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世联]西方美学初步1-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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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人的感性与理性分裂的现状,席勒提出了一个可以把这两种冲动结合在一起的冲动,使人能够同时既意识到自己的自由,又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既感觉到自己是物质,又认识到自己是精神。如果这种协调能在经验中出现,那就会在人身上唤起一种新的冲动,这就是游戏冲动。他比较说,感性冲动要求被规定,它要感受自己的对象;形式冲动要求自己规定,它要创造自己的对象;游戏冲动则力争这样来感受,就像自己创造一样,力争要这样来创造,就像感官在感受一样。如果说感性冲动从自己的主体中排除了主动性和自由,形式冲动从自己的主体中排除了一切信赖性和被动性,前者是自然的必然性,后者是道德的必然性,那么游戏冲动则把两者结合在一起,既扬弃了一切偶然性,又扬弃了一切必然性,使人自然方面也在道德方面获得自由。比如我们怀着情欲拥抱一个理应鄙视的人,我们痛苦地感到自然的强制;当我们敌视一个我们不得不尊敬的人,我们又会痛苦地感到理性的强制。但游戏冲动可以同时从两方面强制人心,以此来扬弃强制,比如一个人既赢得我们的爱又博得我们的敬,感觉的强迫和理性的强迫就都消失了。
从对象上看,感性冲动的对象就是最广义的“生活”,即一切物质的存在和一切直接呈现在感官中的东西;形式冲动的对象是“形象”,包括事物的一切形式的性质和它们对思维能力的一切关系;而游戏冲动的对象则是“活的形象”。席勒认为,这个概念指的是现象中的一切审美的性质,就是最广义的美。人不只是物质也不只是精神,“游戏冲动”这个概念所要表达的是:一切在主观上和客观上并非偶然,然而内在、外在都没有受到强迫的东西。生活受需要的支配,形象受规律的支配,都没有真正的自由,唯有处于两者之间的游戏状态,人才有真正的自由,因为他避免了来自两方面的强制,把生活和形象、感性与理性、物质和精神等等都统一起来了。在这个意义上,正是观照美的游戏,才使人重新成为真正自由的人。席勒说:人同美只应是游戏,人只应同美游戏。只有当人是完全意义上的人,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时,他才完全是人。人性的无限可能性、天赋、完整性通过美归还给我们,审美是人的第二个创造者。
因此第二,审美活动能够克服人的片面性。美是两种对立冲动的相互作用而产生的,理想的美是实在与形式达到完美平衡的产物,但这只是理想中的观念,经验中的美永远是一种双重的美。理想的美只显出溶解的与振奋的两种特性,而在经验中就成了两种美,起松弛作用的是“溶解性的美”,其任务是使感性冲动和形式冲动各自停留在自己的界限内;起紧张作用的是“振奋性的美”,其任务是使两种冲动都保持自己的力。显然,两种美大体相当于“(优)美”和“崇高”,双重的美相应于人类的双重需要,观念中完美的人分裂为现实中各有片面性的人,或者是因为某一种力的片面活动破坏了他本质上的和谐,造成紧张状态;或者是因为感性力和精神力同时衰竭,造成的松弛状态,总之现实中的人不是处于紧张状态就是处于松弛状态。现实中片面的美和现实中片面的人如果对应得当,恰恰可以发挥对症下药、拾遗补阙的作用:对于那些不是受物质就是受精神强迫人的来说,溶解性的美是一种需要,因为他已经被伟大和力所触动,溶解性的美可以使他感受到和谐与优美;对于那些受到趣味宽恕的人来说,由于他在文明生活中喜欢忽略从粗野状态中带来的力,所以振奋性的美就是一种需要。溶解性的美以轻柔的形式缓和人紧张的心理,振奋性的美用强悍的力量来振奋疲弱的精神。
《美育书简》谈得较多的是“溶解性的美”。有两种“紧张”,一是片面地受情感控制,感性处于优势;一是片面地受法则控制,形式占优势。溶解性的美也就有两种方式,一是以宁静的形式缓和粗野的生活,以形式解除物质的统治,为从感觉过渡到思维开辟道路;二是以活生生的形象给抽象的形式加上感性的力,以实在解除概念的统治,把概念带回到观照,把法则带回到情感。简单地说,对于偏于物质、感性的人,如体力劳动者,溶解性的美可以使他们在生存温饱以外也关心一下精神、形式、装饰;对于偏于理性思辩的人,如知识分子,溶解性的美可以恢复其感性欲望,以感性滋润其枯燥人生,目的是使各有所偏的人进入全面发展的状态。
