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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哲学科学常识-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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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澄清概念和语词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我们不妨从专名和概念语词的区别说起。丘吉尔是个专名,首相是个概念语词。两者的第一个明显区别是:名称没有意义,概念有意义。我问你首相的意思是什么,你可以讲一通,我问你丘吉尔的意思是什么,你会回答,丘吉尔是个名字,它没什么意思。你可以给我讲一通丘吉尔这个人何如何如,但你不是在讲丘吉尔这个名字。
  哲学家还从另一个角度来谈论名称和概念语词的区别:关于丘吉尔的知识是事实知识,而关于首相的知识是语义知识,邱吉尔嘴里总叼着雪茄,这是事实知识,首相是议会多数党领袖,这是语义知识。这个区分是有道理的,不过,我们还可以追问:首相是议会多数党领袖不也是一个事实吗?知道这一点不也是一个事实知识吗?
  的确,无论关于丘吉尔还是关于首相,我们所知道的事情都可以叫作事实。我们知道有关丘吉尔的很多事实,例如他长得胖胖的,嘴里总叼着雪茄,他是二战时的英国首相,二战后提出了“铁幕”这个说法。我们也知道有关首相的种种事实,例如〔英国〕首相是议会多数党领袖,首相是个很大的官儿,首相主要负责行政事务,经常在重要的国际会议上代表本国政府发言,等等。但是这两类事实,关于丘吉尔的事实和关于首相的事实,有一个重大的区别。有关丘吉尔的事实是一些分散的事实,而有关首相的事实却多多少少组成一个整体。丘吉尔长得胖胖的,这和他爱抽雪茄没什么联系,他爱抽雪茄,和他成为二战时的英国首相也没什么联系。关于首相的事实却不是这样。你是议会多数党的领袖,所以在政府里会被委派一个很大的官儿,因为你是很大的官,所以才有资格代表你的国家发言。关于首相的事实互相之间有联系,有内在联系,这些事实组成了一个整体。
  正因为它们互相联系组成了一个整体,所以我们说,首相是个概念。有些事实结晶在首相这个概念中,成了我们理解社会、理解政府建制的一个枢纽。关于首相还有很多其他事实,例如这个职位最早诞生于哪一年,最近三届英国首相是哪些人,这些事实却不属于“首相”这个概念,我们关于这些事情的知识,仍然是“事实知识”,而不是语义知识。
  很明显,人们说概念具有意义而名称没有意义,是和上面所讲的这些特点连在一起的。概念具有意义,这无非是说,我们借助概念来理解,概念使得事物具有意义。我们借助骄傲、傲慢、勇敢、坚韧、老牌帝国主义者这些概念来理解丘吉尔。我们也通过骄傲和勇敢来理解项羽,通过勇敢和坚韧来理解切·格瓦拉。我们对某个人、对某种事物有个概念,就是有了理解。
  你说项羽勇敢我说项羽鲁莽,表现了你我对项羽有不同的理解。勇敢这个词不是用来指勇敢的行为、勇敢的品格,而是用来把某些行为、某些品格理解为勇敢的。我们在这个意义上谈论勇敢的意义,但我们无法在这个意义上谈论项羽的意义。专名之所以没有意义,因为我们不用它来定型我们的某种理解。反过来,如果一个专名定型了我们的某种理解,它就有意义,事后诸葛亮、诗坛拿破仑就是这样使用专名的。这样使用自然品类的名称就更常见了,蚕食、千金就是现成的例子。自然品类是东南西北的人、一代代的人都见到的,我们容易用它们的特点来形成概念。
  蚕、金这样的自然品类名称同时也是概念词,是“有意义的”,但这个意义却不是这个自然品类的定义,而是某种我们借以形成概念的特征。这一点,我们拿金和钼相比就知道了。钼和金有一样多的属性,但钼却没有概念用法。
  一个概念是一些经验事实的结晶。哪些结晶了哪些没结晶,不仅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历史安排的,而且也没有明确的界线。金黄色是否包含在金子中,白色是否包含在雪中?如果天上飘下血红而滚烫的雪花状的东西,我们该叫它雪吗?实际上,〔英国〕首相是议会多数党领袖是首相的语义抑或是关于首相的事实知识,这一点并不清楚。莱尔太轻易地把它划到了语义知识一边。有的读者可能不知道这个事实,然而这些读者并非不了解首相的语义,他们对首相有个概念:首相是个很大的官儿,但比总统或总书记这种最大的官儿小一号,首相主要负责行政事务,等等。自然语言的概念不是一些四界分明清清楚楚的东西。
  我们本来就是从世世代代处在身周的事物出发去理解整个世界的。我们尽可以划分概念和事实、经验,但不可忘记,我们的概念是在对事实的了解中形成的,我得知道皮特、丘吉尔、撒切尔这些人曾是英国的首相,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他们是怎样跟英国王室跟外国元首跟本国人民打交道的,我才会形成首相的概念。
  名称有种种不同的类型,概念更有种种不同的类型,我们这里只是通过概念和名称的对照,对概念这个概念稍加梳理而已。大致可以说,概念是一些事实的结晶,结晶为一种较为稳定的理解图式,概念里包含着我们对世界的一般理解。
  现在我们可以说一说语词和概念的关系了。某些互相联系在一起的经验和事实是概念的内容,这些内容及其联系我们称为概念。在〔概念〕语词中,这些内容和联系“上升成为语词”。概念语词以明确的形式表达了某些经验事实的特定联系。概念一端连结于我们的实际经验、切身体验,另一端连结于概念语词。在没有“礼”这个字的时候,人们并不是完全没有礼的概念,有了“礼”这个字,礼就是一个明确的概念。〔概念〕语词是概念的最终形式或最明确的形式。
  语词是在实际经验中形成的,不是从我个人的经验中形成的,而是从一个语言共同体成千上万年的共同经验成形的。说到“我有个概念”,多多少少意味着,我从个人经验中形成概念。但概念若要获得明确的形式,就需要语词的引导。“上升为概念”是有方向的,这个方向就是体现在语词中的共同语族的理解。
  弗雷格默认了一个信条:两个词有区别,这个区别若不是指称有别就是意义有别。这个信条自此被广泛接受。然而这是一个错误的信条。启明星和长庚星,陶潜和陶渊明,邓颖超和邓大姐、天宝元年和公元742年、water和水、水和H2O、勇敢和鲁莽,两两之间都有差别。这些差别形形色色。邓颖超和邓大姐这两个称呼所体现的差别是说话人社会身份的差别。water和水是两种语言的差别。水和H2O体现的是自然理解和科学体系间的差别。两个语词之间可以有不同种类的区别,只有一类差别是概念区别,这就是我们对所言说的事物具有不同的理解。陶潜和陶渊明这两个词的内容是有区别的,否则它们就不是两个词了。但这里的语词内容的区别不是概念内容的区别。把形形色色的差别统统叫作意义上的差别或语义差别,当然容易引起混乱。一般说来,概念内容是语词内容中最重要的东西。人们往往不区分语词内容和概念内容,相应地不区分表示概念的语词和概念,这通常是行得通的,但有时却会造成麻烦。要澄清麻烦的来源,要对语词、概念等等进行哲学考察,我们就需要更精细的眼光。
  弗雷格说,启明星和长庚星指称相同而意义不同,然而,这里的“意义不同”不过宽泛地意味着语词内容不同,而不是概念区别。勇敢和鲁莽这样的差别才是概念内容上的差别。顺便说一下,启明星和长庚星指称相同,那么,勇敢和鲁莽这两个词的指称是否有差别呢?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难了,而是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水和H2O的区别单是一类区别,它们之间的区别既不是一般语词内容的区别,也不是一般概念内容的区别,而是两个不同层次的语言系统的区别。这种区别正是我们本章要深究的。

