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生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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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看着仿佛属于别人的床、堆放书桌一角的书、自从第一次遇见嘉娜便没再碰过的色情杂志,以及放在暖器上被烤干的香烟盒,还有收在盘子里的零钱、钥匙圈、没有关好的衣柜;一想到这些东西会让我被旧世界束缚,我很清楚,自己必须准备妥当,逃离这里。
后来当我翻阅并抄写那本书时,察觉自己笔下所写,意味着世上的某种趋势。我如果在某个地方,就不应该同时在其他地方现身。我的房间是某个地方,它是一个地方,但它不是每个地方。我问自己:“早上干吗去塔斯奇斯拉馆呢?嘉娜那时又不在那里。”这世上还有其他嘉娜不会去的地方,有许多我曾经去过却徒劳无功,不会再去的地方。我只要到书中引领我去的地方,嘉娜和新世界一定都在那里。当我悉心抄写那本书传授的一切,与我非去不可的地方相关的常识资讯,逐渐渗入脑海。我很高兴自己开始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之后,当我重复翻阅先前填入的内容,仿佛是对一路上的进展非常满意的旅人,可以清楚看见,那个全新的人,在转换的过程中,取代以往的我。
我是这样的人:我这个人,借由坐下来把书的内文一句句抄在笔记本上,指引自己上路,追寻新人生;我这号人物,读了一本书,改变整个人生,坠入了爱河,觉得自己正在旅途中大步前进,迈向新人生;我这个人的母亲,会轻敲我的房门,然后说:“你一整晚都坐着写东西,但至少不要抽烟。”我这个人,过了令人销魂的午夜时分会从桌旁起身,听着当时惟一可闻的远方狗吠声,然后对那本让我沉思数晚的书,以及受了那本书的影响而书写的作品,做最后巡礼;我这个人,把储蓄从装袜子的抽屉取出,没有关灯就走出自己的房间,站在母亲的卧房门口,全心全意地倾听着她的呼吸声;天使,我这号人物,长期以来,老是在夜半像个胆怯的外地人般溜出自己的家门,混入暗夜街头;我这个人,走在人行道上,专注凝望自己房间点着灯的窗口,仿佛因为想到别人脆弱虚空的人生而悲伤流泪。这就是我,他渴望奔向新人生,在寂静的夜里倾听自己回响的脚步声。
在我家这一带,惟一还亮着的,是铁路人雷夫奇叔叔家的窗户发散的鬼魅般的灯光。我立刻爬上庭院的围墙,借着微弱的灯光,从半掩的窗帘中看见他太太莱蒂比婶婶端坐着抽烟。雷夫奇叔叔编写的一个儿童故事里,有个像我一样勇敢的英雄。为了寻找黄金王国,这位英雄隐匿在童年时期郁闷的街坊,聆听朦胧地带的呼唤,倾听遥远国度的喧哗,以及树林间依旧看不见但喧闹的声音。我穿着过世父亲从铁路局退休时留下的外套,走进黑暗之中。
我隐没在夜色里,它指引我的方向。我深入城市那稳定律动的内脏之中,水泥高速公路坚硬得像植物人的动脉,闪着霓虹灯的城市林阴大道,与装载肉类、牛奶及罐头食物卡车的嘈杂声相互回荡。我把垃圾桶里满肚子的垃圾,翻倒在反射着灯光的潮湿人行道上;我向从未静止的阴森老树,请求指点迷津;我眯眼看着人们依旧在灯光微亮的商店收银机前结账;我避开前面管区执勤的警察;我孤单地对醉鬼、流浪汉、异教徒及无家可归的人微笑,他们完全没有透出新人生的讯息;等待红灯亮起时,我和鬼鬼祟祟跟着我、像个机警小贼的计程车司机怒目而视;我没有被肥皂广告牌上微笑俯视我的美女欺骗,也不会相信香烟广告里的那位帅哥,甚至不信任凯末尔雕像,也不信赖被酒鬼与失眠者抢成一团的新闻快报,亦不信任那个在通宵营业的小餐馆喝茶的彩票商,或他身边对我挥手大叫“来喝一杯吧,年轻人”的朋友。这座腐烂城市最深处的恶臭,指引我到巴士站,车站内弥漫着海水、汉堡、公厕、废气、汽油与脏东西的难闻气味。
新人生 3(5)
