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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象的眼泪-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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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蓝大叔收起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厄尔,不用急着动手。”他拿起雪茄,又长吸一口。“放下他。”
  厄尔放下我,让我背对艾蓝大叔落地,草草拉一下我的外套,算作帮我整理仪容。
  “你上前一点。”艾蓝大叔说。
  我乖乖听命,很乐意到厄尔够不到的地方。
  “您好像还没有赐我知道您尊姓大名的荣幸?”他吐出一个烟圈。
  “我叫雅各·扬科夫斯基,先生。”
  “请您务必告诉我,雅各·扬科夫斯基来到我的火车有何居心?”
  “我要找工作。”我说。
  艾蓝大叔继续注视我,懒洋洋地吐烟圈,双手搁在肚皮上,手指悠然轻拍背心。
  “你在马戏班子待过吗,雅各?”
  “没有,先生。”
  “看过马戏表演吗,雅各?”
  “当然有啊,先生。”
  “哪一家?”
  “林铃兄弟。”我说,背后突然传来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回头一看,厄尔正瞪大眼睛示警。
  “他们表演很差劲,差劲透了。”我急急补充说明,回头面对艾蓝大叔。
  “是这样的吗?”艾蓝大叔说。
  “是呀,先生。”
  “那你看过我们的表演吗,雅各?”
  “有啊,先生。”我说,感觉到一股红潮扫过脸颊。
  “那你觉得怎么样呢?”他问。
  “很……精彩。”
  “你最喜欢的表演是哪一段?”
  我思绪狂奔,无中生有。“有黑马和白马的那一段,还有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女孩子。就是那个穿亮片衣的。”
  “你听到啦,奥古斯特?这小子喜欢你的玛莲娜。”
  艾蓝大叔对面的男人站起来,转过身。他是兽篷的那个男人,只不过他这会儿没戴高帽子。他有棱有角的脸孔不带一丝情感,黑发用发油梳得油光水亮。他也蓄着八字胡,不过不像艾蓝大叔一样留得翘起来,他的只有到嘴唇边上。
  “你来我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差事?”艾蓝大叔问,他向前倾,从桌上端起一个酒杯,摇一摇酒液,一口灌下肚子。一个侍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立刻重新斟满。
  “我什么都愿意做。不过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照料动物。”
  “动物啊。奥古斯特,你听见啦?这小子要照顾动物呢。依我看,你想负责给大象弄水喝,是吧?”
  厄尔皱起眉头,“可是先生,我们没有——”
  “住口!”艾蓝大叔嚷着一跃而起,袖口把杯子扫落到地毯上。他盯着酒杯,握紧拳头,脸色愈来愈阴沉。然后咬牙切齿,发出非人的长嗥,用脚狠踏那只酒杯,踩了一脚一脚又一脚。
  车厢内一阵静默,只有车轮底下枕木咔啦咔啦的规律响声。然后侍者跪在地上,收拾玻璃碎片。
  艾蓝大叔深呼吸一口气,转向窗边,手在背后交握。好不容易,等他转身面对我们,他的脸又是红的,一抹假笑挂在唇角。
  “就让我把你的心思都说出来吧,雅各·扬科夫斯基。”他一字一字地念出我的名字,仿佛那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你这种人我见过千百个了。你以为我没办法一眼看穿你的心思吗?你到底是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是跟妈咪拌嘴吗?还是你只是想趁着学校放暑假,来点小小的冒险?”
  “不是的,先生,绝不是那样。”
  “我才懒得管你是怎样,就算我现在给你一个工作,你也撑不下去的。你连一个礼拜也挨不过,连一天都成问题。我们马戏班子就像是跑得很顺畅的大机器,只有最强悍的人才跟得上节拍,做得下去。可是你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强悍,是吧,大学生先生?”
  他怒目瞪我,仿佛在看我有没有种反驳他。“现在你给我滚。”他说,摆摆手要我离开。“厄尔,送他出去。要等你看到红灯的时候才能把他扔下车哦,我可不要因为弄伤了一个妈妈的亲亲小宝贝而惹上任何麻烦。”
  “等一下,艾蓝。”奥古斯特说,脸上堆满假笑,显然觉得饶有兴味,“他说对了吗?你真的是大学生?”
