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论人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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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且一谈言论底害处及其救济之道。求言与用言底害处其?人见及者有三。第一,事务为人所知,机密于是不固。第二,人君之威权减弱,好象他们作事不能全仗自己似的。第三是奸言底危险,所说的话于进言者比纳言者更为有利。因为这三种害处,所以意大利底理论和法兰西底实行(在某几位君王底时代)曾创密议或“内阁会议”之制;这是一种比疾病本身更坏的治疗术。
说到秘密,为人君者不必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通知所有的言事之臣;反之,他是可以选择的。并且,那问人他应当怎样办的人也不一定要宣布他将要怎么办。然而为人君者却须提防,不可使事机底泄露,出自他们本身。至于那些秘密会议,下面这句话可为它们底座右铭,就是“我满是漏洞”(Plenusrimarumsum)。一个喋喋多言,以告人秘密为荣的人,其为害之烈,虽有许多懂得保密的责任的人也是挽救不过来的。有些事件需要极度的秘密,除了君主本人,不会有一两个以上的人知道的,这是真的;然而这一两个人底言论也不见得没有好处;因为,在保守秘密之外,这些言论还能继续依着同一方针进行而不受扰乱也。可是要达到这种情形,那为帝王者就必须要是一位明主,一位自己有力量办事的人君;并且那些参与机密的议事官也须是有智之人,尤须是忠于君主底目的者才行;英王亨利第七,他在最重大的事件中从不把秘密告诉任何人,除非是摩吞和福克斯,这就是一个例子。
至于威权之减弱,上述的寓言已经表明那补救之道了。不特如此,帝王底尊严与其说是因为他们参与议论而削减不如说是反而增高了;并且从来也没有过人君因为接受言论而失去臣仆的;惟有在某一个言事的人不次升擢或某几个言事的人组织过密的时候,那算是例外;但是这些情形是容易发觉并补救的。
再说那最后的一件害处,就是人们会存私心而进言。无疑地,“他在地面上将找不到忠诚”这句话底用意是形容一个时代而非指所有的个人的。有些人底天性是忠实、诚恳、质朴、爽直,而不是狡猾曲折的;为人君者当首先把有这样天性的人吸引到身边来。再者,言事之臣并非都是团结一致的,反之,他们常常是一个监视一个的;因此若有一个人底言论是为党争或私心而发的,这种情形多半是要传到君主底耳朵里来的。但是最好的救治之方就是人君要懂得言官,如言官之懂得人君:
“人君之至德在乎知人”。
在另一方面,言论之臣也不可过于喜欢察究他们底君主底为人。一个参与言论的人底真正应有的品性是要通晓他底主人底事务而不是熟悉他底性格;因为这样他就会劝导他而不至于迎合他底脾气了。为人君者假如在听取他底议事诸臣的意见时能听取个人私下的意见,又能听取当众的意见,那是特别有用的。因为私下的意见是较为自由,而当众的意见是较为可重的。在私下,人们比较勇于表示自己底好恶;在公众中,人们较易受别人的好恶之影响,因此两种意见都采取是好的;并且在听取较为低级的人们底意见时,最好是在私下,为的是可以使他们畅所欲言;在听取较为尊贵的人们底意见时最好是在公众,为的是可以使他们出言慎重。为人君者若仅为事求言而不同样地为人求言,那末这种求言的举动就是空虚的;因为这样做,一切的事务就好象无生命的图象一般了,而办理事务的那种生气则全赖择人得宜也。要用人而征求意见时若仅依阶级为标准,以求其人品与性格,就好象在研究一种观念,或者一道数学题的时候分门别类的那种办法一样,那也是不够的;因为大错误之造成,或大识见之显出,都在用人得当与否也。古人说:“死了的人乃是最好的进言人”。这话说得不错:当活着的有言责者畏缩不敢言的时候,书籍是敢直言的。因此最好熟读书籍,尤其是那些曾经身历其境的人所作的书。
