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科学常识-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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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伽利略的盛年开始,近代科学开始蓬勃发展,一个巨大的新世界开始展现,各种思想互相激荡,所有怀抱新观念的学者都极其兴奋。回顾伽利略到牛顿的时期,我们可以数出很多鼎鼎大名,培根、开普勒、哈维、霍布斯、笛卡尔、波义耳、伽桑迪、马勒伯朗士、巴斯卡、惠更斯、斯宾诺莎、洛克。仅在英国的皇家科学院,和牛顿先后工作的人中,我们可以提到牛顿的老师巴罗,一直和牛顿互相纠缠名声的胡克。远在德国,当然要提到伟大的莱布尼茨。这些名字表明,近代科学的前进方向已经不可扭转。
近代科学的兴起(2)
我们在这里不提莎士比亚、密尔顿这些空前绝后的诗人。然而实际上,在16、17世纪,科学不局限在专家圈子里。科学、哲学、艺术似乎还处在同一个平台之上,科学当时主要不是在大学里面发展的,而是在沙龙里面发展的,相对而言,大学比较保守,沉浸于神学、形式逻辑、修辞、法学等等,为中世纪化的亚里士多德统治。有教养阶层在沙龙里讨论文学艺术,他们同样也有能力讨论科学。科学家们的确要做些实验,不过这些实验对技术的要求不是太高,其内容也很好理解。帕斯卡指导他的妻弟到山上去测量气压,登得越高气压越低,这些实验讲给别人听,别人不难明白实验的程序,明白根据什么道理得出这个结论。就像芬奇画一张画,米开朗基罗做一个雕塑,我们做不到,但他做出来了,我们都能欣赏、领会。虽然有人偏重哲学一点,有人偏重科学一点,有人偏重艺术一点,但大家有一个共同的平台。不说老百姓吧,至少那些受过教育的人士在一起交流并没有什么障碍。不像今天,科学完全是专家的事业,需要高度的专业训练才能接近。
这些沙龙和团体逐渐发展成各种比较专门的学会,“诗歌会、艺术会、探索自然现象的学会。讨论会后有的是举行宴会或音乐会,有时是一场尸体解剖或天文观测,各视主人的性情而定。”1651年,美迪奇家族在佛罗伦萨创立了西芒托学院。同期,玻义耳等人在英国组织了牛津学会,1662年英王查理二世特许成立了英国皇家学会。四年后,路易十四在法国创立巴黎科学院。这里开始萌芽的团体合作将成为后世科学研究工作的一个本质特征,单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把科学和哲学区分开来。
人们对什么都感兴趣,天文、气体、枪炮的反冲力、人口、解剖、海运、矿业、羊毛织品、机械,新的思考方式在形形色色的领域中发展起来。那时候,出版物稀少,品质也不高。你真要把自己的文著付印,多半会出钱请个朋友帮着监督整个过程,才能保证印出来的东西勉强可读。我们还记得哥白尼的《天球运行论》就是这样出版的。学者们需要聚在一起来讨论他们的新发现、新思路。更多时候是通过书信,很多科学家的通信人遍布欧洲。后来,学会开始出版刊物,学者们逐渐发展出一种论文的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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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西方人航行到世界的各个角落。随着世界的扩大,人的眼界开阔了,看到的东西增多了。但对近代哲学…科学影响更大的,不是通过旅行和探险见到了更多的新事物,而是通过新仪器和实验手段发现了更多的新事物。近代科学的眼光不限于我们平常能够经验到的事物,多种多样的仪器和实验揭示出我们平常经验不到的现象。这是近代科学与古代…科学哲学的一个显著的不同之处。不消说,制造仪器以及后世更大规模的实验设备,与工艺的进步、近代工业的发展是分不开的。
望远镜、显微镜、温度计、气压计、抽气机、钟摆被相继制造出来。旧理论越来越不足解释由新仪器、新机器发现的新现象。十六世纪,人们在大型采矿业的发展中发现水泵抽水无法提升30英尺以上。这和自然厌恶真空的成说产生了直接的冲突。人们用望远镜来看月亮,看到月亮上的山脉和凹坑。更好的望远镜让人们看到行星上的情况。它们明明白白是一些物质体,而不是自古以来所相信的纯天界的、纯精神的东西。Kosmos〔宇宙〕这个词,意谓一个有秩序的世界,而最重要的秩序就是天地之别。在西方哲学…科学传统中,人类居住的地界和众神居住的天界一直有霄壤之别。伽利略用望远镜看到天体是物质的而不是纯精神的,伽利略…牛顿的力学体系则从理论上揭示了天地共同遵守着同样的定律。天和地的区分被取消了,两界合一了,柯瓦雷把这个根本的转变叫作“宇宙的坍塌”。后来海德格尔说,在我们这个世界众神无处居住。