  我觉得像是一只被两只猫扔着玩的老鼠。“我本来是大学生。”
  “那你是念什么的?大概是艺术类的东西吧?罗马尼亚土风舞?亚里士多德的文艺批评?或者,扬科夫斯基先生,你拿到了手风琴表演的学位?”他射出揶揄的目光。
  “我念的是兽医。”
  他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完全换了一个人。“兽医学院?你是兽医?”
  “不算是啦。”
  “什么叫‘不算是’?”
  “我没有参加期末考。”
  “怎么不去考?”
  “就是没去啊。”
  “是你最后一学年的期末考吗?”
  “是的。”
  “哪所大学?”
  “康奈尔。”
  奥古斯特和艾蓝大叔互使眼色。
  “玛莲娜说银星在闹病。她吩咐我叫先遣员安排兽医过来。她好像不明白先遣员就是赶在马戏班子进城之前去打广告的人,所以才会叫先遣员啊。”奥古斯特说。
  “你想说什么?”艾蓝大叔说。
  “叫这小子早上给银星看病。”
  “那你打算让他今天晚上睡哪里?我们的人数早就超过铺位了。”他从烟灰缸拿起雪茄,抖落烟灰,“我们大概可以把他放到平板货车车厢。”
  “我想的是表演马的车厢。”奥古斯特说。
  艾蓝大叔皱眉,“什么?去跟玛莲娜的马一起睡?”
  “是啊。”
  “你是说以前关羊的地方?那边不是那个蹩脚矮冬瓜在住的吗?他叫啥来着?”他说,打着榧子,“丁科?金科?那个养狗的小丑?”
  “没错。”奥古斯特笑了。
  奥古斯特领着我穿过男人的寝车往后走,直到我们来到一节牲口车厢的外面。
  “你站稳脚步啦,雅各?”他和蔼地问。
  “应该吧。”我回答。
  “很好。”他说。他没再拖延,向前一窜,抓住车厢侧面的某个地方,然后敏捷地爬到车顶。
  “妈呀!”我嚷着,警觉地先察看奥古斯特消失的地方,然后朝下看看车钩和车厢底下飞掠的枕木。火车颠簸地转弯。我伸出手平衡身体,呼吸急促。
  “来啊。”一个声音从车顶上叫我。
  “你怎么上去的?要抓哪里?”
  “有梯子,就在车厢旁边,你向前靠,手伸出去摸就找得到了。”
  “要是找不到呢?”
  “那我们就得走人了,不是吗?”
  我戒慎地来到边缘,只能勉强看到单薄铁梯的一角。
  我目光定在上面,两手在腿上揩揩,然后身体向前倾。
  我的右手摸到梯子,伸出左手乱抓一把,直到我够到另一边。我把脚牢牢固定在横档之间,试图歇口气。
  “喂,上来啊!”
  我向上看,奥古斯特探出头来看我,笑嘻嘻的,发丝在风中翻飞。
  我爬到车顶,他挪开位子,等我坐到他旁边,他手搁在我肩膀上。“转过来,我要你看一个东西。”
  他指着火车的尾端,火车在我们身后拖得很长,像一条巨大的蛇,串连在一起的车厢随着火车转弯而摇晃、弯曲。
  “很美吧,雅各?”奥古斯特说。我回头看他,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睛放光。“可是没有我的玛莲娜那么美,嘿嘿?”他咂一下舌头,跟我眨眼。
  不等我反驳,他站起来,在车顶上跳起踢踏舞。
  我伸长脖子,计算有几节牲口车厢。至少六节。
  “奥古斯特?”
  “嗯?”他说,转圈转到一半停下来。
  “金科在哪一节车厢?”
  他突然蹲下来,“这一节,你运气还真不错啊,嗯?”他拉开一片车顶通风板,消失无踪。
  我手脚并用急忙移过去。
  “奥古斯特?”
  “怎么啦?”黑暗中一个声音回答我。
  “有梯子吗?”