  日常概念与科学概念

  我们的语言体现着理解。这主要是说,我们的概念结晶了我们这个语族对世界的理解。概念虽然是人类理解中最稳定的结构,但我们的概念仍然处在不断变迁之中。兵从指称武器转到指称士兵,虫从指称大野兽转到指称虫子。随着我们的经验世界的改变,随着我们对世界的理解的改变,我们的概念结构也发生零星的或系统的改变。但这些不是这里所关心的。我们关心的是随着科学理论发展而发生的概念转变。
  在科学革命时代,随着仪器的改进和实验的翻新,事实世界迅速膨胀。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土星被一条光环围绕,显微镜下可以观察到植物的茎叶由细小的密室组成。新元素被发现或制造出来。我们需要新名称来命名新事物。大量的新名称涌现出来。研究各种新名称的特点饶有兴趣。例如,化学元素经常是以该元素的某种感性特征来命名的,碘,iodine,来自希腊文ioeides,紫色,铬,chromium,来自希腊文chroma,色彩斑斓,锇,osmium,来自希腊文osme,臭味。我们不懂希腊文的人,听不到这些感性线索,这些元素名称对我们就是干巴巴的、需要死记硬背的科学术语。这里似乎暗示了科学研究的两个面相:前沿的研究者仍然为感性所指引,但他们的任务是把感性世界转化为干巴巴的术语和公式,后者构成了科学的产品。
  我们这里不多讨论名称。上节我们区分了名称和概念。通常情况下,单纯增加一些新名称不牵涉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不会导致语言的深层变化。想一想超市里那些洗发液新品牌就可明了此点。语言的深层变化来自概念的更新。部分地由于我们的常识〔自然概念〕不足以理解我们经验不到的、产生于仪器观察和实验的大量新事实,更主要地由于我们被一种新的整体观念所引导,思想家们开始创造某种理论来重新描述世界。为了解释新现象,为了建构新理论,科学家必须改造旧概念,营造新概念。天球的概念转变为天体的概念,空间从位置连续体转变为绝对空间,万有引力的概念被引入。从前,光和明晰可见连在一起,伦琴以来却有了“可见光”和“不可见光”的区分。
  科学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我们的基本概念重新审视,加以重构。伽利略、笛卡儿、牛顿对运动概念、重力概念、惯性概念的重构是一些突出的例子。爱因斯坦对时空概念的思考更是无与伦比的实例。R。哈瑞说:“和其他科学相比,物理学的发展远为突出地交织着对概念基础的哲学分析与很多初看起来像是自行其是的科学研究纲领。”其他科学如化学、生物学、经济学可能不像物理学那样突出,但要成为一门独立的科学,它们也必定对某些基本概念进行了重新规定。
  新名称也往往是在一种新的理解指导下出现的。化学元素的名称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炼金术士一开始的目标是怎样使“土元素”变得纯净,而到了化学科学将要诞生的时期,这个问题逐渐转变为物质实体的真正构成要素是什么。“元素”逐渐洗去了中世纪炼金术的意味,似乎在向古代的含义回复,但同时又和近代的很多其他观念联系在一起。正是在这样的观念框架中,化学元素才被确立为今天意义上的元素,获得系统的命名。如科恩所言,“依据新理论的更严密的逻辑而改变现有的名称,是科学革命的特点。”

