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群书2005年第06期-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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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繁荣社会主义文艺和丰富人民群众文化生活,我们应该认真介绍和研究外国文学作品,但在出版这些作品时应采取慎重态度,分别情况,有所选择。对一些可资借鉴而内容不怎样健康的作品,可内部发行,主要供文艺工作者参考,而对于广大群众,则应当努力提供有益于身心的精神食粮。《译林》以介绍外国当代文学作品为主,使读者通过这些作品了解当代外国的文艺动向和社会状况。我们希望《译林》以及其他文艺刊物,都能够通过这封信,总结自己的工作,帮助群众提高鉴别能力和欣赏水平,以便更好地贯彻党的文艺方针,促进文艺事业的发展,在建设高度的物质文明的同时,建设高度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
江苏省出版局党组在接到上述文件后,进行了多次认真的讨论。党组书记、高斯局长态度十分鲜明地认为,在电影公开放映《尼罗河上的惨案》之后,《译林》把其原著加以翻译出版,有助于读者更全面地认识这部作品,这不是什么错误。如果要算是“大错误”的话,我作为局党组书记,当然应负责,撤职、党纪处分我都接受,但是我还是要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意见。经过严肃认真的讨论,局党组在高斯同志所持观点的基础上得到了共识,强调对《译林》要实事求是,不要轻率地采取组织处理。随即党组责成我们编辑部对照党的文艺方针,认真全面进行自查。
在自查报告中,我们说,克里斯蒂一生写了110部作品,有侦探小说,也有戏剧等其他作品,已有15部小说拍成电影,17部剧作搬上了舞台,1971年受封为英国女勋爵,1979年以她的生平事迹拍成的传记片《阿加莎》,被美国评论界誉为最佳电影之一。国内许多报纸,也都对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发表了赞扬的影评。同名小说在《译林》发表后,戈宝权、杨岂深等老翻译家都认为克里斯蒂的作品,不同于早期侦探小说那种单纯叙述破案的经过,而是结合案件的侦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阴暗面,写作技巧也有特色,介绍一些像这样比较好的侦探小说,是有借鉴作用的。总之,我们认为,《尼罗河上的惨案》既不诲淫,又不诲盗,对反映资本主义社会矛盾有认识作用,《译林》登它没有错;惟一的缺点就是,在当时纸张较紧张的情况下,印数多了点。
至于冯至信中批评的“三种美国小说”,我们说《钱商》的作者阿瑟·黑利,是加拿大籍以写社会问题小说而出名的美国作家,他的小说,都是以医院、机场、汽车工厂、银行为背景,反映美国社会在越来越现代化的情况下所带来的一系列矛盾。该书是南京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推荐并组织翻译的,小说叙述美国一家大银行,受了跨国公司的欺骗差一点倒闭。这对于我们了解国际垄断资本的渗透和竞争,以及美国金融界的现状,都是有帮助的。此书翻译出版后,复旦大学国际经济研究所、北京对外贸易学院等单位,都来信要求代买,他们认为这本书对于认识国际垄断资本的扩张和美国的金融危机,提供了更形象的材料。
《医生》是南京大学陈嘉教授推荐并由南大外国文学研究所翻译的。这本书描写一个百万富翁的外孙因病成了白痴,他仗着自己有钱有势,要把“误医”的罪名强加给医生。后来由于一位年轻女律师仗义执法,在一场复杂的官司中,把对方强加的不实之词一一驳倒,最后证明造成婴儿白痴,正是百万富翁自己。许多读者反映,通过这本书,不仅可以了解资本主义国家的司法制度,而且可以看到垄断资产阶级的丑恶本质。
《珍妮的肖像》是美国当代一部抒情幻想小说。这本书是翻译界老前辈、上海的周煦良教授推荐并由他自己翻译的。小说描写一个穷画家偶然遇见一个杂技演员的小女儿,画家替她画像,少女成人后去法国读书,最后在回美国途中被台风卷入海中,画家下海去救她没有救成。这一段梦幻式的纯洁爱情,终以悲剧结束。全书写法新颖,文字优美,丝毫没有庸俗的色情描写,读起来像一篇优美的散文。老翻译家、前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郑效洵读了此书以后说,好多年没读到这样的作品了,江苏出版这样的书,让读者多见识见识,这是好事情。上海师范学院外语系还把这本书作为给学生上翻译课的辅助教材。
