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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的爱我的自由-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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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开始害怕与人接触。人们总是讲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很少有人了解孕妇的神圣与尊严。我曾看见一位怀孕的妇女独自沿街行走,过路的人不但没有对她表示尊敬,反而露出嘲弄的微笑,好像那位身怀未来生命的母亲是一个极好的笑料。    
      我决定拒绝任何访客,只有一位值得信赖的好朋友除外。他骑自行车从海牙来看我,给我带来书籍和杂志,还给我讲最近的艺术、音乐和文学动态,以使我振作精神。那时他已与一位著名的女诗人结婚,常用一种饱含崇敬的口吻柔情地谈起妻子。他做事有条有理,总是定期到我这里来,即使是刮风下雨也依然如故。除了他,我几乎是独自与大海为伴,能缓解我的寂寞的只有沙丘和腹中的孩子,那孩子好像已经迫不急待地要降临到这个世界。    
      在海边散步时,我有时觉得自己充满了不可战胜的勇气和力量,感到这个小生命一定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自己;可是当满天阴霾,凄冷的北海波涛汹涌时,我心情就会突然变得很沉重,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只可怜的动物困在了牢不可破的陷阱中,想拼命挣扎着逃脱。可是逃到哪儿去呢也许,会逃到那怒吼的波涛里去。我极力去避免这抑郁心情的到来,而且勇敢地去克服这种心情,不让任何人察觉出来。虽然如此,这种心情却还是时时袭来,让我无法摆脱。更糟糕的是,我觉得大多数人都离我而去了。母亲好像远在万里,克雷格也是咫尺天涯,总是埋头于他的艺术之中,而我对艺术的思考却越来越少了,只能全身心地去完成这个降临到我头上的严重的任务,做好这件让我疯狂、让我欢乐、让我苦痛的神秘的事情。    
    


第五章爱情与生育(4)

        
      时间如此的漫长难耐。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时间过得多慢呀就在这种希望与绝望的交替之中,我常常翻捡我的人生历程,童年时光、青春年华、在异国他乡漫游、在艺术世界中寻宝,这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就像是遥远的序幕,只是我的孩子降生的前奏。一个农妇会有什么呢?这,就是我所有远大抱负的顶点!    
      我亲爱的妈妈为什么不陪我一起住呢这都是因为她那些可笑的偏见,她认为伊莎多拉应该结婚。可她也曾结过婚,后来又发现婚姻难以忍受,同她的丈夫离了婚。她为什么让我走进那个曾让她饱受创伤的陷阱呢每一次深思熟虑都使我反对婚姻。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认为婚姻是一种荒谬的、使人变为奴隶的制度,它不可避免地(尤其是对艺术家)导致男女双方走向离婚的法庭和庸俗无聊的官司。如果有人怀疑我的观点,那么就请统计一下艺术家离婚的记录,以及最近十年美国报纸登载的离婚丑闻吧!虽然如此,我认为亲爱的公众还是热爱他们的艺术家,生活中也离不开他们。    
      八月份,有一位叫玛丽·奇斯特的看护来陪我同住,后来她成了我很亲密的朋友。我从没有遇见过像她这么耐心、可爱和善良的人。她的到来对我是极大的安慰。我承认,正因为这样,我开始受到各种恐惧心情的侵袭。我曾安慰自己说:女人都要生孩子的。可这样做也毫无用处。我的祖母生过八个孩子,母亲也生过四个孩子,这全是生活中很自然的事情。可是我还是感到害怕。怕什么呢当然不是怕死,也不是怕疼痛,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惧。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八月渐渐过去,九月到来了。我的身子变得越来越笨重,玛利亚别墅高踞在沙丘之上,每次上去我都要走将近一百级台阶。我常想起我的舞蹈,有时一想起不能从事自己的艺术,强烈的懊悔感就会猛然袭来。每当这时,我就感到体内的小生命用力地踢我三下,然后在里面翻一个身。于是,我又喜上眉梢了,并且会想:什么是艺术?艺术不就是一面反映生活中的欢乐和奇迹的朦朦胧胧的镜子吗    
      我那原本漂亮的身子变得越来越臃肿,我自己看了都感到不可思议。我那小巧结实的乳房变得又大又软,而且垂了下来;灵巧的双脚变得笨拙了,脚踝也肿了起来;我的臀部也感到有丝丝疼痛。我那如水中仙女奈雅德一样的美丽身躯在哪里?我的远大志向在哪里我的声誉又在哪里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感到非常痛苦和忧伤。与伟大的生命进行的这场游戏,代价实在太大了。可是一想起即将出世的孩子,所有这些痛苦的念头就都烟消云散了。    