  科学概念与自然概

  念之间的对比
  我们最常听到的,是自然语言中的词汇比较含混,易生歧义,而科学概念是严格的概念。我们还听到这样的举例:人们平常使用鸟兽鱼虫这些概念,边界不清,把鲸和海豚也叫作鱼,但它们实际上并不是鱼,而是哺乳动物。科学使用严格的概念,这个说法搅浑的东西大概更多于所表明的东西。科学对待概念严格性的要求,和小学语文老师,和诗人,完全是两回事。
  自然概念是以人的日常生活为基准的,科学概念则以理论为基准。对我们来说,火是热的,冰是冷的,但在科学话语中,冰同样包含热量。热量是由分子的运动规定的,而不以我们的感觉为基准。在日常话语中,地球是静止的,并以大地为参照规定了什么在动,什么静止不动。而在科学话语里,这个参照系被废除了。飞鸟、游鱼、走兽,我们通过这些自然形象来理解世界。鱼作为自然概念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在水里游”界定的,生物学不受这种自然形象的约束,把鲸鱼排除在鱼类之外,它从动物的机体结构、生殖方式等等来定义一个种属。
  自然概念以经验为基准,而经验是互相交织的,与此相应,自然概念是互相呼应、互相渗透的。我们说到距离,不仅是说A点到B点的空间长度,距离里还交织着冷淡、拒绝等多种含义。在我们的自然理解中,圆和圆满,正方和方正〔square〕是联系在一起的,几何学的圆这个概念和我们平常的圆的概念之间的区别在于:几何学的圆不是通过感性内容和其他概念交织在一起,而是通过定义和其他概念联系起来。换言之,几何学的圆洗净了圆这个自然概念的内容,和圆满、圆滑没有任何关系。
  在一个领域中最初发现的那些重要事实,通常并不只是一些新事实而已,它们改变我们对该领域的基本看法,改变我们的基本概念。即使我们用既有的语词来描述它们,这些语词的意义也不得不悄然改变。空气是有重量的,这不仅是发现了一个新事实,不仅是用我们既有的概念来描述一个新事实,空气和重量这些概念本身经历了细微的转变。空气逐渐被理解为物质三态中的一态,气态,它通过体积、重量等等和液态、固态保持极为连贯的联系。重量本来是我们能够直接感觉到的,现在,这层约束被取消了。重量概念的这一扩展相当自然,在这个相当自然的扩展中,重量概念开始从感知向测量倾斜。概念转变经常来得细微而自然。即使像万有引力那样显得相当突兀的新概念,至少在物理学理论界已经为它做了不少准备。

  从日常语汇到科学语汇

  夏佩尔对日常词汇和科学词汇的连续性做了系统研究。他说:“至少作为一种工作假说,我们必须假定科学概念来自日常概念”。夏佩尔具体研究了一些概念的发展,借以解说概念发展的连续性。例如,虽然我们对电子的理解经历了很多变化,但“电子”一词前后各种用法之间存在着“推理之链的联系”,正是这条连续的理由链使得我们今天仍然可以正当地谈论电子这个词的概念、意义或指称,虽然“电子”一词今天的意义和最初的意义已经大不相同。空间膨胀、时间变慢这些概念是常识很难理解的,但夏佩尔提出,日常语词的意义本来就有历时的改变,会有所延伸,例如我们会说,我们要把办公室的空间扩大两倍,这堂课的时间过得真慢。夏佩尔借此表明科学语汇与日常语汇的联系,进一步表明科学概念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夏佩尔用理由链来取代一套永恒不变的充分必要条件:我们所需要的是考察一个概念的历史演变,发现在这一演变中的理由的脉络,而不是寻找某种共相,寻找一套永恒不变的充分必要条件。在我看,这无疑是个正确的方向,远优于普特南和克里普克把科学定义凌驾于日常界说之上的混乱理论。但我觉得,尽管摸索科学概念和自然概念的连续性是极有意义的工作,但不可因此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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