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静静燃烧的日本雪-川端康成和他的小说-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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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家对川端康成的作品褒贬不一,但对他的文笔及景物描写却一致称道:“忠实地涉足日本古典文学,清楚地显示了真诚支持并维持具有日本民族性和传统表现方式的倾向”,这符合川端康成作品的艺术特点。
川端康成继承了《源氏物语》、《枕草子》等作品对自然、特别是对四季敏感、细腻、丰富的感受力和表现力,并努力使人物感情与自然美达到天衣无缝般的契合,统一,使小说获得了纤细入微的诗意与魅力。达到了主客观、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艺术境界。
总之,《古都》体现了川端康成艺术上的另一种风格。《雪国》所代表的是相信主观感觉的绝对真实性的倾向,而《古都》则代表了尊重现实的客观必然性的倾向,前者更多地借鉴了西方现代派艺术的各种手法与审美观念,后者则更多地继承了东方古典艺术的传统手法和审美意识。
川端康成在他的《写完〈古都〉之后》中曾这样写道:“对我来说,《古都》竟如此奇妙的作品,这是前所未有的。我有个坏毛病,就是预先不构思小说的情节。象这次那样意料不到的奇妙的事,是从未有过的。需要在报连载百回,本来打算写点令人喜欢的恋爱故事,可没想到竟完全出乎意料,写成孪生姐妹的故事了,这是撰写之前始料未及的。连我自己也觉得确实不可思议了。”
川端康成接着写道:
而且,恋爱、争执、纠缠、龃龉都没有发生,便顺利地完成了
一百多回。我丝毫没有要与其他作家近来的小说标新立异、或离经
叛道,却自然而然地发展成这个样子。
最近我只是写了三部长篇(也许应该说是中篇)。……三篇之
中,新闻小说的《古都》成为最优雅的作品。这也是很奇怪的。它
没有一个恋爱的场面、淫荡的场面,或者纠纷的场面。
至此,我们已不难看出《古都》与《雪国》、《千鹤》等作品的巨大差异。川端康成本人在《古都》后记中曾这样解释道:“自己是在大量服用安眠药之后,精神恍惚的状态下写出了这部小说的,它是个出乎意料的 ‘异常的产物’。”
这部作品中的主人公,在苦痛中挣扎都不悲观绝望,不甘低头。他们热爱生活,追求幸福,表现出不屈不挠、勇于进取的人生态度。川端康成《给父母的信》 (1932)中曾这样说过:“我喜欢这种少女,她同亲人分离,在不幸的环境中长大,又不愿承认自己的不幸,并且战胜了这种不幸,走过来了。”他所指的是象《古都》中的苗子那样的少女。由此,我们可见川端康成对 《古都》喜爱之深。
在展示人物命运的同时,川端康成详尽地展示了古老京都的自然景物、名胜古迹、四时行事、风土人情,记载了众多节日的盛况,透过北山的棚林、灶神的花瓶、伐竹会上的海螺号,祗园节彩车上的童男童女,鞍马山的“大字”篝火等等。这些描绘使我们仿佛看到了形象化了的日本的“传统美”,看到了川端康成对这种美的珍爱。即使其中包含明显的复古希翼,蕴藏着从封建立场出发的对现实的吝定态度,但在客观上,这些千古相传的节令与习俗,却正是广大人民乐观向上、热爱生活的反映。
在《古都》中,找不到《雪国》中那种飘渺朦胧的虚幻感,《山之音》中那种黝暗、恐怖的隐秘感,更没有《千鹤》、《睡美人》中以丑为美的自然主义描写,艺术上是相当明朗的。
