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荒谬--中国地下"性产业"考察 作者:潘绥铭-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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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姐和老板(娘)的关系小姐是老板赚钱的重要资本,路边店老板与小姐之间的关系是比较微妙的。软硬兼施,威胁加笼络,是老板对待小姐的基本手段。一方面,老板为小姐提供食宿,这是老板可以责骂、威胁小姐,极力限制她们与其他人的交往(包括与其他店的人以及与我们这样的外来人交往) 等强硬措施的基础。在F镇,即使是毗邻的店,小姐们彼此之间也极少“串门”。但为了让这些年轻的女孩子能比较“情愿地”做好工作,有时老板(娘)也要有软的手段。例如,有些老板娘让小姐称她们为姐姐或嫂子,甚至认小姐做干女儿,以增加彼此的亲密感。此外,对某些受客人青睐或者会招徕客人的小姐,老板可能会给她提供优越一些的居住条件。还有一位老板娘告诉我们,在生意好时,她有时会带店里小姐去镇上的卡拉OK厅或舞厅去玩一下。还有些老板娘在生意好时会给小姐一些钱。
有时小姐也会与老板“斗争”一下。由于多数路边店没有明确规定小姐什么时候可以“下班”,更有些饭店要小姐在店里候客直到很晚,所以有一家店的小姐们,对每天这样长的时间困在店里感到不满,她们就在早上、晚上溜到外面去玩。为了保证店里随时有小姐待客, 最后老板娘与小姐达成妥协规定:从中午10点到下午2点以及晚上5点到9点这两段时间内,每个小姐都必须在店里。其他时间则由小姐轮流在店里值班,其余的人就可以出去。
总的来说, F镇路边店的外省老板比本地老板对小姐控制得要严。对我们这样的外来人,外省老板的戒心也更大。外省姑娘相对于本地少数民族姑娘来说,也更容易被老板控制。如果她们对某个老板实在不满,一般也只能跑到别的店去;而少数民族姑娘则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位本地老板娘是少数民族,因此她有门路经常从家乡带少数民族姑娘来F镇。 她曾经抱怨说:自己把这些少数民族姑娘从家乡带来,“养得白白胖胖的,(她们)就跑到别的店里去了……这些姑娘养不熟,想走就走,留不住。”谈话时在场的一位曾经做过老板娘的外省小姐说:“我们H省人不同,如果是从家乡带来的小姐,她们不敢跑,跑了老板会打断她们的腿。”
(五)F镇的娱乐设施和小姐的业亲生活小姐们最经常的娱乐就是打麻将。其次是看电视,有少数店还有录像机。有些文化水平高一点的小姐,还看一些流行的爱情小说、杂志等。此外,还有些人打打毛衣,结果还带动了当地有的老板娘也学着打毛衣,尽管F镇很少需要毛衣。
在F镇有数家卡拉OK厅,一家电影院,还有数个书报杂志摊。此外,在F镇外的水库旁有一个兼营餐饮、 住宿、娱乐的“欢乐园”。虽然有时小姐们也光顾F镇的卡拉OK、 电影院等娱乐场所, 但更多的时候是客人带她们去这些地方玩。特别是“欢乐园”这种场所的消费,小姐们自己是负担不起的。
三、小姐们为什么到 F镇?