今日各处底议事机关大多数不过是一种平常的会议而已,在这种会议上诸种事务仅仅受谈论而未受辩论也。并且他们都是草草地由议事机关底命令或决议处理。在重大事件上,不如先一日提出其事而直至次日始讨论之为愈;“黑夜带来良言”。在英,苏合并问题议事会上就是如此做的:那是个慎重有序的会议机关。我主张应有一定的日期专议请愿之事;因为这种办法既可以使请愿者对于他们底请求能受注意的一事较有把握,又可以使会议机关有工夫来讨论国家之事,如此乃可以办理当前的急务也。在选任委员会,为总议事机关预备一切的时候,任用那些无成见的人们比任用正反两面成见甚深的人,而造成一种均衡中立之势的办法好。我也赞成永久委员会之制;例如关于贸易的,关于财政的,关于军事的,关于诉讼的,以及关于某项特别事务的皆是也;因为若有许多特殊的小议事机关而只有一个国家的议事机关(如在西班牙就是这样),那他们就实际上等于永久委员会,不过它们底权大些罢了。凡是由他们底特殊职业而对于议事机关有所报告或陈述的人们(如律师,海员,铸钱者等)应当先到各委员会报告,然后,看时机之宜否,再到议事机关面前。并且他们不可成群而来,或者带一种傲慢不逊的态度;因为那样就是对议事机关咆哮示威,而不是有所陈述了。一条长桌或是一张方桌或是依墙排列座位这都好象是形式上的事情而其实是实体的事情;因为在一条长桌之旁,在上端坐的少数人就可以实际上指挥一切;但是在别的坐法中,那坐在下位的议事人底意见就可以多受采纳了。一位君主,当他主席会议的时候,应当注意,不可在他底言辞中过于泄露自己底意向;否则那些议事官就要看他底风转舵,不拿自由自主的意见给他,而要给他唱一曲“吾将愉悦我主”的歌了。
二十一 论迟延
幸运有如市场,在其间你如果能够多等一会儿,物价就会下落的。可是,有时它又象西比拉底卖书一样,她起初先出售整个的物品,然后就一部分一部分地减少,而同时仍坚持同一的价格。因为(如常谚所说),机会先把前额的头发给你捉而你不捉之后,就要把秃头给你捉了;或者至少它先把瓶子的把儿给你拿,如果你不拿,它就要把瓶子滚圆的身子给你,而那是很难捉住的。在开端起始时善用时机,再没有比这种智慧更大的了。危险如果有一次看来无关紧要,那就不复是无关紧要的了;而骗的危险比逼人的危险为多。不但如此,虽然危险并未临近,而迎头邀击比长久注视其前来的好,因为如果一个人注视过久,他是很有睡觉的可能的。在另一方面,如果受过长的影子底欺骗(如在月亮很低而且照着敌人底脊背的时候,有人就曾如此受经过)而放射过早;或者以过早的警备而招致危险;那又是一种极端了。如上所述,时机之成熟与否必须永远熟虑,而一般言之,最好把一切大事底起始交给百眼的阿加斯而把终结交给百手的布瑞阿瑞欧斯;这两位之中,头一位底职务是注视,第二位底职务是速行。因为使从政之人隐身潜形的普鲁托之盔,就是在议论中秘密而在执行上迅速也。事情到了执行的时候,迅速就是最好的保密之方;这就好象一颗弹丸在空气中的行动一样,其飞行之迅速为人目所不及也。
二十二 论狡猾
我认为狡猾就是一种阴险邪恶的聪明。 一个狡猾人与一个聪明人之间,确有一种很大的差异,这差异不但是在诚实上,而且是在才能上的。有些人会配牌,可是打得并不好;类此,有的人在营求结党上很能干,而在别的方面则是无能之辈。又,懂得人底性格习惯是一事而明白事理又是一事;因为有许多揣摩别人底脾气揣摩得十分周到的人在真正办事上却并不怎么能干;一个对于人底研究比对于书底研究为多的人底性质,就是如此。这样的人较适于阴谋而不适于议论;而且他们惟有在他们熟悉的方面是好的;让他们转而对付新的人物,他们就不怎么有把握了,因此向来那条辨别智愚的准则——“把他们两个都赤裸裸地派到生人前去,你就可以看得出了”——对于他们是不很适用的。再者,因为这些狡猾的人好象小贩一样,所以我们不妨把他们底商品列举出来。
狡猾之术,其一是在与人谈话的时候要用你底眼睛伺察那个人;就如同耶稣会员底训练中所教的一样:因为世上有许多聪明人他们是有隐秘的心而显露的脸的。然而这种伺察做起来有时需要恭顺地自敛其目,耶稣会中人底作法也是如此。
还有一术是,当你有紧急的请求,需要当时办理的时候,你要用别的言语娱乐你与之交涉的那人,使他不至于过于清醒,对于你底所求加以反对。我知道有一位职掌议事和秘书的官员,他来请求伊利萨白女王批准任何文件的时候,没一次不先引诱女王,使她谈论国事的。他底用意是这样一来,她就不很关心那些文件了。
同样的出人不意的举动就是当某人迫不及待,不能停下来仔细考虑所提的事件的时候,向他提议某事。
一个人假如要阻挠一种他恐怕别人将要漂亮有效地提出的事件的话,顶好他装出很赞同这件事的样子而自己把它提出,但是他提出的方式却是要与目的相反,正足以防止这事底通过。
正欲有言而突然中止,一如忽然制止自己似的,这足以使那与你交谈的人兴趣增加,更想知道你所说的事情。