席勒认为,区分理想中的美和经验中的美,与区分理想中的与现实中的人相对应,不但具体说明了审美活动可以克服人的片面性,也可以回答卢梭的责难。因为观念中理想的美是不可分割的单一的美,而经验中的美则是双重的美。振奋性的美不能防范人有某些粗野与冷酷的痕迹,溶解性的美不能防范人有某种程度的软弱和衰竭,当现实中处于松弛状态的人只接受“溶解性的美”,而处于紧张状态的人只接受“振奋性的美”的时候,就会出现卢梭所排列的那种美的不良作用。席勒在《美育书简》的第十六封信中也指出,在所谓文明化的时代,柔和蜕变成软弱,广博蜕变成肤浅,准确蜕变成空洞,自由蜕变成任性,轻快蜕变成轻佻,冷静蜕变成冷漠,最可憎的漫画与最庄严的人性混为一谈。文明社会的虚伪规矩和刻板礼仪使人丧失了生命的活力,变得疲弱不堪。对此,需要“振奋性的美”把一种强悍的生命力注入松弛疲软的文明生活。席勒对原始感性生命的呼唤与卢梭是一致之处。但这不应当是拒绝美的理由,因为在美的理性概念中,包含的恰恰是人的和谐与统一;而经验性的两种美,也可以分别矫正人性的两中欠缺、两种片面。
2005…7…8 9:58:00
buteramj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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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楼
四 形式、活的形象、外观与美的王国
席勒在《论美》的开始,就指出有四种解释美的方式:
感性 ─ 主观的,如经验派的伯克;
主观 ─ 理性的,如康德;
理性 ─ 客观的,如鲍姆嘉滕及其他美在完善的论者;
感性 ─ 客观的。
席勒本人持第四种方式。这里的“感性”不是感官感觉、经验、感情之类狭义上的感性,否则就不可能是客观的,而只能是经验论的感性主观。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认为感性是我们通过对象刺激的方式来观念的能力,也就是通过对象的现象接受观念的感觉功能,这种主观能力外化成为客体人的“应该有”的能力,成为人的本质的规定性,这就是席勒所说的“感性客观”的依据。简单地说,“感性客观”就是人的感性与理性的统一,就是人的自由。
在《论美》中,席勒对美的理解是:美不是别的,只是形式的一种形式,而那称为质料的东西,必须是有形式的质料。这个定义的特点是把质料(内容)─形式之分等于感性─理性之分。理解“形式的形式”这一复杂的概念,关键是了解席勒在质料与形式之间加上了一个“完善”,完善是质料的形式,美是这种完善的形式,完善之于形式,正如质料之于形式。完善是莱布尼茨 ─ 沃尔夫 ─ 鲍姆嘉滕的理性主义用来定义美的惯用词,既指事物外部形式上的多样统一,又指事物内部本质上的统一,即神的目的。事物的形式体现了神的预定的目的(和谐)就是完善,就是美。席勒认为“完善”属于理性─客观的思路,不是审美对象而是逻辑对象,我们能够通过完善认识事物的本质,得到关于事物的概念。美则是另一种形式,它必须克服对象的逻辑本性,在质料的完善的形式上再显现出一种形式。在席勒这里,有两种形式,一是事物固有的形式,一是主体人的形式。在“美是形式的形式”,前一个形式是事物固有的形式,后一个形式是人从事物中看出来的形式,即审美的形式。美作为“形式的形式”,意味着事物摆脱其抽象本质的形式(克服逻辑本性)生动地显现出来,同时也有摆脱对象的实际存在(质料)的意义,所以席勒说在一件真正的艺术作品中,应该起作用的不是内容而是形式。
康德认为人由外部世界感觉而来的质料(内容)如颜色、温度、硬等等还不能成为知觉,只有在赋予认识主体先天的“纯形式”后才能成为知觉。席勒循此把形式理解为人的精神力量,它推动人产生一种把主体内在的东西转化为外在的东西,在外部世界实现自己的要求──这就是“形式冲动”,其功能是“给物质以形式”,在对象中直观自己的本质。美作为“形式的形式”就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
席勒的形式不是抽象的外在形式,而是完成了的内容,它就是内容与形式的统一。这就他对美的第二理解:美的活的形象。游戏冲动之所以可以克服感性冲动和理性冲动的片面性而把它们统一起来,就因为游戏冲动的对象是“活的形象”。活的形象不是生命存在或生命现象,一块大理石尽管是无生命的,建筑家和雕塑家却能把它变为活的形象,而一个人尽管有生命,却并不因此就是活的形象。活的形象是两个要素生活(内容)和形象(形式)的统一。所以要成为活的形象,就需要他的形象就是生命,而他的生命也就是形象,任何一方面的分离都不能构成活的形象。这不仅是内容与形式统一的问题,而且说明美不是一个单纯的客体对象,还应当包含审美主体的生命内容,美作为人性的实现,是有内容的形式和有形式的内容,它能够对人的整体发生作用。