毫无疑问,她们离家外出打工最主要是为了挣钱。这些女孩子一半以上是在小学毕业以后,到初中毕业这段时间里离开学校的,还有一些连小学都没有读完。如果说离开学校是她们生活的重要转折点,那么她们当中很多人把下一个生活转折点定在婚嫁。但从她们离开学校到婚嫁,要有四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有位20岁的小姐告诉我们,她18岁离开家,“准备再在这儿待一年左右,就回家结婚生孩子。我们家乡要到24岁才给生(孩子),结婚早了也没用,所以不急着回去。”
她们为什么到F镇?在F镇经营时间比较长的老板(娘)、小姐和当地人都说,这一两年来,F镇的路边店生意不好做。我们的观察也表明,很多路边店并不景气。
尽管如此, F镇路边店对这些小姐们还是有吸引力:因为无论挣钱多少,在这里挣钱不那么辛苦(特别是与工厂相比)。在工厂打过工的小姐们讲,她们在工厂的月工资大多在500-700元之间,还得自己付钱吃饭;而路边店的生活清闲(虽然有时也无聊),“和姐妹们在一起很自由”,还可以白吃白住。有一位1995年第一次到F镇的姑娘, 至今已经来来往往了很多次。这次来之前,她曾经到上海的一家“正经的酒店” 当守门的迎宾小姐,月工资500元。可是她干了没多久就受不了了。她说:“站得我腿都酸了”,“我还是觉得习惯这里的生活,就又来F镇了。”
这些女孩提到的其他一些促使她们待在F镇的因素还有:
(1) 家里不需要她们。不少外省女孩子讲:她们家里没有太多的田地,而她们的父母一般才40岁出头,完全可以料理家里的劳务。她们出来以后,至少不再要家里负担她们的吃穿,她们还能为自己的将来攒下一点钱。
(2) 家乡同样大的年轻人都出来了,“再待在家里没意思”。这是少数民族女孩子曾提到的原因。
(3)家里需要钱。虽然我们没有数据说明,有多少人是因此在F镇工作的,但是确实不止一个小姐提到这个原因。
(4)还有两个女孩子提到为逃避“包办婚姻”或报复以前的男朋友而滞留在F镇的。
(5)F镇“气候比家乡好”(特别是冬季温和),也是不少小姐提到她们愿意待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四、小姐的性及初次涉入性服务的经历从我们的问卷和访谈资料中看, 并非所有F镇的路边店服务小姐都已经有过性交的经历:在问卷调查中,有约12%的人报告说,自己还没有过性交行为。另外还有30%的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这些人有些可能是因为刚来,还没有机会接客;但也不排除有些女孩子拒绝做性服务。
在有过性交行为的人中,第一次性交的年龄范围是13岁到21岁,中位数年龄在18-19岁之间。 约70%的人第一次性交不是在F镇。从访谈中了解到,这些小姐第一次性交也不一定是买卖关系。有个少数民族姑娘告诉我们,她们那里“很多女孩子都让男朋友开红”。 “喜欢他就给他开红”。但她本人不是,她说她不喜欢那个男朋友;她还说,只要不怀孕妈妈就不会骂她们。
几乎所有向我们谈起初来F镇的经过的女孩子, 都说自己是被骗来的。她们都说当时并不知道做服务小姐或者迎宾小姐的真正含义是什么。还有一些人被告诉说,这里有很多工厂。因此,当这些女孩子到这里,知道自己要做的真正工作之后,都有一种受骗的感觉。
尽管有些人在谈到这些经历时,已经没有很多情感反应,但也有几位女孩谈到此就眼圈发红要落泪。一位小姐说:“我是被别人骗来的,原来他们都说这里有很多工厂……我刚来时也很不习惯,哭了,想回去又没有钱,只好在这里干活。”另一位小姐说: 一位朋友告诉她Q省很好玩,工厂很多,所以她就不想读书了,和这些朋友一起来到F镇。但她坐车到达F镇时,越来越觉得这里像农村,她感到非常害怕就哭了, 想回家又没有钱,也不敢告诉家里这里的情况。她来这里3个多月了,都不愿意做(性服务) , 老板娘和带她来的人都来劝她说:“慢慢就会好的”,“习惯了就没有事了。”