旧的宇宙模式不再取信于人。笛卡尔提出了第一个有影响力的新的宇宙模式。笛卡尔像亚里士多德一样,否认存在着真空。物质充塞整个空间,因此,除了旋转之外不可能还有其他方式的运动。宇宙是一个庞大的漩涡,原始物质在这个大漩涡中旋转,互相摩擦,有的被磨成精微的粉尘,即第一物质火元素,它们构成了太阳和恒星,有的被磨成球状,即第二物质气元素或曰以太,构成星际空间,有的则是磨去棱角的大块物质,即第三物质土元素,构成地球、行星和彗星。在这个庞大的漩涡里,一切都在旋转,太阳自己在旋转的同时,带动它周边的物质形成一个幅员广大的漩涡,使地球围绕太阳旋转。同理,地球旋转所造成的漩涡带动了月球,使之绕地运动。在旋转之际,重的物质逐渐向漩涡的中心靠拢,轻的物质则逐渐向漩涡的边缘散开。这说明了为什么重物会坠地而火这样的轻物会离地上升。
虽然笛卡尔极力主张数学在科学研究中的重要性,他的宇宙体系看起来却更像是一个自然哲学体系而不是一个数理体系,似乎处在古代宇宙模式和牛顿模式之间。
牛顿承认虚空或真空,牛顿的宇宙首先是一个无限的虚空,或空间,万物在这个虚空中运动。就像布鲁诺的著作所表明的,一旦否认了天球,认识到星星是独立的天体,宇宙空间的新观念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为牛顿的空间观做好了准备。按照牛顿的空间观念,空间在任何方向上都是无差别的,都是均匀的。这种观念在我们今天看来是那么自然,但这个观念其实只有几百年的历史。
即使在牛顿的宇宙体系出版以后,笛卡尔的漩涡理论仍有巨大的影响,这部分是因为,“非数学家能理解它。人人都见过木屑在河水中打转。人人也都见过旋风卷起灰尘。行星的运动类似于漩涡中的木块。这种想象的图景令人信服。相反,牛顿的重力吸引平方反比定律是不习惯于数学思维的人所根本不懂的。”很多专家也更喜欢漩涡理论,这部分地由于这一体系更切实地提供了宇宙的动力学,而牛顿却没有做到。直到牛顿提出他的宇宙体系后的近一个世纪,这个体系才获得彻底的胜利,笛卡尔的宇宙模型被存入了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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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仪器来观察世界改变了世界的景貌,甚至可以说改变了我们对现实世界的定义。考夫曼说“近代物理科学的总进路是彻头彻尾机械论的”,他解释说,机械论在这里并不是在粗糙的意义上意指齿轮、杠杆、滑轮,而是指“试图把全部现实还原为具体的物理定律,在那里,唯一真正重要的性质是那些我们能够用光谱仪、电流计、摄影胶片这类器械加以测量的性质。”
人们通过显微镜看到了毛细血管、肌肉纤维、血球、精子,看到了细菌。人们用显微镜发现软木塞里有很多孔,继而发现这些小孔不仅在软木塞这种死的东西里有,在活的东西里也有。人们逐渐明白,植物和动物是由一些当时叫作cell的东西构成的,我们后来把cell的这一术语译作“细胞”。对这些微观世界的观察改变了我们对植物、动物、身体的理解。
仪器和实验是连在一起的。大多数仪器本来就是为进行某种实验发明出来的。西芒托学院、英国皇家学会以及那一时代的其他科学家对各种科学实验的巨大热情,随便哪本科学史都会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在西芒托学院,托里切利进行了真空实验,维维安尼进行了气压实验、冰膨胀系数测量、凹镜聚焦实验。利用气压计,人们测定了气压随山的高度不断变化。解剖学也应视作实验的一部分。波义耳在胡克的帮助下,改进了空气唧筒,完成了他的著名实验,确定了波义耳定律――空气所占的体积与其所受的压力成反比。
这些观察、实验、新思路、新概念,总体上对宗教权威构成威胁。近代初期的科学家多半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而且,宗教思想对他们的科学工作构成了重要的启发和指导。人们常引用牛顿来说明这一点,经常提到这个事实:在牛顿晚年,他专注于圣经研究远甚于科学研究。但所有这些事实都并不减弱近代科学所获得的自主性。韦斯特福尔在《近代科学的建构》中提到牛顿写给T。伯内特的一封信,在这封著名的信里,牛顿运用科学证据来论证《创世记》的可靠性,韦斯特福尔评论说:现在,至少在智性领域,扮演权威角色的是科学而不是圣经。在这封信里,圣经与科学“两者的角色恰好倒转过来。牛顿本人无疑会拒绝接受这个评论,但我们不能忽略信中的含义,尽管那很可能是无意识的。”韦斯特福尔总结说,从17世纪起,科学就开始“将原来以基督教为中心的文化变革成为现在这样以科学为中心的文化”。
