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全译-第1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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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明乘胜西攻郑州,光弼整众徐行,至洛阳,谓留守韦陟曰:“贼乘胜而来,利在按兵,不利速战。洛城不可守,于公计何如?”陟请留兵于陕,退守潼关,据险以挫其锐。光弼曰:“两敌相当,贵进忌退,今无故弃五百里地,则贼势益张矣。不若移军河阳,北连泽潞,利则进取,不利则退守,表里相应,使贼不敢西侵,此猿臂之势也。夫辨朝廷之礼,光弼不如公;论军旅之事,公不如光弼。”陟无以应。判官韦损曰:“东京帝宅,侍中柰何不守?”光弼曰:“守之,则汜水、岭、龙门皆应置兵,子为兵马判官,能守之乎?”遂移牒留守韦陟使帅东京官属西入关,牒河南尹李若幽使帅吏民出城避贼,空其城。光弼帅军士运油、铁诸物诣河阳为守备,光弼以五百骑殿。时思明游兵已至石桥,诸将请曰:“今自洛城而北乎,当石桥而进乎?”光弼曰:“当石桥而进。”及日暮,光弼秉炬徐行,部曲坚重,贼引兵蹑之,不敢逼。光弼夜至河阳,有兵二万,粮才支十日。光弼按阅守备,部分士卒,无不严办。庚寅,思明入洛阳,城空,无所得,畏光弼掎其后,不敢入宫,退屯白马寺南,筑月城于河阳南以拒光弼。于是郑、滑等州相继陷没,韦陟、李若幽皆寓治于陕。
史思明率兵乘胜西攻郑州,李光弼整军缓缓而行,到了洛阳,对留守韦陟说:“叛军乘胜来攻,我们应该按兵不动,不宜与敌速战速决。看形势洛阳城难以坚守,你有什么计策呢?”韦陟请求留兵于陕郡,退守潼关,占据险要之地,以挫敌锋锐。李光弼说:“两军相当,贵进忌退,现在没来由地放弃五百里地,叛军的势力就会更加嚣张。不如移军于河阳,北与泽潞兵相连,如果有利就进取,不利就退守,里外相应,使叛军不敢向西进攻,这形势就好似猿猴伸缩自如的手臂,说到朝廷中的礼仪,我不如你;如果论指挥军事,你不如我。”韦陟没有说话。这时判官韦损说:“东京大唐都城之一,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放弃它而不坚守?”李光弼说:“如果要坚守东京,那么汜水、岭、龙门一带都要布兵设访,你是兵马判官,试想能够守得住吗?”于是李光弼下文书命令东京留守韦陟率领东京的官吏以及家属西入潼关,发文命令河南尹李若幽率领官吏民众出城躲避叛军,使东京变成一座空城。李光弼则率领士卒把油、铁等军用物资运入河阳,准备防守,李光弼亲自领着五百骑兵殿后。当时史思明的流动部队已经到了石桥,众将领问李光弼说:“现在是应该从洛阳城北绕过去呢,还是就从石桥上过去?”李光弼说:“就从石桥上过去。”到天黑时,李光弼命令士卒手持火炬,缓慢地前进,队伍严整,叛军紧紧地跟在后面,但不敢逼近。李光弼率兵晚上到达河阳,共有兵二万人,河阳城中的粮食仅能够十天吃。李光弼检查守备,公布士卒防守,丝毫不敢大意。庚寅(二十七日),史思明率兵进入洛阳,城中已空,叛军什么都没有得到,因为害怕李光弼抄后路,所以不敢入宫,退兵驻扎在白马寺南面,又于河阳城南建筑月城,以防备李光弼。于是郑州、滑州等州相继落入叛军之手,韦陟与李若幽都领着官属寓居于陕州。
'31'冬,十月,丁酉,下制亲征史思明;群臣上表谏,乃止。
'31'冬季,十月丁酉(初四),肃宗下制书要亲自征讨史思明,因群臣上表书谏阻才罢。