一位还没有开红的小姐,在谈到她的遭遇时几乎要哭。她说:她以前在某省的一家电子厂干了3年。后来她的一位老乡说,他在F镇开了一个宾馆,在那里干活至少每月可领1000块, 一般都是1500块,她就来了。来F镇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宾馆,而是“这种酒店”。老板不发她们工资,叫她们接客。同来的人都接客了,她不肯。老板就骂:“你不干就没有钱,没饭吃,你就走。”后来,她从原来的店搬到表妹在的这家店里来。她说:“我如果干那种事,我妈和家里人知道会打死我的。”
但是,相当的女孩子来F镇一段时间后,对做这一行就“习惯”了。有3个外省姑娘,我们第一次接触她们是在她们新来不久,当时她们非常羞涩。一个月以后,我们在另外一家店里再次遇到她们时,她们似乎完全换了一个人,已经很老道。这已经是她们在F镇做过的第三家店了。
五、服务小姐的健康危险问卷调查数据表明:有17%的小姐曾经怀过孕;13%的人曾经做过人工流产。
在两次问卷调查中,报告曾有过“性病”的人都在10%-11%之间。
实际情况可能比这些数字还要高。有个小姐告诉我们:她那家店里的小姐“差不多个个都怀过孕”。这些服务小姐,在预防与性活动有关的健康危险方面的知识也非常有限,仅有一半多一点的人用过避孕套,而报告说自己能坚持每次都使用避孕套的人,只有13%。
那么,小姐们关心自己的健康吗?
是的,但是侧重有所不同。相当多的小姐所看重的。仅仅是生育能力。一些少数民族女孩子说:“如果女人不会生孩子,就不会有老公要了。”汉族姑娘也说:
如果不能生孩子,她们将来的婚姻就不能维持。
当我们初次接触她们,给她们讲解预防疾病的知识时,特别是告诉她们预防性病对保护她们未来的生育能力的意义时,她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很愿意了解这些知识。但当需要她们自己采取行动时,她们就面临着保护自己(使用避孕套)和失去那些不愿使用避孕套的客人以及受到老板的责骂的冲突。
此外,小姐们还常常陷入一个怪圈:她们怕得病(因为有病就赚不到钱),但是她们更怕别人说她们或者怀疑她们有病,她们有时觉得,如果自己关心这些知识,就会背上“有病”的嫌疑。有一次我们碰到一位比较熟的小姐,问她为什么有一段时间不来了,她说:“人家问我,你干吗老去中心?你有病吗?”
老板如何看待小姐的健康问题?
老板考虑一切的出发点是赚钱,这就使他们在对待小姐健康问题上处于一个两难境地。一方面,他们希望小姐不要得病,至少不要表现出有病,否则会影响生意。
因此她们愿意小姐们知道一些防病知识,有些老板娘也会向小姐传授一些她们认为有用的“知识”,甚至有些老板娘还带小姐去诊所检查,冲洗,打避孕针。还有约10%的小姐报告说:老板娘曾经给她们提供过避孕套。但是另一方面,如果有些小姐坚持说,不用避孕套就不接客,老板娘又会骂小姐怠慢客人。同时,他们也不希望小姐知道得太多,特别不希望小姐知道性病、流产等对小姐们未来健康的威胁。
她们怕小姐们会因害怕而不干了。
因此,虽然有些老板(娘)不反对我们开展健康教育;有些还表现某种兴趣;有些起先冷淡,以后又比较“友好”;但是也有些路边店老板(娘)则一直比较冷淡,甚至表现出敌意。她们或者忽冷忽热,或者阳奉阴违,极力限制店里的小姐到我们中心来。
有一位老板娘,我们每次到她的店里进行宣传,她都比较配合,而且说她也常教导这些小姐要用避孕套;但这个店里的姑娘却告诉我们说:老板娘其实并没有把我们送的避孕套发给小姐。有一次,我们在这个店里,向小姐了解使用避孕套的情况。小姐反映说:有时她们拒绝接待不用避孕套的客人,客人就会去找老板娘。我们问小姐:老板娘会怎么说?这个小姐当时就低头不语。可以明显感到,虽然我们当时谈话的声音很小,但她不敢在店里说老板娘的“坏话”。