《古都》在读者心中,犹如一幅清淡明映的水墨画,平中寓奇、淡中显浓、浅中寄深,将偶然与必然、主观与客观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确实表现了日本文学、乃至东方文学的传统审美风貌与“高超的技巧”。
在《古都》中,川端康成丢下了惯用的“把人和社会意识分开,致使现实与个性支离破碎,然后以理智、感觉加以苦心构思”的,与现实主义背道而驰的创作方法,使《古都》的人物呈现出其它作品中所罕见的活力。
也许是在《雪国》等作品中,人们看到了过多的悲剧,听到了过多哀泣,感受到过多的阴冷、虚幻气氛,因而,《古都》所表露出来的对现实乐观向上的态度,对人生积极进取的精神,便尤如一缕含翠欲滴的新绿,在川端康成文学的园地里,分外鲜亮耀眼。它不仅表现在纯朴真挚的人情的传达上,而且也蕴含在主要人物的性格之中。
许多有成就的文学家,诚如思想家和批评家的评论,无论在思想上,还是艺术上,其创作倾向都具有一定的矛盾性、复杂性。“歌德有时非常伟大,有时极为渺小;有时是叛逆的、爱嘲笑的、鄙视世界的天才,有时则是谨小慎微、事事知足、胸襟狭隘的庸人”。托尔斯泰是一位“创造了世界文学中第一流作品”的“天才的艺术家”,同时又是“一个发狂地笃信基督的地主”,一个“驯良的、温存的”不抵抗主义者。
就川端康成而言,他的创作,也是阴暗与明朗同在、精华与糟粕并存的,创作倾向也是极其复杂的。既有消极、颓废、虚无、神秘、灰暗、色情的一面,又有积极、明朗、清新的一面。有时前者居于主导地位,十分引人注目,而后者却常常因其淡泊而为论坛所忽视。事实上,这种截然相反的倾向在创作中是难解难分地纠合在一起的,川端康成能够立足于世,其中的积极倾向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可低估的。
千鹤,千鹤,飞去来
—— 《千鹤》及其他作品
迷茫的爱
——内容
《千鹤》(又译《千之鹤》、《千只鹤》),是日本当代著名长篇小说,川端康成获诺贝尔文学奖金的三部长篇小说之一。最初于昭和二十四年(1949)五月——二十六年(1951)十月连载于《读物时事》增刊》。1952年2月由筑摩书房出版单行本。作者后来还写了《续千鹤》,但未完成。
年近三十的三谷菊治应父亲生前的情妇栗本千花子的邀请,去圆觉寺内参加栗本举办的一个茶道会。
栗本千花子因为左胸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痣,因而一直没有嫁人,唯一的相好就是菊治的父亲,菊治的父亲除了千花子外,还有一个情人叫太田夫人。千花子脾气怪僻,在菊治父亲在世时,经常帮助菊治的母亲攻击太田夫人。太田夫人有一个女儿叫文子。
粟木谙熟茶道,举办茶道会,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自己一个漂亮的弟子稻村雪子介绍给菊治为妻。
没料到,菊治父亲生前的另一情人太田夫人也同女儿文子一起来了。太田夫人徐娘半老,一副哀愁模样,文子青春年少,妩媚而可爱。
太田夫人一看到菊治就激动不已,在他的身上,太田夫人仿佛看到了菊治父亲的影子。
在回去的路中,女儿文子回家后,太田夫人和菊治到了附近一个旅馆同住了一夜。在与太田夫人亲热时,菊治想起了父亲,感到一阵惶恐;想到了雪子小姐如花似玉的青春妙体,“这一来,他不禁感到正在哭泣的太田夫人的身体非常丑恶。”
和菊治发生关系以后,太田夫人也感到罪孽深重,女儿文子也谴责她。栗本则更露骨地警告太田夫人:不要影响菊治的婚事。
太田夫人也悔恨交加,但她又抑制不住对菊治,实际上是对菊治父亲的思慕之情,终于自杀。