'32'史思明引兵攻河阳,使骁将刘龙仙诣城下挑战。龙仙恃勇,举右足加马鬣上,谩骂光弼。光弼顾诸将曰:“谁能取彼者?”仆固怀恩请行。光弼曰:“此非大将所为。”左右言“裨将白孝德可往。”光弼召问之。孝德请行。光弼问:“须几何兵?”对曰:“请挺身取之 。”光弼壮其志,然固问所须。对曰:“愿选五十骑出垒门为后继,兼请大军助鼓噪以增气。”光弼抚其背而遣之。孝德挟二矛,策马乱流而进。半涉,怀恩贺曰:“克矣。”光弼曰:“锋未交,何以知之?”怀恩曰:“观其揽辔安闲,知其万全。”龙仙见其独来,甚易之;稍近,将动,孝德摇手示之,若非来为敌者,龙仙不测而止。去之十步,乃与之言,龙仙慢骂如初。孝德息马良久,因目谓曰:“贼识我乎?”龙仙曰:“谁也?”曰:“我,白孝德也。”龙仙曰:“是何狗彘!”孝德大呼,运矛跃马搏之。城上鼓噪,五十骑继进。龙仙矢不及发,环走堤上。孝德追及,斩首,携之以归。贼众大骇。孝德,本安西胡人也。
'32'史思明率兵来攻打河阳,派骁将刘龙仙到城下来挑战。刘龙仙仗着勇力,把右脚举起来放在马鬣上,谩骂李光弼。李光弼看着各位将领说:“那一位能为我把他的头颅取来?”仆固怀恩请战,李光弼说:“这件事不应该让你这样的大将去干。”这时左右的人说:“裨将白孝德可以胜任。”于是李光弼就把白孝德召来询问,白孝德愿往,李光弼问道:“你需要多少兵马?”白孝德回答说:“我一个人就行。”李我弼赞扬他的勇敢,但坚持问他需要什么支援。白孝德说:“希望挑选五十名骑兵出营门为后援,并请求大军在后面擂鼓叫喊以助威。”李光弼拍着白孝德的肩膀鼓励他,然后让他出战。白孝德挟着两根长矛,策马横过河流而进。当白孝德半渡时,仆固怀恩道贺说:“白孝德能够战胜。”李光弼说:“还没有交锋,你怎么能够知道呢?”仆固怀恩说:“看白孝德手揽缰绳,如此沉着,可知他万无一失。”刘龙仙看见白孝德单单枪匹马而来,很轻视他。当白孝德稍近时,刘龙仙准备动手,只见白孝德摆手示意,好像不是来交战的样子,刘龙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停下来。当双方相距十步之遥时,白孝德才与刘龙仙说话,刘龙仙仍然不停地谩骂。白孝德把马停下来呆了许久,然后怒目对刘龙仙说:“叛贼认识我吗?”刘龙仙说:“你是谁?”白孝德说:“我是白孝德 。”刘龙仙骂道:“你算什么猪狗!”这时白孝德大声高呼,跃马挥矛上前来搏击。城上也擂鼓呐喊,五十名骑兵也在后面杀出。刘龙仙来不及拉弓发箭,绕道走上河堤,被白孝德追上,砍下头颅,持之以归。叛军士卒看见后十分惊骇。白孝德原是安西地区的胡人。
思明有良马千余匹,每日出于河南渚浴之,循环不休以示多,光弼命索军中牝马,得五百匹,絷其驹于城内。俟思明马至水际,尽出之,马嘶不已,思明马悉浮渡可,一时驱之入城。思明怒,列战船数百艘,泛火船于前而随之,欲乘流烧浮桥。光弼先贮百尺长竿数百枚,以巨木承其根,毡裹铁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进,须臾自焚尽。又以叉拒战船,于桥上发炮石击之,中者皆沉没,贼不胜而去。
史思明有良马一千多匹,每天都出来在黄河南岸的沙洲上洗浴,往复不停,以显示马多。李光弼命令把军中的母马都挑选出来,共有五百匹,把马驹都圈在城内。等史思明的马来到水边时,就把这些母马全部放出去,一时嘶鸣不已,史思明的战马看见后,都纷纷渡过黄河来追赶母马,被李光弼的士卒全部赶入城中。史思明十分愤怒,就在河中摆列了数百艘战船,在船队前摆上火船,想要顺流烧毁浮桥。李光弼先预备了数百根百尺长的木杆,用大木头撑住,把毡裹的铁叉安置在长杆前端,阻拦并叉住火船,使火船无法前进,不久就自动烧毁。然后又用铁叉拦住那些战船,从桥上用炮发射大石块攻击,被击中的船只纷纷沉没,叛军大败而退。