各路客运公司打包票保证让我到达新国度,体会新的人性、新的人生,承诺让我到达好几百个各式各样的城镇。为了避免被客运公司售票处上那些保证字眼迷惑,我走进一家小餐馆。我对那些摆在宽大冰柜里的小麦蛋糕、布丁及沙拉厌烦不已,心想到底谁有这种铁胃能把它们吃下去,心想要走过几百英里才能将这些东西全部消化。现在这些食物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排,像乡镇和客运公司名字的塑料字体一样。然后,我忘了自己在等待谁。天使,也许我是在等待你将我拉开,温柔优雅地警告我,将我轻柔地放回正确的轨道。但是除了一个抱小孩的母亲,以及几位满脸睡容的顽固旅客,餐馆里没有其他人。我的双眼搜寻着代表新人生的记号,墙上有个警告标志指示:“不准擅自开灯”,另一个则昭告:“使用本设备必须付费”,第三个标志很苛刻地蓄意写上:“禁止饮用酒精饮料”。我有一种感觉,黑鸦将要展翅,飞越我的心灵之窗;我似乎有个不祥的预感,就是我的死亡可能从这个点开始。天使啊,我希望可以向你形容那餐馆里的哀伤慢慢迫近,但我实在太累了;我听见几世纪来的哀鸣,像失眠的森林回响在耳畔;我喜欢那些加足马力横冲直撞的巴士分头朝目的地冲去;我听见正在寻找新世界入口的嘉娜在远方呼唤着我。但在嘈杂中,我依旧沉默。我是一个因为有技术困难,而愿意看默片的被动观众,我的脑袋几乎落在桌上,接着便睡着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我仍在同一家餐馆,却以另一位顾客的身份存在。不过,我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和天使交流,启程前往那能引领我体会独特经验的旅程起点。我的对面有三个年轻人正为了搞定钱和巴士费用吵吵闹闹;一名绝望万分的老人把他的外套和塑料袋放在汤碗旁边的桌上,搅弄品尝着自己悲惨的人生;一位侍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报、打哈欠,身旁的桌子整齐排列。我旁边的磨砂玻璃从天花板延伸到肮脏的地砖,玻璃后方是深蓝的夜。黑暗中,巴士的引擎不断转动,邀请我前往另一个国度。
不知何时,我随便上了一辆车。当时还不是早上,但随着车子行进,天已破晓,太阳升起,我的眼睛充满光亮与睡意。接着,我似乎开始打瞌睡。
我上车,下车;我游荡在车站之间,只为了搭更多车,睡在椅子上,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然后在一些小镇上车、下车,在黑夜中行进。我告诉自己:这位年轻旅人下定决心寻找未知的国度,在那条引领他抵达新人生入口的路上,不眠不休、不断地换车。
第二部分
新人生 4(1)
那是个寒冷的冬夜,天使,我已经旅行了好几天,每天都搭好几班巴士,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车走得有多快。巴士破旧又嘈杂,我坐在漆黑车内右后方一角,半梦半醒,似睡非睡。相较于自己的梦境,我与车窗外黑暗世界的鬼魂更接近。我从微睁的双眼中,看见远光灯上交叉的前灯照亮一株种在一望无际大草原上的小树,以及上面印着古龙水广告的大圆石、电线杆,还有偶尔遇到的卡车横扫过来的前灯灯光,也会看看司机座位上方屏幕播放的电影。每当那位女主角开口说话,屏幕就呈现和嘉娜外套一样的紫色;而那个说话像连珠炮的性急男演员回答时,画面则变成深蓝色,有时屏幕的光甚至穿透我的骨髓。当紫色和深蓝光线一块儿出现,我总会想到你,忆起你,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不过,唉,他们没有亲吻。
旅行第三周,正看着电影时,那一刻到来了,我记得自己被一种不圆满、恐惧、充满期待的惊人强大感觉淹没。我紧张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没多久却一头狠狠撞上烟灰缸的盖子。看到那对情侣仍犹豫不决,还不吻下去,我体内那股难以忍受的怒火上冲,转变成更焦躁的情绪。就是现在,我的灵魂深处有种近乎真实的感受,来了、来了——这种感觉,就像国王加冕前笼罩在所有人(包括观众)身上那种神奇的沉静气氛,仪式进行中只听得见一对白鸽鼓动翅膀飞越皇宫的声音。然后我听见身旁老头的呻吟,于是转向他。他的秃头轻轻地撞在又黑又冰的车窗上,据他描述,行经一百英里、走过两个活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破落小镇,这颗脑袋已经尝尽痛楚。我推测,也许他大清早就医的那间医院医生建议他把头靠在冰冷的窗户上,以治疗他的脑瘤;但是当我将视线转回漆黑的公路,却被一阵好久不曾有过的慌乱攫住。这种深沉、不可抗拒的预感是什么?为什么这种急切渴望的感觉,在那时排山倒海而来?