太田夫人死后,她的女儿文子才理解了母亲,原谅了她。将母亲生前使用的志野茶碗作为遗物送给了菊治。这个茶碗碗口略呈微红,似乎是太田夫人口红留下的痕迹。菊治从中感到了一种“令人作呕的不洁和使人迷醉的诱惑。”菊治渐渐将他的感情从太田夫人移到文子身上
母亲死后,文子变卖了家产外出作工。栗本为制上菊治和文子亲近,有意造谣说文子结婚了。
当菊治再次去寻找文子时,文子却出门旅行去了。他背上陡然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她不会去死的。
古老的志野瓷
——人物略影
小说中的菊治,可以说是《雪国》中岛村的翻版。他一方面与其父生前的情妇太田夫人及其女儿文子发生苟且的情事,同时又对稻村小姐爱慕不已。
小说以菊治和太田夫人的关系为中心,刻划了一个所谓“纯粹的女性”,表现出一种近于颓废和堕落的美,给人以甘于堕落的轻松的快感。
太田夫人由于对已故的菊治父亲的爱恋,将菊治与他父亲看作了一个人并与之发生了关系。太田夫人的爱是温暖可感的,顺从的,痴痴呆呆的,自甘沉溺的爱。这种“看不到一点道德影子”的忘我的爱,使多少有点虚无思想的菊治感到了真实和安全。
太田夫人可以说是纯粹的爱和纯粹的女性的化身,“夫人也许不是人类中的女人,也许是人类之前的女人,或者是人类的最后一个女人。”
菊治似乎不具备独特的个性,作者只是通过他来表述自己的伦理道德。他对于自己同太田夫人的关系,尽管也曾有过“道德上的不安”,觉得自己好象“被裹在黑暗而丑恶的氛围里面”,“摆脱不开”,但他“既不后悔,也不嫌恶”,而且在开初“简直可说道德观念根本就没有发生作用。”他完全“沉浸于柔情蜜意之中”,对太田夫人只有“感激”,认为她“人品美丽。”
这位太太出于爱情的怨恨自杀之后,菊治便移情于她女儿,对此他不仅不觉得“应该诅咒”,道德上也毫无负疚之感,他不再把文子看成太田夫人的女儿,而是视为“无可比拟、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他“命运的主宰”。他“终于钻出了”很久以来一直笼罩着他的那“又黑暗又丑恶的帷幕”,对菊治来说,道德已不复存在。
在小说中,作为纯洁的,古典的美的象征的,是稻村小姐。雪子的美,菊治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的,这种美在他的心目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象。和太田夫人同宿后,他就清清楚楚地回忆起雪子高雅秀丽的姿容。
作品在描写她点茶时,写道:
她的点茶手法朴素,没有瑕疵。从上身到膝盖,姿势正确,态
度高雅。新叶的影子,婆娑地在她身后的纸格子门上,辉映在华丽
的和服上,仿佛肩背和衣袖都反射出柔和的光彩,连一头秀发也乌
黑发亮。
以茶室而论,这间屋似嫌光亮一些,但小姐经过这样一烘托,更加青春焕发。适合少女用的小红茶巾,非但不俗气,反而给人以
娇艳明丽之感。小姐的纤纤素手,恰如一朵盛开的红花。在她周围,仿佛有千百只白色的小鹤在不停地飞舞。
但是,雪子的美正因是纯洁的、高雅的,光彩夺目的,所以似乎也是难以捕捉的。而太田夫人、文子母女俩的美则是温顺可感,如醉如痴的。这种美有种腐烂般的香甜味,有一种自甘堕落的轻松感。
在太田夫人眼中,菊治与他父亲是一个人,在菊治的眼里,文子就是太田夫人。菊治使太田夫人感受到了他父亲,文子则把母亲的爱移植到自身。
栗本在小说中是一个线索性的人物。她竭力破坏太田夫人与菊治夫人的关系,现在又想方设法不让太田夫人接近菊治,最后又想用种种手段离间菊治和文子。太田夫人的自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她有直接的关系。
