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荒谬--中国地下"性产业"考察 作者:潘绥铭-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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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日本人,他只是很同情我。我们俩是好朋友,没有别的什么,要不然,他能经常来我这里吗?小姐们都跟他出过台,我都不收“台费”。小姐们也都说这个日本人挺好的,特别爱唱日本歌,在床上也唱。大概是想家吧。他还爱学中国话,已经能听懂好多了。跟他在一起的另一个日本人也老来,可是从来不叫小姐出台。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大可能当老板,因为我的钱都寄回家去了,攒不出那么多,租不起房子办歌舞厅。再说竞争也太激烈。就当妈咪吧。
我喜欢阿li,可是她的毒瘾老也断不了,最让我操心了。别的小姐嘛,都是出来赚钱的,谁也需要别人帮忙。我并不太管她们,反正有的是小姐,总得求我。
我当然也出台。不过首先要看时间,我不能把小姐们扔下不管。价钱嘛,不一定的,总要比小姐高,至少1000元吧。不过这是这么说,最少的也有500元的时候,是为了拉关系。至于跟什么人,你就不要问了。做小姐的,如果跟别人说哪个客人的事情,那一定是那个客人对她不好。当然,有的小姐刚来,被联防队抓住,又没有钱,就乱说客人的事,出来以后会挨打的。所以我都得事先教给她们。
你非要问有什么高兴事,那我告诉你,什么也没有,跟在家里过日子差不多。
阿li吃白粉,就是因为闲得慌。我跟阿li经常打闹着玩,挺高兴的;可是跟别的小姐就不能太随便了。我们跟厨师和保安也经常打打麻将,都是好朋友。老板没文化,也不喜欢玩,他老婆也防着;所以我们都是跟老板的老婆一起打麻雀(麻将)。别的?想不出什么了。
你问跟客人?你还不知道吗?就是那种事情,还有什么?好一点的,有时也会想想,可是他不是老公,想他做什么?你说床上?没什么感觉。你再问,我就不说了。你是不是也想试一试?男人都这样,哈哈……(访谈中断)第五节 小姐与客人一、小姐的概况B镇的男人, 凡是笔者访谈过的,都能说出一些小姐的情况。总结起来,在男人的眼睛里是这样的:
找发廊小姐,主要是“打炮”。她们“出台”实行“记钟”。一个钟是45分钟,另外15分钟算是小姐的休息时间。“出台费”直接交给发廊老板或者经理,一般的小姐一个钟50元左右,姿色好的100元。
发廊妹“出台”,她们自己一般要300元小费。生意不好的时候,100元也行。
有的时候,也会遇到50元的,都是自己条件太差的小姐。
如果是本地的客人,一般都不会给得太少。一方面是因为不在乎那么一点钱;另一方面是因为发廊的老板都是本地人,客人太吝啬了,老板会说出去,让客人抬不起头。当地男人非常在乎这一点。如果是外地客人或者海外来人,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太少给。所以讨价还价的余地并不大。
歌舞厅里的小姐,姿色一般要好一些,而且一般都是包夜。所谓包夜也并不一定是一整夜,如果打炮超过两个钟,也算是包夜。歌舞厅小姐的包夜钱,没有一定之规,讨价还价的余地很大。小姐开价至少是800元,客人一般可以还价到500元。
对于海外来人,小姐一般都开价1000元,至少也能赚到600元。
发廊妹虽然也去歌舞厅,但是当地的男人都能看出来,不会要她们。妈咪也不会把她们介绍给当地客人。她们主要是骗生客和海外来人。有一次,香港客人因此跟妈咪吵起来了,因为据说在香港,发廊妹是不准进歌舞厅的。