一股足以扭曲我五脏六腑的慑人力道,发出剧烈碰撞声响,让我大吃一惊。我整个人从位子上弹了起来。快翻滚到前座时,我一头撞进一堆有钢、锡、铝、玻璃成分的东西里,车上的物品狂暴地砸在我身上。我受了伤,跌倒在地。然而很快地,我又跌回原来的座位,但已经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人了!
巴士也完全不再是原来的巴士。我困惑地坐在位子上。透过座椅冒出的蓝色雾气,我看见司机的座位和他背后的椅子只剩下一堆碎片,东西都不见了。
我一直寻找、一直渴望的,一定就是这个了。我太清楚知道心里找到了什么,那就是平静、睡眠、死亡、光阴。我在这里,也在那里;我心境平和,同时置身一场血战,像个不安的鬼魂无法入眠,却又想睡得不得了;我身处无尽的夜晚,也置身无情流逝的时空。接着,我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进入慢动作的状态,从位子爬起身,绕过年轻巴士服务员的尸体。他已经迁徙至死亡国度,手上还握着一个瓶子。我从后门下车,踏进夜晚的黑暗庭院。
这个索然无味又无垠的庭院,一端是铺着柏油的高速公路,如今公路上满是玻璃碎片,另一端则是无法回头的国度。我无惧地走入天鹅绒般的夜色中,深信这里便是几个星期来幻想、如天堂般飘着芳香的乐土。我仿佛在梦游,但其实很清醒。我在走路,脚却没有着地。也许我没有脚,或许我再也不记得了,因为我只有一个人。我一个人在那里,独自一人在那里,我的身体和意识都麻痹了。喜悦漾满我全身。
置身这个黑暗的极乐世界,我在一块岩石旁坐下,于地上伸展筋骨。天上繁星点点,我身旁有块真实存在的石头。我渴望地摸着它,感觉到触摸实体那无可言喻的喜悦。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真实的世界,在那里,你触摸得到东西,嗅得到气息,听得见真正的声音。喔,天上的星星啊,在另一个时空下,是否会对现任这一切投下惊鸿一瞥呢?黑暗中,我看见了自己的一生。我读了一本书,然后找到你。如果这是死亡,那么我就再生了。我在这里,在这个世界里,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记忆的全新人生。我就像在新影集中亮相的迷人电视新星,或者像被囚禁在土牢好几年、第一次看到星星时大吃一惊的天真逃犯。我听见沉默在呼唤我,类似的经验前所未有。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是巴士?为什么是晚上?为什么是城镇?为什么有这些路、这些桥、这些脸孔?为什么这种老鹰般的寂寥氛围笼罩整个夜晚?为什么有些字从字面上就可以看出含意?为什么时间无法回头?我听到土地裂开,以及手表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本书说,时间是无声的三维空间。我对自己说:所以,我就要死了,却对三维空间毫无概念,不了解生命,不了解世界,也不了解那本书,甚至无法再见你一面,嘉娜。我就这样对着这些崭新的星星说话,突然有个天真的想法:我还是个命不该绝的孩子。感觉温热的血从额头流到手上时,我再一次感受到发掘触觉、嗅觉及视觉带来的快乐。我认为这个世界很幸福,嘉娜,爱你也很幸福。
新人生 4(2)