  “没有,跳下来就好了。”
  我把身子放进车厢,直到只靠指尖抓住车顶时才放手,然后摔到地上。黑暗中传来一声受惊的马嘶。
  一道道细长的月光从木条厢壁间射进来。我一边是一排马匹,另一边则是一堵墙,显然是门外汉动手钉的。
  奥古斯特上前把门向内推开,直到门板砰地撞上木墙,露出一间只能凑合着住人的房间。房间点着煤油灯,灯立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面,旁边就是一张便床。一个侏儒趴在床上,一本厚厚的书摊开在面前。他和我年纪相仿,跟我一样一头红发,但跟我不一样的是他发丝倒竖,一头浓发乱七八糟的。他的脸、脖子、手臂、手都密密麻麻净是雀斑。
  “金科。”奥古斯特鄙夷地说。
  “奥古斯特。”侏儒说,语气同样鄙夷。
  “这位是雅各。”奥古斯特说,在小房间转了一圈,边走边翻看东西。“他要跟你一起住一阵子。”
  我站上前,伸出我的手说:“你好。”
  金科冷冷地握我的手,目光回到奥古斯特身上。“他是什么?”
  “他叫雅各。”
  “我问你他是什么,不是问你他是谁。”
  “他要在兽篷帮忙。”
  金科一跃而起。“兽篷?免谈,我是艺人,我绝对不跟工人一起睡。”
  他身后传来一声低吼,我才注意到那只杰克罗素犬。它站在帆布床的尾端,颈毛倒竖。
  “我是马戏总监兼动物总管,”奥古斯特缓缓说,“你能睡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我好心,也是因为我好心,这里才没有塞满杂工。当然了,我随时可以收回好心,再说这位先生是马戏班子的新兽医,而且拿的是康奈尔大学的学历,因此在我眼里,他比你高级多了。也许,你愿意考虑把床让给他睡。”煤油灯的火光在奥古斯特的眼里闪烁,他的唇在幽暗的光线下颤动。
  片刻后,他转向我,深深哈腰一鞠躬,脚下咔嚓一声立正。“晚安,雅各。我敢说金科一定会好礼相待,是不是呀,金科?”
  金科怒眼瞪他。
  奥古斯特用手把两边头发都抚平,然后离开,随手把门关上。我望着那粗糙的木门,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车顶传来,这才回过头。
  金科和狗在瞪我。狗露出牙齿狂吠。
  这一夜我睡在一张皱巴巴的鞍褥上面,抵着墙,尽量离便床远一点。那被子潮潮的。不知道当初是谁负责封起车厢的木条空隙,把这里钉成房间,总之做工很蹩脚,搞得我的被子淋了雨水,又冻了露水。
  我惊醒过来,手臂和脖子都搔破皮了。不知道害我发痒的是马毛还是虫子,我也不想知道。从木条空隙看出去,天空是黑的,火车仍在前进。
  我是从梦中惊醒的,却记不起梦境。我合上眼,试着钻进心底去探寻梦境。
  是我母亲。她身穿矢车菊蓝色洋装,把衣服晾到院子里的晒衣绳上面。她嘴里衔着几只木头晒衣夹,系在腰际的围裙里还有更多夹子。她正忙着把床单晾起来。她轻轻哼着波兰歌曲。
  一道闪光。
  我躺在地板上,脱衣舞娘的乳房垂在我眼睛上方,褐色乳晕有银币那么大,在我眼前荡着圈圈,向外荡开又荡回来,啪,向外荡开又荡回来,啪。我感觉到兴奋的狂潮,然后良心谴责我,然后恶心。
    然后我就……
  我就……
  然后我就像我这种蠢老头一样哭闹,就这样。
  我猜我是睡着了。我可以发誓,几秒前我还是二十三岁的人,而现在我却在这具干瘪的破旧躯壳里。
  我吸吸鼻子,抹掉可笑的泪水,试图振作精神,因为那个女孩来了,那个丰满的粉衣女孩。要么她工作了一整晚,要么我混掉了一天而不知不觉,不知道答案是哪一个,讨厌。
  我也希望记住她的名字,偏偏没那个记性。没办法,九十岁或九十三岁的人就是这样。
  “早安,扬科夫斯基先生。该起床啰。”看护说,打开电灯。她走到窗前,调整百叶窗水平叶片的角度,让阳光透进来。
  “起床干吗?”我嘀咕着。
  “因为仁慈的上帝又赐予你新的一天呀。”她来到我身边,揿下床栏杆上的一个按钮,床开始嗡嗡作响。几秒后,我便成了坐姿。“再说,你明天要去看马戏团。”
  马戏团!这么说,我没白白丢失一天。
  她在耳温枪上装上抛弃式套子,插进我耳朵量体温。他们每天早上都要这么又戳又刺一回,仿佛我是从冰箱最里面挖出来的一块肉,没证实我健康无虞之前都得严阵以对。
  耳温枪哔哔叫,她把套子剥下来扔进垃圾桶,在病历上记了两笔,然后从墙上拉下血压计。
  “你要去食堂吃早餐吗?还是要我端来这里?”她问,帮我戴上血压计的腕带,开始充气。
  “我不吃。”
  “别这样,扬科夫斯基先生。你得保持体力。”她说,将听诊器压在我手肘内侧,看着读数。
  我拼老命偷瞄她的名牌。“保持体力干吗?跑马拉松吗?”