价钱最高的是按摩小姐。正规的按摩是两个钟,小费200元。如果要小姐出台,打炮也至少要500元。 包夜则没有1000元不行。不过,去找按摩小姐的客人一般都觉得值,因为那些小姐显然比歌舞厅小姐又高出一个档次,不仅更漂亮一些,而且由于受过按摩训练, 伺候客人也更周到一些。旁证是:肥妹小姐曾经在B镇当过按摩小姐,可是很快就被老板赶出来了。因为她做生意时太粗糙,被客人告了。
发廊小姐的日常生活是这样的:她们一般都是在镇区的边缘地带租一间私人房,往往宁可远一些也要便宜些。干的时间长的,往往是三四个小姐合租一间屋子。她们每天下午两点起来冲凉,3点左右开始化妆,4点左右就到发廊去了。她们自己不吃晚饭,等着吃客人的。有的小姐甚至一整天都不吃饭,专门等着客人请。如果没有客人,就在街头买些小吃,凑合一下了事。所以她们都特别馋,哪怕是打炮,事先也要赖着客人请吃饭。所以当地男人都说,做小姐的女人都格外好吃懒做。
完事后,她们都再回发廊等下一个客人。如果遇到包夜,往往一直赖到早上天亮,因为客人住的地方,一般都比她们租的房子要好得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个很明确的而又不断加大的赚钱目标,至少要在此地赚到多少多少钱才走。
当地男人和别处的一样,也普遍夸大发廊妹的收入。一般人都相信,她们每年可以赚到20多万元。小姐们的主要消费是打麻将、吃白粉、赌博。她们用来买衣物和化妆品的钱并不多,因为在发廊妹这个低层次上,客人要的往往只是打炮,才不注意她们的梳妆打扮呢。
歌舞厅的小姐要讲究一些,按摩小姐则是最讲究的。她们由于首先要通过“三陪”来拉客,所以必须在梳妆打扮上多花一些钱。她们也不能指望客人请吃饭,因为客人往往是酒足饭饱以后才去歌舞厅,因此她们的饭钱要自己付。她们一般也不能住在破七烂八的地方,因为这会影响自己的整体素质,结果房钱也比发廊小姐要付得多。 B镇的男人都很清楚这些,所以他们都觉得,歌舞厅小姐和按摩小姐的成本高,收费当然也应该高。
笔者在B镇期间,也访谈了卫生工作者。他们反映:
许多小姐们都来医院做阴道冲洗或者放药,是为了预防性病。她们往往是歌舞厅小姐或者按摩小姐,因为看起来和谈起来,她们的素质一般都比较高。她们一般是包夜之后,早上来冲洗,尤其是星期一早上最多。她们经常抱怨:现在钱不好挣,男人吃了药,一晚上三四次,特别有劲。我们累得厉害。
来医院的小姐,都已经具有预防性病的意识和知识。避孕套一般是她们自己去买。但是也有的小姐会责问客人:你来玩,为什么自己不带避孕套?
这些小姐来医院的时候,都报自己是22-23岁,但是实际上许多人只有18-19岁,也有16岁就来打胎的。可是她们当中至少有一半是已婚而且生育过的人,妇科检查可以确认。这是为什么,医务人员说不清。笔者推测,可能是因为在许多农村地区,早婚早育已经相当普遍,而许多小姐就是来自这样的地区。
二、对小姐的残害一般公众对于小姐们的误解,不仅仅在于夸大她们的收入,还在于几乎根本不了解她们所冒的风险,以为小姐们纯粹是干拿钱,一点也不用付出。
这是按照夫妻性生活来想象嫖娼卖淫了,把嫖客想象得太好了。再深说下去,是因为不嫖娼的人无法理解,嫖客为什么要找暗娼,找到以后又干些什么。
其实,正像暗娼一般都多少仇恨嫖客一样,嫖客一般也都多少仇恨暗娼。暗娼的仇恨只能埋在心里,嫖客的仇恨却可以发泄出来。所以,摧残暗娼的事情实际上是司空见惯的。嫖客的施虐心理,又可以分成几种情况(主要依据mei姐的叙述):
一种是,在社会舆论的引导下,恰恰是许多老嫖客,比一般公众更看不起暗娼。
他们并不认为嫖娼是双方自愿的,而是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是被暗娼勾引了,暗娼才是真正的祸水。所以他们总是试图加害于暗娼,以便证明自己只是好人一时失足。