言归正传,我离开出事地点,任由那辆不幸的巴士留在原地。当时,巴士和一辆载满水泥的卡车猛然相撞。水泥灰尘形成的积云悬浮空中,像一把神奇的雨伞,覆盖在那些濒死之人的头上。一道顽强的蓝色光束从巴士流泄出来。还活着的倒霉乘客,以及来日无多的伤者,纷纷从后门出来,个个像踏上陌生星球表面一样小心谨慎。妈妈,妈妈,你还在里面,我已经到外面了。妈妈,妈妈,血流像铜板装满了我的口袋。我想和他们说话,和那个匍匐前进、头上戴着帽子、手里拿着塑料袋的大叔说话;那位吹毛求疵的军人,弯腰检查裤子的破洞;那个原本兴高采烈、喋喋不休的老太太,现在又得到宣扬真主的机会。我真想把此一独特又无懈可击时刻的重要性,透露给那些恶毒而正在数星星的保险经纪人,并且告知那个女儿被吓呆、正向已逝司机恳求的母亲。我也想把这个重要性透露给那些男人,他们都留着胡子,互不相识,但这会儿为了活着的喜悦牵手跳舞,温柔地摇摆着,活像一见钟情的恋人。我希望自己可以告诉他们,对我们芸芸众生而言,这个独特的时刻是一种难得的罕有幸福。我想对他们说,你,我的天使啊,在这把神奇的水泥伞之下,在这不可思议的时刻,他们的一生中,你只会出现一次;你会问他们,为什么那时我们那么快乐。你们这对母子紧紧拥抱在一起,像一对大胆示爱的情侣;生命中,你们第一次如此自在地哭泣。你这位发现流出来的血比口红更红、死亡比生命更令人同情的温婉妇女,你这个站在死去父亲身旁、抓着娃娃、望着星星的孤儿,我问你们:谁恩准你们可以如此满足、充实、快乐?内心的声音给了我一个字,一个答案:那就是启程……离开……但是,我知道我还没死。就快要断气的老女人问我,服务员在哪里,她要马上去拿她的行李。虽然脸上血淋淋,但是她想到下个城镇,赶上明天早上那班火车。只留我一个人,拿着她那张鲜血湿透的火车票。
我从后门上车,避免看到前排死去乘客贴在挡风玻璃上的脸。我开始察觉发动机运转的声音,联想到一路搭乘的巴士上恐怖的引擎噪音;我听见的不是死寂,而是与记忆、欲念及幽灵格斗、充满活力的声音。服务员仍然握着瓶子,眼中含泪的母亲抱着平静睡着的婴儿。外头很冷。我也坐了下来,觉得双腿发疼。那位脑部疼痛的邻座乘客,已经和前排的急躁群众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但他仍端坐着。他睡着时会闭上的眼睛,死后大睁。前方出现两个男人,他们粗暴地把一具满是血迹的尸体扛上肩,搬到寒冷的车外。
就在那时,我开始察觉最神奇的巧合或最无懈可击的命运:司机座位上方的电视屏幕毫无损伤,录像带里的情侣终于拥抱彼此。我用手帕擦掉前额、脸上和脖子上的血迹,轻弹着烟灰缸的盖子,不久前我的前额才猛烈地撞了它一下。我心满意足地点了一根烟,开始看电影。
他们一吻再吻,吸吮着口红与生命。我不知道为什么,童年时期看到吻戏就会停止呼吸;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晃着脚,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的情侣上。啊,那个吻!我记得多么清晰,在白色光芒穿透玻璃窗那天,那个嘴唇相触的滋味。那是我这辈子惟一的吻。我流下热泪,喃喃念着嘉娜的名字。
电影快结束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大灯,还有恭敬停放在不幸事故地点的卡车,那里冰冷的尸体因为外面寒冷的天气甚至变得更冰。事件发生时,邻座那个人的口袋有个鼓鼓的皮夹,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