还有一次,我们在另一家店里与小姐交谈,提到性病可能会使妇女不能生孩子,在场的老板娘马上说:“以前在这里干了几年的姑娘,回去还不是两个、三个孩子的生。”然后她又在私下对我们抱怨说:“你们上次来讲课以后,就有几个姑娘走了。”
还有的老板娘散布说:以后再回去招小姐时,不要文化高的,只要小学文化的,“这样她什么都不懂,更听话”。
六、小姐和客人的关系路边店的客人主要有以下几个来源: F镇人、县城的人、省会城市的人、开车过路的人。嫖客包括了几乎三教九流,但主要是“老板”和某些有权力的人。
客人和小姐之间, 除了一次性买卖的关系外, 有些人会成为小姐的老客人或“男朋友”。不少小姐告诉我们说:与她们发生性关系的人是“男朋友”,或者说她们在F镇有“男朋友” 。其中有些人可能是想以此为借口来掩盖自己的性交易,但不少小姐对“男朋友”确有某种轻信、依托甚至更深的感情。有一位小姐发现她的男朋友并不真心“爱”她时,曾经向我们流露出痛苦、愤恨甚至报复心理。很多小姐不用避孕套就是出于对男朋友的“专一” 的信任或“爱” 的奉献。她们说:
“既然是朋友,我就相信他不会跟别人,相信他没有病。”“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喜欢他”(因此我就不用避孕套)。
小姐们自己觉得,“男朋友”与“老客人”的不同之处,大致有两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男朋友比较关心她们。有一个女孩子说:男朋友“很会体贴人”,“很尊重我”,“有时我身体不舒服,他也不强求(发生性关系)”;男朋友“几乎天天来看我”,“我没有钱就给我钱花”。她觉得男朋友不会再和别人有性关系。
虽然她的男朋友有妻子和孩子。但是这个女孩说:“我也不想破坏别人的家庭。”
对她还接待其他客人的问题,男朋友说:“我并没有权利限制你的自由,但你不要为了钱伤害自己的身体,不要做得太多,你没有钱我会给你。”
第二方面,小姐们认为,与老客人不同的是,男朋友“在你有事需要帮忙时会帮助你”。 F镇的不少小姐有BP机,就是为了经常与她们的客人“朋友”保持联系。
此外,还有些客人会比较长时间地“包”下某小姐(这在当地叫做“包二奶”)。
其中有些男人包小姐的目的是给他生孩子。 我们在F镇期间获知:有一位小姐被省会城市的一个“不太有钱的老板”包去生孩子。如果生女孩,这个人就付她5000元;如果生男孩,就付她1万元。
客人会娶小姐吗?
我们访谈的所有的当地男性(这些人不是客人,至少我们不是把他们当作客人来访谈的)都说:男人找小姐不过是玩玩而已。一位未婚的经营蔬菜种植的老板,与他的从外省来的“女朋友”就住在我们邻近。据说他们的关系已经很久了,但这个老板告诉我们说:他“不想结婚”。有一位少数民族姑娘说:“我们都得回去结婚。在这里干这种工(指提供性服务)是没有人跟我们结婚的,只有很穷的人才会和我们结婚。在家乡,(如果)没有人知道我们干这种工,就可以找人结婚。”
但是,在我们的邻居里,确实有一个当地人娶了一位少数民族小姐,据这个小姐原来的老板说:当时这个小姐怀孕了,于是她就要求这个男人娶她,恰巧这个男人又没有结婚,所以就娶了她。
小姐愿意嫁当地人吗?
虽然很多小姐都说自己在这里有男朋友,但她们几乎没有人想要嫁这里的人,一位已经被当地一个包工头包了很久的小姐说:“我不会在这里结婚。有一次男朋友问我,为什么不见我怀孕。我说,有了孩子你会和我结婚吗?能把我带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