席勒对美的第三种理解是:美是外观。美作为游戏冲动的对象为什么是自由的?席勒认为,在审美活动中,人只对事物的“外观”感兴趣,而不关心事物的“实在”,不关心它的实际用途。席勒承接了康德关于审美是无利害原态度观照对象的观点,确认“观赏”是人与周围世界的第一个自由的关系,是生活的一个较高境界。在自然状态中,人受生理需要的支配,只是被动地接受感性世界,企图实用性地占有它、享用它。这时的人与动物没有什么区别,受着自身自然力量的控制,是盲目的、被动的,说不上有什么自由。只有在审美状态中,人才能与世界分开,才能把世界当作观赏的对象,这样一方面把外物的有用性抛开,把它看作是自身独立的、本身就是有目的的,另一方面人才能以平静的心境观察外物,从精神上把握它,获得一种自由感。外观起源于作为具有想象力的主体的人,所以,对实在的冷漠和对外观的兴趣,是人性的真正扩张和达到文化的决定性步骤。不过,对实在的冷漠并不完全脱离客观实在,感性世界始终是审美的一个要素,人既被动地感受到事物的“实在”,又主动地创造出事物的“外观”。
席勒美学不是关于“美是什么”的议论,不只是艺术哲学,也是人生哲学、自由哲学。在现代性的紧迫压力下,他的美学为异化的人类设计了一个美乌托邦。写作《美育书简》的当年,他写过一首《诗歌的力量》:
就这样,诗歌号召一声,
世人立即把俗务丢开,
奋起直追诗的精神,
进入神圣的权力世界;
他就隶属于崇高的神,
任何污俗也不能接近,
其他权威都不许作声,
也不会遇到任何厄运;
只要诗歌的魔力永存,
就没有愁眉苦脸的人。
这当然浪漫化了,但审美和艺术确实在想象中昭示着人类的理想生活。“形式的形式”、“活的形象”、“外观”这三种美的定义都表明审美活动在力量的自然王国与道德的神圣王国之外,建立了一个第三王国,即游戏和形象的王国。人在这里卸下一切关系的枷锁,摆脱一切不论是身体的强制还是道德的强制,成为自由的人。在自然状态下,人与人以相遇,他的活动处处受到限制;在道德的王国中,人以法律的威严相对峙,他的意志受到束缚;而在审美的王国中,人只须以形象显现给别人,只作为自由游戏的对象与人相处,通过自由去给予自由。
在《美育书简》的最后一封信中,席勒以“游戏和假象的快乐王国”为蓝图描绘了美的王国的具体情形。第一,从实用转向装饰。凡是由人所占有或他所创造的东西,都不能再仅仅带有服务性的痕迹,这些东西除了应尽的服务外,还必须反映出那思考它们的聪慧的智性、那实现它们的可爱的双手、那选择它们的自由精神。对物质的拥有不能满足于必然需要,而要挣脱最低需求的枷锁,从实用功能转向外观的装饰,越来越具有审美特性,自由的欢乐成为人的需求。这里的前提是要有“多余”,“多余的东西”成为人的快乐的最好部分。第二,生活行为的美化。开始是人的活动越来越具有形式,为了取乐而做的那些没有规则的跳跃变舞蹈,没有一定姿式的手势变为优美和谐的哑语,表现感受的那种混乱的声音开始有了节拍并转变为歌声。最好的例子是,古代特洛亚的军队像一群鹤似地以刺耳的呼喊冲向战场,希腊的军队则是迈着高尚的步子静静地走向战场。然后是人与人关系的美化化,两性间的永恒对立由于情欲扩大提高为爱情而得到化解;人与人之间由对抗性转化为以平等自由为法则。第三是异化劳动的废除,这就是取消劳动和游戏之间的对立,还劳动以享受自由。《论素朴的诗和感伤的诗》寄望于一个“新的阶级”,他们不劳动,然而是积极的;他们不空想,然而能够和最可能少的生活限制结合在一起;他们随着事件和潮流而前进,但不成为这些事件的俘虏──这样一个阶级能够保持住人性的美的整体。
席勒揭呈了文明人类的许多病症和创伤,构思了一个审美的乌托邦,他有天真之处,有空想之处,但他是严肃的,审美不能现实地救济悲惨的人生,更不能改变社会体制,但它唤醒了盲目狂妄的理性文明,为人类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提供了想象和范例。从19世纪到20世纪,生活的艺术化已经从一小部分人的理论构想转化为现实的人类行为。
五 费希特的回应
在德国古典哲学家中,只有费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r,1762─1814)没有专门的美学体系,这可能与其过分强烈的实践兴趣有关,但以他的椒世热情,不会对那个时代的浓烈的审美文化风气无动于衷。《以知识学为原则的伦理学体系》(1794年)第31节是“关于文学艺术家的职责”,表达了与席勒共同的思想。文艺家不像学者那样只培养理智,也不像道德教师那样只培养心灵,他们的责职是培养完整的、统一的人,这就是把人的各种能力统一起来整个情感,它是理智和心灵之外的第三种东西。
和席勒一样,费希特也从自由、道德、审美的关系上确定艺术的教育功能。从普通意识看,自然是我们受到限制的活动的产物,从美学上看,自然是我们自由的、理想的活动的产物。比如一个物体,既可以看作是邻近物体的限制,也可以看作是其自身丰富内容和力量的表现,以前一种方式,只会看到丑,以后一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