀在那里。”

    “好,好!”七姑奶奶连连答应,又问,“小爷叔,你呢?”

    “我到钱庄里、有桩要紧事情料理好了,马上来。”

    等胡雪岩走了好一会,才看到彩凤领着莲步姗姗一个俏括括的素服少妇,扶着小大姐的肩头,冉冉而来。七姑奶奶性子急,撇开一双大脚,迎了上去。

    “是不是罗四姐?”

    “不敢当。我姓罗,尊姓?”

    “我夫家姓古,娘家姓尤,行七,我们小爷叔叫我‘七姐’。罗四姐你也这样叫我好了。”

    七姑奶奶是直性子,一古脑儿都说了出来。在罗四姐听,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既是“小爷叔”,何以又叫她“七姐”?但这个疑团,还在其次,眼前有句最要紧的话先要问清楚,才谈得到其他。

    “请问,古太太你的‘小爷叔’是哪个?”

    “还有哪个?不就是你老早认识的胡雪岩,鼎鼎大名阜康钱庄的老板。”

    罗四姐又惊又喜。她也曾听说过,阜康钱庄的老板,就是从前在张胖子那里做伙计的胡雪岩,一直想打听,苦无机会。不想真的有这回事。

    “罗四姐,”七姑奶奶说,“你听我叫他小爷叔,就晓得我们是自己人。

    你一定要请到我那里去坐一歇。你当年待我们小爷叔的好处,他也跟我说过。

    等下他也要来的。“

    罗四姐心想:胡雪岩倒真是有良心的!就这一转念间,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在翻动了。

    “罗四姐,”七姑奶奶催问着:“你肯不肯赏面子。”

    “唷,古太太,你的话太客气了。真正不敢当。”

    于是七姑奶奶向丧家致意告辞,将罗四姐主婢二人带回家。一看她家的气派,七姑奶奶又热心伉爽,罗四姐决心要结交,因而改了称呼,同时深谈身世。

    原来罗四姐当年随父母逃避战乱,转徒千里,流离途中,父母双亡,不然一身,不是了局,只有择人而事,结伴同行,一共有三家,其中两家都有个尚未婚娶的二十来岁的儿子,当然亦都时时在找机会向她献殷勤。这两家一富一穷,而罗四姐挑了穷的那家,姓程,是独子。

    “七姐,我是因为他虽穷,肯上进,只要他肯上进,我就有把握帮他出头。再说,上头只有一个老娘,不比另外一家,父母双全,还有三个兄弟,两个妹妹,嫁过去做媳妇,一定象顶石臼做戏,吃力不讨好。”

    “罗四姐,换了我,也会象你一样,宁愿挑这一位。”七姑奶奶早就发现她鬓边戴一朵白头绳结的菊花,却故意问说:“我们程姐夫呢?几时请过来见一见。”

    “不在了。”罗四姐凄然说道:“是前年这个时候去世的。”

    “可怜,可怜!”七姑奶奶紧握着她的手,但有无言的慰藉。

    “说起来也怪我不好。”罗叫姐说:“他学的是刻字匠手艺。有一回他跟我谈起,说是长毛打到杭州的前两年,乡试考举人,他跟他师父一起到考

    场里去刻题目纸,熬夜熬到天亮,心里在想:我也读过书,一样是熬夜,为啥不是去考举人,坐在这里当个低三下四的刻字匠,人家举子写借了字,顶多贴出‘蓝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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