mei姐可能是因为见多识广, 最明白这种嫖客心理。她说她从来不勉强任何客人,而且总是离那些三心二意的客人远远的。因为他们干了事还会骂你。
另一种是,一些小气的嫖客,或者攒足了钱才敢来嫖一次的家伙,往往会翻脸不认人。他们嫖以前,往往反复讨价还价,嫖完了又觉得自己很亏,所以喜欢用摧残暗娼来“找齐” ,或者觉得自己也是多捞了一把。mei姐对此洞若观火,总是千方百计地护着自己的小姐。她说,遇到这样的客人,她就会故意把价钱抬高,或者把他吓走,或者事先就把他的赔偿费要出来。
再一种是那些仗势欺人的嫖客。他们在床上往往格外凶狠,以显示他们的权势。
有的还觉得不够,就会摧残暗娼。当地一些有头有脸的男人常常这样。可是这样的嫖客, mei姐觉得好对付,因为只要把他们奉承得团团转,小姐就会平安无事。再说,他们常常因为摆阔而多给钱。可是新手小姐不行,所以mei姐常常要格外照应。
还有一种就是各种心理不正常的嫖客。 不过mei姐这里还没有遇到过。如果遇到了, 也不难办,可以招保安来。因为B镇的“性产业”已经有历史了,一般人都已经建立了公平交易的意识,所以都会偏向小姐,不会同情那些“性变态”的家伙。
可是mei姐也承认, 摧残不仅是防不胜防,而且在生意清淡时,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小姐们也会干的。而且她认为,最害人的还不是肉体摧残,而是拉着小姐吃白粉。 阿1i就是这样下水的,所以每来一个小姐,mei姐都教训她们说:什么都可以干,就是不许吃白粉。
在医务人员那里,笔者了解到更多的摧残小姐的事实:
经常有小姐被客人把钱或者避孕套塞进阴道深处,自己取不出来,只好到妇产科来取,每星期至少有两次。
这是最轻的。
1996年夏天, 一个16岁的湖南打工妹,在B镇被鸡头带走。卖淫还没几天,就被鸡头当作人情送给了几个男人。他们轮奸了她十几天。她一分钱没得,被扔在野外。她没钱,走了整整一天才回到B镇。她的大哥和母亲都在B镇打工,就陪着她来检查、看病。医生看到,她的乳房还根本没有发育,可是她来的时候,脸全都青了。
还好,她的阴道撕裂程度还不重,医生给缝上了。但是她的哥哥和母亲最关心的却是:她还能不能生育?而且坚决不肯报案。
同年秋天,公安局人员陪着一个小姐来看病。她是个四川妹子,原来是在歌舞厅里干的。一天晚上,她不小心被一个客人瞒着妈咪骗走,拉到一个小山丘上,填上嘴,捆在树干上进行肛门强奸。然后那个家伙走了,却不给她掏嘴解绳子。她就那样被捆着冻了一夜, 又晒了大半天,直到下午3点左右才被人发现。来医院时,她已经昏迷了。
三、小姐阿ying阿ying是新来的小姐, 在×le歌舞厅里,她的相貌、身材和气质都足以与mei姐相媲美,因此最招客人喜欢。
她是四川一个历史上很著名的县的县城人。她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父亲在当地已经很有名气。 她曾经有过一个哥哥,可是他患病4年夭折了。所以她只有一个姐姐,1997年时已经结婚,有一儿子,“好玩得很”(阿ying的评价)。她在家里很娇惯,全家人都喜欢她,所以很有些小脾气。
高中毕业以后,她先是去农村教小学,后来又通过父亲的后门考进了本县的中等师范学校。她不太爱学习,而是非常喜欢体育运动。她认为,中师的教育水平,还不如原来的高中,所以考进来就等于是有机会玩两年。
中师毕业,她工作了一年;又通过父亲的关系,考上了地区的教师进修学院中文系,又玩了两年。毕业后,本来可以分配到中学教书,但是因为太远,她自愿去教小学。
在这个小学里,她爱上了一个男同事。两人私下已经性交两年之久。可是他还是娶了校长的女儿。她气极了,就带上1000元钱,连行李都没有,只告诉姐姐,出走了。