思明见兵于河清,欲绝光弼粮道,光弼军于野水渡以备之。既夕,还河阳,留兵千人,使部将雍希颢守其栅,曰:“贼将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皆万人敌也,思明必使一人来劫我。我且去之,汝待于此。若贼至,勿与之战。降,则与之俱来。”诸将莫谕其意,皆窃笑之。既而思明果谓李日越曰:“李光弼长于凭城,今出在野,此成擒矣。汝以铁骑宵济,为我取之,不得,则勿返。”日越将五百骑晨至栅下,希颢阻壕休卒,吟啸相视。日越怪之,问曰:“司空在乎?”曰:“夜去矣。”“兵几何?”曰:“千人。”“将谁?”曰:“雍希颢。”日越默计久之,谓其下曰:“今失李光弼,得希颢而归,吾死必矣,不如降也。”遂请降。希颢与之俱见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晖闻之,亦将。或问光弼:“降二将何易也?”光弼曰:“此人情耳。思明常恨不得野战,闻我在外,以为必可取。日越不获我,势不敢归。庭晖才勇过于日越,闻日越被宠任,必思夺之矣。”庭晖时为五台府果毅,己亥,以庭晖为右武卫大将军。
史思明又出兵于河清县,想要断绝李光弼的粮道,李光弼率兵进驻野水渡以抵御叛军。到了晚上,李光弼还军河阳,留兵一千人,让部将雍希颢率领守卫营栅,并说:“叛军大将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都是骁勇善战的将领,史思明必定要派其中一名来劫我们的军营。我暂且回河阳,你在这里等待。如果叛军来了,不要与他们交战。如果他们投降,就与他们一起回来。”众将领都不理解李光弼所说的意思,所以偷偷地发笑。不久,史思明果然对李日越说:“李光弼善于凭借城池而战,现在出兵在野外,正是打败他的大好时机。命令你率领精锐骑兵连夜渡过黄河,为我把他抓来,如果抓不到,你就不要回来见我。”李日越即率领五百骑兵早晨来到野水渡的营栅下,雍希颢让士兵隔着战壕休息,并呼喊着互相察看。李日越觉得奇怪,就问道:“李司空在吗?”雍希颢说:“李司空晚上已经走了。”李日越又问:“你们有多少兵?”雍希颢说:“共有一千人 。”李日越又问:“谁是将帅?”雍希颢说:“雍希颢是将帅。”李日越听后,沉默了许久,然后对部下的将士说:“现在失掉了李光弼,就是抓住雍希颢回去,我也免不了一死,还不如投降为好。”于是就请求归降。雍希颢与李日越一起来见李光弼,李光弼厚待李日越,并把他作为心腹将领。高庭晖得知这件事后,也来投降。有人问李光弼:“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招降了史思明的两员大将?”李光弼说:“这都是利用人情。史思明常恨不能与我在野外交战,得知我在城外,就以为一定能够抓到我。李日越没有抓到我,必定不敢回去。高庭晖的智谋勇气都在李日越之上,听说李日越受到重用和信任,一定想夺得李日越的地位。”高庭晖当时是五台府果毅都尉,己亥(初六),朝庭任命高庭晖为右武卫大将军。
思明复攻河阳,光弼谓郑陈节度使李抱玉曰:“将军能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过期何如?”光弼曰:“过期救不至,任弃之。”抱玉许诺,勒兵拒守。城且陷,抱玉绐之曰:“吾粮尽,明旦当降。”贼喜,敛军以待之。抱玉缮完城备,明日,复请战。贼怒,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里夹击,杀伤甚众。