近代科学的兴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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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所挑战的不仅是宗教观念,它从根本上挑战我们对世界的日常看法。科学热衷于实验和观测仪器为我们提供的事实,这些事实不再是我们直接经验到的,它们不曾参与塑造我们的心智,相应地,旧有的心智也不能理解这些现象。要解释这些新现象,以往的概念和理论远不敷用。科学家们改造旧概念,营造新概念,用这些概念建构新理论。这些概念不是直接从我们的经验中生长出来的,它们的意义在于解释观察资料和实验结果,而不是理解我们的直接经验。它们是些技术性的概念,逐渐不受自然语言的束缚,而在一个理论体系中互相定义。
更重要的是,这些由物理学建构起来的新概念有着共同的取向,那就是数学化。“自然这部书是用数学文字写成的”,伽利略的这一名言指出了科学的发展方向。科学的世界不是一个形象的世界,而是一个只能通过理智能力加以把握的数字世界。笛卡尔创建的解析几何,使得几何学本身也不再依赖于形象。代数成为数学王国的君王,图形只是数学公式的外部表现而已。
韦斯特福尔在《近代科学的建构》的导言里提纲挈领概括说:“两个主题统治着17世纪的科学革命――柏拉图…毕达哥拉斯传统和机械论哲学。柏拉图…毕达哥拉斯传统以几何关系来看待自然界,确信宇宙是按照数学秩序原理建构的;机械论哲学则确信自然是一架巨大的机器,并寻求解释现象后面隐藏的机制。……这两种倾向并非总是融洽吻合的……科学革命的充分完成要求消除这两个主导倾向之间的张力。”
笛卡尔是系统表述机械论的第一人。伽利略尚未采用inertia这个词,也没有明确的惯性概念。是笛卡尔第一次完整地叙述了惯性定律,从而为运动观念奠定了基础。他第一个系统使用“自然规律”这一表达式。像伽利略一样,笛卡尔也使得地上运动和天上运动服从同样的法则、机制。所有的物质都为同样的自然规律所支配,植物、动物、人体概莫能外。由于笛卡尔并不否认精神的存在,在他的机械论背景上,物质…精神二元论就成为难以避免的后果。这种二元论取代了传统上的由高级到低级的连续的“存在之链”。不过,如伯特指出,“笛卡尔对精神实体兴趣不大,对它的描述极为简短”,而且,“对科学和哲学随后的整个发展具有根本意义的是,这个勉强赋予心灵的位置极其贫乏,绝不超过与之相结合的身体的一个不同的部分”。近代科学思想整体上处在笛卡尔机械论的笼罩之下,在这个框架之内,看来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接受二元论,要么把精神还原为机械的东西。拉梅特里选择了后者。笛卡尔把动物看作机器,拉梅特里说:人是机器。按照伯特的草描,
现在,世界变成了一部无限的、一成不变的数学机器。不仅人丧失了它在宇宙目的论中的崇高地位,而且在经院学者那儿构成物理世界之本质的一切东西,那些使世界活泼可爱、富有精神的东西,都被聚集起来,塞进这些动荡、渺小、临时的位置之中,我们把这些位置称为人的神经系统和循环系统。
数学化与机械论之间存在着某种张力,韦斯特福尔在《近代科学的建构》一书中对两者之间一开始所显示的不融洽做了多方考察。不过另一方面,他也提到,从一开始也同样显露出两者遥相呼应的苗头。笛卡尔所谓的自然规律是通过数学方法所揭示的数量上的机械规律。万物都可以还原为长宽高以及运动这几样基本元素。“给我运动和广延,我就能构造出世界。”因为,“机械论哲学的基本主张之一就是物质的同质性,物质被区分开来仅仅是凭藉物质粒子的形状、大小、运动。”波义耳则更具体地展现了机械论和数学化的统一:波义耳定律对空气做出了数学描述,把压强和体积联系起来。但对波义耳来说,这不仅是个经验定律或操作定律。波义耳是个原子论者,他设想空气由很多微粒组成,每个微粒都具有弹性,借此为空气压强定律提供了物理解释。到牛顿,通过系统地重构力这个概念,数学化和机械论水乳交融,再不可分割。
牛顿既是数学天才,也是实验天才。像伽利略一样,他把数学和实验结合起来,为近代科学的研究工作树立了典范。尽管在科学时代,大多数思想家都意识到数学应该成为科学的语言,但真正做到这一点的是牛顿。数学取代形而上学成为理解世界的总原理。牛顿的主要著作题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但他在谈到这本书的时候,经常不说数学原理,而径称为“哲学原理”,夸耀说在使原理数学化的过程中他创立了一门不同于一般哲学的自然哲学。
牛顿系统表述了绝对空间和绝对时间的概念,从而提供了近代力学的时空观。几何化的空间取代了亚理士多德的位置连续统。柯瓦雷把科学革命的特征归结为两点,一是有间架有结构的kosmos的瓦解,随之,基于kosmos这一概念的几乎所有观念都从科学中消失了。二是空间的几何化,空间被理解为均匀的、抽象的东西。这两点是紧密联系的。在从前的宇宙体系里,空间被理解为具体的、处处有别的位置连续统。那时的空间概念是从位置来想的,是位置对待物体,不是空间对待物质。宇宙空间是分层的,层次以“上/下”来定义,上下复与贵贱等概念直接联系。哥白尼的天空也分等级,他论证说,太阳是完美的,把宇宙的中心位置给予太阳才是合适。布鲁诺首先提出了宇宙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