当人家以为某种话是从你那里问出来的,而不是你自己乐意告诉的时候,这种话是比较有效的。因此,你可以为他人底问题设下钓饵,其方法就是装出一副与常日不同的脸色,为的好使别人有机会问你这改变底原因安在;就如同尼希米之所为:“我素来在王面前没有愁容”。
在难言与不快的事件上,最好是让那言语没有什么大价值的人先开口,然后再让那说话有力量的人装作偶然进来的样子,如此可使君上关于别人所说的事件向他发问:例如那西撒司要向克劳底亚斯报告梅沙利娜和西利亚斯底结婚事件时就是如此做的。
在有些事件上若果有一个人不愿意把自己搅在里边的话,一种狡猾的办法就是借用世人底名义;譬如说“人家都说……”或“外面有一种传说……”是也。我知道有一个人在他写信的时候,他总要把最要紧的事情写在附言里头,好象那是一件附带的事一样。
我还认得一个人,在他说话的时候,总要略过他心中最想说的话而先说开去,再说转来,说到他想说的事情就好象是一件他差不多忘了的事一样。
有些人想对某人施行某种计谋,他们就在这人会出来的时候,故意装出惊惶,好象那人是不意而来的样子;并且故意手里拿一封信或者作某种他们不常作的事;为的是那人好问他们,然后他们就可以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狡猾又有一术,就是自己说出某种话来,这种话是要别的一个人学会而应用的,然后再借此为由,陷害其人。我知道有两个人在女王伊利萨白之世争取部长底位置,然而他们依然交好;并且常常互相商量这事;其中的一个就说,在王权衰落的时代作一个部长是一件不很容易的事,所以他并不怎么想这个位置。那另外的一个立刻就学会了这些话,并且同他底许多朋友谈论,说他在王权衰落的今日没有想做部长底理由。那头一个人抓住了这句话,设法使女王听见;女王一听“王权衰落”之语,大为不悦,从那次以后她再也不肯听那另一个人底请求了。
有一种狡猾,我们在英国叫做“锅里翻猫”的,那就是,甲对乙所说的话,甲却赖成是乙对他说的。老实说,象这样的事若在两人之间发生,而我们要发现是原先提出来的,是不容易的。
有些人有一种法子,就是以否认的口吻自解,从而影射他人;如同说“我是不干这个的”。例如梯盖利纳斯对布?斯之所为一样,他说:“他并无二心,而惟以皇帝底安全为念”。
有的人常备有许多故事,所以无论他们要暗示什么事,他们都能把它用一个故事包裹起来;这种办法既可以保护自己,又可以使别人乐于传播你底话。
把自己要得到的答复先用自己底话语说出一个大概来,是狡猾底上策之一;因为这样就可使交谈的人少为难些。
有些人在想说某种话的以前,其等待之久,迂回之远,所谈的别事之多,是可异的。这是一种很需要耐心的办法,然而用处也不小。
一个突然的,大胆的,出其不意的问题的确常常能够使人猛吃一惊,并且使他坦露他心中的事。这就好象有人改了名姓在圣保罗教堂走来走去,而另外的一个人突然来到他底背后用他底真名姓呼唤他,那时他马上就要回头去看,一样。
狡猾底这些零星货物与小术是无穷的,而把它们列举出来也是一件好事,盖一国之中再没有比狡猾冒充明智之为害更烈者也。
但是,世间确有些人,他们懂得事务底起因与终结,而不能够深入其中心,就好象一所房子有很方便的楼梯和门户,而没有一间好屋子一样。所以你可以看见他们在事件底决议中找出许多可以取巧规避的漏洞来而完全不能审察或辩论事务。然而他们通常却利用他们底短处,要令人相信他们是能够发号施令,善于替人作决断而不善于与人讨论的人。有些人作事底基本是在欺骗他人和(如我们现在所谓)在他人身上玩花样,而不在乎他们自己处理事务之坚实可靠的。然而所罗门有言,“智者自慎其步骤:愚者转向欺骗他人”。
二十三 论自谋
蚂蚁是一种为自己打算起来很聪明的动物,但是在一座果园或花园里它就是一种有害的动物了。那深爱自身的人的确是有害于公众的。所以一个人应当把利己之心与为人之心以理智分开,对自己忠实,要做到无欺于人的地步,尤其是对他底君主与国家为然。把一个人底私利,作为他底行动底中心,是很不好的。那就完全和地球一样。因为只有地球是固定在自己底中心上的;而一切与天体有关之物则是依他物底中心而行动的,并且对这些别的物体是有利的。对一切事物都拿自己做标准,这在一个君主方面是较为可恕的,因为君主们底自身并不就是个人而已,反之,他们底善恶乃是公众底安危之所系也。但是这种情形若在一位君主底臣仆身上或在一个共和国底公民身上有之,则是一件极坏的恶事。
因为无论何事若经过这样的一个人底手里,他一定会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