史思明又率兵进攻河阳,李光弼对郑陈节度使李抱玉说:“你能够为我坚守南城两天吗?”李抱玉说:“超过两天以后怎么办?”李光弼说:“如果超过两天救兵不来,就随你放弃。”李抱玉答应,然后整兵守城。城快要被攻陷时,李抱玉欺骗叛军说:“我们的粮食已经吃尽,明天早晨就投降。”叛军十分高兴,就收军等待。李抱玉乘机修补城池,准备守具,第二天,又请求交战。叛军十分愤怒,立刻又来攻城。李抱玉出奇兵到叛军背后,内外夹击,叛军死伤众多。
董秦从思明寇河阳,夜,帅其众五百,拔栅突围,降于光弼。时光弼自将屯中,城外置栅,栅外穿堑,深广二丈。乙巳,贼将周挚舍南城,并力攻中。光弼命荔非元礼出劲卒于羊马城以拒贼。光弼自于城东北隅建小朱旗以望贼。贼恃其众,直进逼城,以车载攻具自随,督众填堑,三面各八道以过兵,又开栅为门。光弼望贼逼城,使问元礼曰:“中丞视贼填堑开栅过兵,晏然不动,何也?”元礼曰:“司空欲守乎,战乎?”光曰:“欲战。”元礼曰:“欲战,则贼为吾填堑,何为禁之?”光弼曰:“善,吾所不及,勉之!”元礼俟栅开,帅敢死士突出击贼,却走数百步。元礼度贼陈坚,未易摧陷,乃复引退。须其怠而击之。光弼望元礼退,怒,遣左右召,欲斩之。元礼曰:“战正急,召何为?”乃退入栅中。贼亦不敢逼。良久,鼓噪出栅门,奋击,破之。
叛将董秦跟随史思明攻打河阳,夜晚,率领部下士卒五百人,拔掉木栅突围出来,投降了李光弼。当时李光弼亲自率兵驻扎在中,在城外设置了木栅,栅外又挖了壕沟,宽深各二丈。乙巳(十二日),叛军大将周挚放弃进攻南城,全力来攻中。李光弼命令荔非元礼率领精兵,在城外的低垣内迎击叛军。他自己于城东北角树起一面小红旗,在那里观察叛军。叛军仗着兵力强大,一直进军到城下,用车载着攻城的战具相随,并督促士卒填埋壕沟,在城的三面共填了八条路准备通过,又打开木栅作为出口。李光弼见叛军逼近城下,就派人问荔非元礼说:“你看见叛军填壕开栅准备通过,却安然不动,这是为什么呢?”荔非元礼说:“您是想坚守呢,还是想出战呢?”李光弼说:“想出战。”荔非元礼说:“如果想出战,那么叛军正是在为我们填壕,为什么要禁止他呢?”李光弼说:“你的计策好,我没有想到,希望你好好干。”荔非元礼等到叛军打开栅门时,就率领敢死队突然杀出攻打叛军,击退了敌人数百步。荔非元礼考虑到叛军的战阵坚固,难以轻易摧垮,就领兵退了下来,想等到叛军大意的时候再进攻。李光弼看见荔非元礼率兵退了下来,不禁大怒,就派左右人去召荔非元礼,想要杀掉他。荔非元礼说:“战斗正是紧急时刻,召我有什么事呢?”于是领兵退入栅中。叛军不敢紧逼。过了一会儿,荔非元礼率兵擂鼓呼叫杀出栅门,突然向叛军发起袭击,打败了敌人。
周挚复收兵趣北城。光弼遽帅众入北城,登城望贼曰:“贼兵虽多,嚣而不整,不足畏也。不过日中,保卫诸君破之。”乃命诸将出战。及期,不决,召诸将问曰:“向来贼陈,何方最坚?”曰:“西北隅。”光弼命其将郝廷玉当之。廷玉请骑兵五百,与之三百。又问其次坚者。曰:“东南隅。”光弼命其将论惟贞当之。惟贞请铁骑三百,与之二百。光弼令诸将曰:“尔曹望吾旗而战,吾旗缓,任尔择利而战;吾急旗三至地,则万众齐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斩!”又以短刀置靴中,曰:“战,危事,吾国之三公,不可死贼手,万一战不利,诸君前死于敌,我自刭于此,不令诸君独死也。”诸将出战,顷之,廷玉奔还。光弼望之,惊曰:“廷玉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取廷玉首。廷玉曰:“马中箭,非敢退也。”使者驰报。光弼令易马,遣之。仆固怀恩及其子开府仪同三司战小却,光弼又命取其首。怀恩父子顾见使者提刀驰来,更前决战。光弼连其旗,诸将齐进致死,呼声动天地,贼众大溃,斩首千余级,捕虏五百人,溺死者千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