在太田夫人与菊治父亲,菊治与夫人,文子与菊治这种颇有些复杂的关系中,只有栗本是外在的,隔在他们中间的异力。小说暗示菊治、文子都可能死去了,就留下一个“中性人”栗本活下去。
唯美与道德:堕落的美感
——性与爱
道德已不复存在,父子同淫一女,母女同事一男的逆伦关系,那种任情纵欲,无视道德的行为,在川端康成笔下都成了一种“美”。这里的“美”和“漂亮”,当然不仅仅指外貌,而是指太田夫人的精神和行为。太田夫人并不是“含垢忍辱而死的”,而是因为对菊治爱得深切,“情爱弥笃,无法克制,才殉情而死的。”
对于菊治和太田夫人的污行秽迹,川端康成通过文子之口说,“我倒不认为是罪孽”,“我妈死的第二天,我就渐渐觉得她美。倒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她自然而然显得漂亮起来。”
川端康成把自己的美学情趣,倾注在这两个有闲阶级妇女身上,把她们加以诗化:母亲是“没有一点瑕疵”的“最高贵的妇女”,女儿则是“无可比拟,至高无上的存在。”川端康成在这里把卑俗的情欲给予肯定,美化成爱,甚至还用一对传世三百年的名窖茶碗的“健康、富于生命和肉感”,来比喻菊治之父和太田夫人的灵魂之“美”,来象征菊治和文子的纯洁。
《千鹤》和另一部作品《山之音》(1949)是川端康成战后创作上的两座高峰。《山之音》与《雪国》、《干鹤》一样,开始以短篇小说形式发表在各种杂志上,尔后结集出版,这是川端完成中、长篇小说的独特方式。
六十二岁的尾形信吾,在战后的悲惨世界里,对生活失去希望,夜深人静时,他常常听到一种奇怪的“山音”。一听到这种声音,信吾就像接到死亡通知书一样,惊恐万状。信吾的此种心态及家庭里演出的一幕幕悲剧是“日本自古以来的悲哀”的具体写照。全书笼罩在恐怖、悲哀的气氛之中。
《千鹤》与《山之音》是相得益彰、互为补充的姊妹篇。前者描写亡父的情妇与儿子之间的纠葛,后者描写翁媳间的恋情;前者具有象征意义,后者现实性较强,前者是一部感情外露的诗,后者是一首情感抑制的诗。
《千只鹤》是一部寻求中世纪的幽玄美的杰作。作品中放出奇光异彩的志野茶碗,是传统美的象征。川端认为名贵的陶器,古代美术品,比人情淡薄的现代人价值高。
川端康成在赞赏志野茶碗时,往往揶揄现代人。菊治的父亲摆弄茶具,是为了与女人鬼混;菊治的母亲去茶室,是为了慰藉空虚的心灵;栗本热衷于茶道乃是出于利害打算。
在《美丽的日本和我》一文中,作者曾说道:“我的小说《千鹤》,如果人们以为是描写日本茶道的 ‘心灵’与‘形式’的美,那就错了,毋宁说这部作品是对当今社会低级趣味的茶道发出怀疑和警惕,并予以否定的。”
其实,作者所怀疑和否定的,岂止是茶道。在作品中,对于太田夫人及其死,有过数处描写。“在观赏作为遗物的珍品时,菊治也开始感到也许太田夫人是女人中最高的珍品。珍品中不含污浊。”太田夫人的“敌人”栗本也对文子这么说:“您母亲也是位性格温柔的人。在这性格温柔的人无法生活下去的社会里,我总觉得她就象最后一朵花一样凋零了。”这可以说是栗本对太田夫人最诚实的评价。
将太田夫人看作女人中的珍品,看作真正的女人,看作一朵温柔的花,这可以说表达了作者的某种美学观点,也可以说是对现实的怀疑。
作者在完全排除了道德观念的基础上表现情欲的苦闷,由超越世俗的道德观念而进入“美的绝对境界”,从某种角度上继承了日本文学以《源氏物语》为代表的古典传统。
日本评论家所说的“表现了日本传统的美”,“日本式的悲哀”不是没有根据的。这种超脱于现实的绝对境界之中同死亡相连的美,一旦放到现实中去考察,自然是颓废的,不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