  “这样你才不会生病,不会错过马戏表演。”她说。腕带的气消掉后,她便拆掉,收好挂回墙上。
  好不容易!总算看到她的名牌了。
  “那我在这里吃早餐,萝丝玛莉。”我说,借此证明我记得她的名字。维持你神智正常的假象并不容易,但很重要。反正,我又不是真的老糊涂,我只是必须比旁人多花一分精神注意周遭的情况。
  “我承认你确实壮得像匹马。”她说。记完最后一项记录,她才合上我的病历表,“如果你能吃胖一点,我敢打赌你还能再活十年。”
  “帅呀。”
  等萝丝玛莉来推我去走廊,我请她将我安置在窗边,才好看公园那边的动静。
  天高气爽,阳光从胖胖蓬蓬的云朵间流泻而下。这样更好,在恶劣天气中搭建马戏场地的滋味我太清楚了。马戏工作与往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这年头恐怕连杂工也换了好听的头衔了吧。他们的住宿品质绝对是好多了,瞧瞧那些休旅车吧,有些甚至配备行动式卫星天线呢。
  午餐过后不久,我瞥见第一个养老院院民由亲戚推到街上。十分钟后,院民们的轮椅便络绎不绝,组成名副其实的篷车队。有茹熙,噢,还有娜丽·坎顿,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她脑袋都糊涂了,什么也不会记得的。还有桃乐丝,那个人一定就是她老是挂在嘴上的蓝道吧。还有王八乌龟麦昆迪,噢,对,那个坐镇山头的山大王,他的家人簇拥着他,苏格兰毯子盖在腿上,无疑正在口沫横飞讲述大象的故事。
  大篷后面有一排俊秀的佩尔什马,每一匹都白得发亮。或许是花式骑马用的表演马?这种马向来是白色的,以便掩饰艺人用来稳固脚部的粉状树脂。
  就算是表演无人骑乘马术的马吧,没理由认为它们会有玛莲娜手底下的马那么厉害。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比得上玛莲娜。
  我搜寻大象的身影,心里半是害怕,半是失望。
  下午稍后院民组成的篷车队回来了,轮椅上系着气球,头上戴的帽子实在够驴的。有些人甚至把套着塑料袋的棉花糖抱在大腿上,塑料袋啊!那糖说不定都有一个礼拜啦。在我那个年代呀,我们都是直接拿纸棒伸到机器里,缠成整只的棉花糖。
  五点的时候,一个苗条的马脸看护来到走廊尽头。“准备好吃晚餐了吗,扬科夫斯基先生?”她解除轮椅的刹车,将轮椅调转方向。
  “嗯。”我说,气恼起来,她不该不等我回答便碰了轮椅。
  我们来到食堂,她将我推向我的老桌位。
  “喂,等一下!我今天晚上不要坐这里。”我说。
  “别担心,扬科夫斯基先生。麦昆迪先生一定已经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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