在报告中我们还强调所谓“高雅文学”同“通俗文学”并没有截然的界限。世界上许多保留下来的名著,早期多是以“大众文学”或“通俗文学”出现的,我国的《诗经》《水浒传》和《红楼梦》等等就是明显的例子。当前西方的某些现代派作品,尽管是名作家写的,但是内容隐晦,写法古怪,一时不容易为我国的读者所理解和接受,因此,介绍一些外国好的“通俗文学”作品,对于打开“窗口”,了解世界是有好处的。
冯至的信中提到要继承“左联”时期翻译介绍外国文学的传统,这一点我们赞同。我们的理解是,主要的应该继承“左联”时期那种使文艺促进革命事业发展的精神,至于具体到介绍外国文学的哪些方面,恐怕不能不考虑到五十年以来的时代变化。八十年代的今天,我们国家面临着建设高度物质文明和高度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任务,现在对介绍外国文学的要求和内容,显然要比三十年代更全面更丰富,何况外国文学本身五十年来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和发展。有选择地介绍一些外国比较好的“通俗文学”,也是符合党的“双百”方针的。对待“通俗文学”有不同看法,这是学术问题,可以讨论;但以此就说我们“追求利润”,“倒退”,“堕落”,“有失体面”,“趋时媚世”,甚至把外国人抛掉的东西也捡来翻译等等,这些不实之词,是我们难以接受的。
这份自查报告上报以后,我们处于等待处理的状态。此时《译林》的编辑工作虽未受到很大影响,但并不意味着这场风波已经平息了。1980年5月上旬,中国作协在北京召开全国文学期刊编辑工作会议。《译林》作为刚创刊的新刊物,也荣幸地被指名邀请参加。省出版局党组决定派陈立人副局长和我两人代表《译林》去出席。报到后领文件,发现每人文件袋里都有一份冯至先生所写的那封长信,听说会议日程中还要安排他在大会上发言。陈立人和我都预感到《译林》“备受关注”的压力。因为经过认真的自查,我们确实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有了这个底,陈立人同我商量,头两天我们只听不说,到该说的时候就理直气壮地表明我们的观点。
当时《译林》才创刊,到会的文艺界人士我都不认识,可是在发言中,他们大多都不同意冯至信中对当前外国文学翻译出版工作的看法,也不同意介绍侦探小说太多“已形成一种倾向”的估计。如冯亦代说,他是研究英美文学的,去年他参加过在烟台召开的美国文学会议,也看了江苏出版社在会上送请代表提意见的三本美国小说,这些书的作者是严肃的,书的内容也反映了当前美国社会的现实。这几本书都是我国的著名翻译家推荐的,译文质量也是好的,把它介绍过来是件好事,为什么要借一个美国人的话,也指责这些书是“红红绿绿”的、“随手抛掉”的呢?他还说,《读书》杂志(注:冯当时任《读书》副主编)下一期就要登一篇怎样看待外国侦探小说的文章,大家争鸣嘛。还有同志说,浙江出了一本《飘》,难道就能把社会主义飘掉吗?
看到会上的气氛比较民主、活跃,我也就坦率地谈了我们的看法,主要内容是:(1)估量当前外国文学翻译出版工作的形势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为出了一两本有争议的书,就认为出现了什么倾向,更不能因此把出版界、读书界都说成是“倒退”。(2)对外国通俗文学、侦探小说有不同看法,这是学术问题,应当提倡讨论、争鸣,不要简单地下个“堕落”的断语。(3)“左联”时期的革命精神要发扬,但时代已变化了,今天介绍外国文学的视野,应该比五十年前要有发展,这正是繁荣社会主义文艺的需要。(4)《译林》是江苏省委指示办的,它的办刊方针和宗旨也是经过上级党委审核批准的,刊物定价并未超过国家规定的标准,因此不存在唯利是图的问题。(5)老前辈对我们的工作提出批评,我们欢迎,但采取向中央负责同志“告状”的办法代替正常的文艺批评,这不利于“双百”方针的贯彻执行。
参加会议的新华社记者行达一听了我的发言后,认为这方面的实际情况同冯至信上反映的不一样,觉得有必要让更多的领导同志了解。于是一散会他就约我专访,并连夜编发了一篇内参专稿,刊登在新华社1980年5月8日《国内动态》(第1194期)上。
江苏省《译林》编辑部副主任李景端
谈当前外国文学出版情况
新华社讯 江苏人民出版社《译林》(以介绍具有一定进步倾向、艺术水平较高的当代外国文学作品为主,同时也选刊一些古典文学作品和有关外国文学的评价文章)编辑部副主任李景端同志,在参加全国文学期刊编辑工作会议期间,谈了对当前出版外国文学作品的状况及问题的看法和意见。现摘要报道如下:
第一,对当前介绍外国文学方面出现的问题的估计。李景端同志说,对当前一些文学刊物以及介绍外国文学方面出现的问题,在量和质的估计上要实事求是。现在有些同志似乎认为已经形成了“偏离社会主义”的倾向或接近危险的边缘。而我觉得显然把这个问题估计得过于严重了。目前,全国上百种文学刊物,发表的好钓和比较好的文学作品数千篇乃至上万篇。其中如出现几篇格调不高、社会效果不太好的作品也总是极少数。介绍外国文学作品也是这样。去年长沙出版会议上就讲过,外国文学诰如烟海,我们已经介绍,的只不过“九牛一毛”。有同志说我们介绍外国文学的刊物比别的国家多,这也不奇怪,因为人家百十年来一直不间断在介绍,基础比我们好,而且西方国家中能看外文书的人要比我们多得多,而我们就从“五四”算起,已经介绍的外国作品还极有限,五十年代又主要是介绍苏联文学,对西方文学接触很少,多数人又看不懂外文原版书。因此,我们的翻译刊物多了一些也是正常的。有些刊物在一个时期登侦探小说多了一点,这是要注意的,但毕竟登、的还不是“毒草”。另外,还因为我们在介绍世界文学名著方面步子不快,相对地显得侦探小说突出一些,这里有个工作上规划不够、比例不当的问题。就以上这些来看,当前问题的量,还不足以形成什么错误倾向。最好还是具体分析,哪篇作品存在什么问题就指出什么问题,是多大范围就是多大范围。
至于当前这些问题的质,我们从现象上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领导同志好像把它看成是右的性质,或者是小资产阶级思想的反映。而我们觉得,目前那些有争议作品的作者和发表这些作品的刊物,还是在党的“双百”方针的鼓舞下,为了繁荣社会主义文学,力图在扩大题材,反映现实和丰富创作技巧等方面,从事新的尝试,进行新的探索,追求新的突破。当前出现的问题,主要是在进行这种实践的过程中,认识上的飞跃不够准确,艺术上的创造不够完美,以致有的作品,在客观上没有收到预期的社会效果。出一本《飘》,就说“要把社会主义飘到哪里?”我认为不宜把这些问题的性质笼统地看作右,看成是背离社会主义的。“左”同右这是个政治概念,加上林彪、“四人帮”多年来在理论上造成的混乱,动不动把不属于右的东西都说成右,其后果是大家都知道的。更何况现在下面还有不少地方和单位,对于贯彻第四次文代会和中央'1980'十一号文件精神的阻力还不小,有些地方的领导同志甚至还有抵触情绪。因此,判断当前问题的性质要慎重。我个人认为,当前问题的量,并没有形成倾向性的错误;这样的量,也没有引起质的变化,构成右的性质。
第二,对产生这些问题的原因,有些同志认为是为了迎合读者,为了赚钱。我们觉得也不能这样简单地下结论。产生这些问题的原因很多,例如有文艺理论问题,有林彪、“四人帮”流毒和影响,有经济上的原因,还有社会上存在的一些不正之风,等等。有些作者对现实.的某些方面感受很深,出于作家的责任感,力图运用文学艺术来表现,并不都是为了迎合读者,而编辑对作者的这种感受有同感,起了共鸣,为了繁荣和支持创作也就登了。至于说出刊物、出书单纯是为了赚钱,这至少不是有代表性的原因。就以我们江苏人民出版社来说,办《译林》这个刊物,是因为江苏有一定翻译力量,省委指示我们要办一个外国文学刊物。起初我们还怕销路不大,准备赔点钱,后来销路大了,我们考虑这是面向一般读者的,还有意把定价定得低一些。按国家规定,翻译读物每印张定价六分五至七分七,《译林》创刊号每印张只定价五分四,今年第一期也只有六分,比国家规定的标准还低。这一期新华书店要货七十万册,我们也只同意大体维持上一期四十万册的水平。不仅如此,有些虽能畅销但内容不很健康的外国作品译稿,我们已退掉好几十篇,甚至约译后发现有些内容影响不好,我们也宁可向译者赔钱而把选题撤掉。还有些好书应该向读者介绍,但新华书店要货很少,如日本电影剧本《天平之甍》、捷尔任斯基的《狱中书信和日记》,我们明知要赔钱还是照出版。所以,下面大多数的实际情况并不都是单纯为了赚钱。
第三,如何处理当前出现的一些问题?也许有些同志认为已经出现了右的偏向,所以提出来要赶快刹车,有些用词还比较严厉。而我们觉得,对待当前的问题,要注意把方向性同学术性区别开来。对于违反宣传纪律的错误,进行批评、通报都是完全必要的。但也有一些问题,是带有学术性钩而不是方向性的。例如,如何评价一种文学体裁,如何评价国内的或外国的一个作家、一部作品,如何评价在国外拥有大量读者的畅销书等、等,这些恐怕还是学术性的问题。对这些问题,文艺界、翻译界有不同的看法,应该提倡讨论、研究、争鸣,而不宜用行政的办法轻易加以肯定或否定。文艺现象十分复杂,尤其是外国文学更加复杂,经过“四人帮”长期的禁锢,可以说我们所知还有限。因此,更有必要允许不同意见、不同做法的交流和探讨,实事求是地来提高大家的鉴别能力和欣赏水平。即使社会上出现了一些不该提倡的现象,光靠“堵”恐怕不是唯一的办法,更重要的是要引导,要用更好的东西去代替它,战胜它。我们当然不能跟着读者跑,但也要考虑到读者现有的接受能力和爱好。社会效果是在读者愿意看你的书刊这个前提下才有可能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