她的姨表兄叫×yi,来B镇已经3年了,先后在两个工厂当过保安。她就来投奔他。第一夜,阿ying睡在工厂女工的木板铺上,难受了大半夜。她决定,自己不能当打工妹。于是她就去考文员。试了两处之后,第三个老板看上了她,甚至打算炒掉现在的人而要她。可是她不会讲广东白话,终于告吹。
她通过表哥, 在B镇又认识了几位老乡,都是开饭馆的或者卖服装的。她就给人家帮忙,可以混口饭吃。可是刚刚几天她就看出来了,其实人家根本不需要什么人帮忙,纯粹是看在老乡的面子上在帮助她。这肯定是长不了的。
她出来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当小姐。可是现在1000元已经花光了。而且表哥和表嫂也都认为, 她根本受不了苦,干不了打工妹。于是表哥就介绍她认识了mei姐。
mei姐一开始并没有讲任何关于卖淫的事情, 可是她自己并不是不知道有这种可能性。因为在老家的时候,她有一个最要好的女友叫娟妹,就是跟上一些不认识的男人去拉萨做小姐,后来就没有音讯了。人们都说,娟妹卖淫被抓起来了。
刚到×le歌舞厅的时候,她自己想:“出台不出台全在自己。”第一个晚上,台湾来的阿华点她坐台,后来又让她送他回家。到了阿华的家门口,她已经很清楚将会发生什么, 就不肯上去。阿华当时没有勉强她,可是肯定向mei姐告了状。第二天, 她听到mei姐似乎无意地说:“出来做小姐,就不要扮淑女。客人包夜是好事,多积一些钱,回去做事情。”(阿ying转述的原话)她又拖了几天。第五个晚上,她被包夜了。是阿华。
以下,笔者尽量忠实地转述阿ying零零散散、断断续续的话。因为她是笔者所访谈到的第一个具有实足高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小姐。她能感受,能表达,而且笔者已经进行过测谎。括号里的话,是笔者的推测式分析。
“mei姐的话是说给我听的, 可是那并不是主要原因。表哥和表嫂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他们的意思我懂。我没有任何谋生的本事,这里的情况又是这样。跌下来的凤凰不如鸡。”
(在一个人的重大选择中,她现有的社会网络里那些离她最近的、势能最大的人的意见,才会发挥最主要的作用。而且对她的选择发挥首要作用的因素,表面上看来是生存的需求,其实上则是她以往的自信的崩溃。表哥和表嫂的态度,其实只是对于她目前的自我评价的一种认定与“合法化”。)“我也想过回家。可是怎么向父母说呢?他们连我跟那个男人的事情都接受不了,非跟人家打架不可。再说,我们小学就在家门口,我可不想再看见他。”
(其实,很可能并不是简单的失恋,而是因为她过去心高气傲,现在觉得丢不起人。这,很可能在她离家出走之前,就已经摧毁了她以往的自信,成为她现在的选择的基础。)“mei姐说的也有道理。 我出来就是想闯闯世界,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件事(失恋) 。我爸爸妈妈一辈子太苦了,现在两个人一个月才收入400元。我过去小,不懂事;现在出来了,应该让他们过得好一些。”
(一个人在做出重大选择的时候,总要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总要首先说服自己。这个理由也要符合社会的道德标准,才不至于自卑和自我矛盾,才能坚持做下去。阿ying出走时其实只是因为失恋,可是在她准备投入“性产业”时,就不得不否认原来的真实情况和真实的出走理由,不得不找出“养父母”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如果她继续在“性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