      夜晚躺在床上,我孤独地等待白天的降临。向左侧躺着,感到胸口发闷;向右侧躺着,仍然感到不舒服;最后就只好仰面而卧。我常常成了让腹中的孩子任意摆布的玩物。我将双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安抚腹中的孩子。彻夜紧张的等待,一小时一小时,真是痛苦难挨。这样的夜晚,一次又一次,好像无穷无尽。为了获得母亲的荣耀,我们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啊!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我非常高兴的事情。以前我在巴黎认识的一个可爱的朋友(她的名字叫凯瑟琳)从巴黎来了,她说打算留下来陪我住一段时间。她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人,精力旺盛,富有朝气,是个非常勇敢的女人。她后来嫁给了探险家斯科特船长。    
      有天下午,我们俩在喝茶时,我感到好像有人突然猛击了一下我的后腰,接着感到了剧烈的疼痛,好像有人用锥子扎进了我的脊椎,想把它们撬开一样。从那一刻起,痛苦的磨难就开始了,好像我这个可怜的牺牲品落入了一个强壮而又残忍的行刑吏手中。一阵阵强烈的剧痛不断袭击着我。人们常说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如何可怕,但是凡生过孩子的女人都不会害怕那种痛苦的,因为裁判所的折磨对于生孩子的痛楚来讲,就不算什么了。这个可怕的无形的妖魔,毫无怜悯地、残暴地将我抓进他的魔爪之中,不断地折磨我,那一阵阵的绞痛几乎要撕裂我的筋骨和皮肉。有人说这种痛苦不久就会忘记的,但我对此的回答则是,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听见我当时痛苦的呻吟和尖叫,就好像我自己已不是自己,而是与我的身体无关的东西围着我旋转。    
      认为女人必须承受这种可怕折磨的观点,实在是一种空前绝后的野蛮行为的表现。这种情况必须予以纠正,必须予以制止。现代科技这么发达,无痛分娩应该早就实现了,但是却做不到,这真是一种罪过,就像医生不用麻醉药做手术一样不可原谅!一般的妇女得需要多么可怕的耐心,或者说得需要丧失多少智慧,才能在一瞬间忍受那种残暴的宰割啊    
      这一难以形容的可怕痛苦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第三天早晨,那位可笑的医生拿出来一副大产钳,什么麻药也没用,就完成了工作。我想,也许除了被火车轧以外,恐怕没有什么能与我受的罪相比较了。如果不能设法让妇女完全解除毫无意义的痛苦,我们就没有必要去奢谈什么“妇女运动”或“普选权运动”。我坚持认为,生孩子应该像其他手术一样,做到没有痛苦且可以忍受。    
      是什么愚蠢之极的迷信阻碍了这一目标的实现呢人们是多么习以为常,对这些痛苦视而不见,这简直就和犯罪一样。当然,也许有人会说,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要遭受这么大的痛苦。是的,印第安人、农民或非洲黑人生孩子时,不会像我这么遭罪。但是,越是受过文明教育的女人,就越觉得这种痛苦可怕,越觉得毫无意义。即使是为了文明的妇女,也必须找到治愈这种可怕的痛苦的良方。    
      是的,我没有因生孩子的痛苦而死去。是的,我没有死掉,从行刑架上及时取下来的那个可怜的小牺牲品也没死去。那么你也许会说,当我看见孩子时我得到了回报。是的,我当时是高兴万分。可是至今一想起我受的罪,一想起由于操纵科学的人难以言说的自私自利和对痛苦的熟视无睹,使本来可以制止的残暴现象依然存在,无数的妇女还要继续遭受痛苦的煎熬,我就气得浑身发抖。    
      啊,可是孩子真是可爱。她真是一个奇迹,长得像丘比特一样,蓝蓝的眼睛,长长的棕色头发,而这些棕色的头发后来又变成了金色的卷发。最神奇的是那张小嘴,找到我的乳房后,用没有牙齿的牙床咬住奶头,吸吮着汩汩涌出的乳汁。当婴儿咬住奶头,乳汁从乳房中不断涌出,这时候,做母亲的真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这张使劲儿咬着的小嘴就像情人的嘴一样,而情人的嘴反过来又让我们想起婴儿。    
      啊,女人,当有了这样的奇迹以后,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再去当律师、画家或雕塑家呢现在我明白了这种博大的爱实在超越了对男人的爱。当这个小东西嗷嗷啼哭着要找奶吃的时候,我很是紧张,张开的四肢好像在流血,身体好像被撕裂了,但又无可奈何。生命,生命,生命给我生命啊,我的艺术在哪里呢我的艺术,任何其他艺术又在哪里去他的艺术!我只感到我是神,比任何艺术家都高明的神。    
      在最初的几个星期,我常抱着婴儿一躺就是几个小时,看着她睡去。有时我看到她小眼睛里流露出的目光,感到接近了生命的神秘边缘,接近了生命的奥秘,或许已看到了生命的根源。这个新诞生的身体中的灵魂,用好像是非常成熟的目光——那是永恒的目光,满怀爱意地回望着我。爱,或许是所有一切的答案。什么语言能表达这一欢乐呢我不是作家,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述,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我带着孩子和可爱的朋友玛丽·奇斯特回到了格吕内瓦尔德。学生们看到我的孩子都很高兴。我对伊丽莎白说:“她是我们最小的学生。”大家都问:“给她起什么名字呀”克雷格想出一个漂亮的爱尔兰名字——迪尔德丽,就是“爱尔兰的爱”的意思。于是,我们大家就都叫她“迪尔德丽”了。    
      我的气力在逐渐恢复,常常站在那尊我们尊奉的女英雄亚马逊的精美塑像前,心里充满了同情和理解,因为她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重展战场上的辉煌了。


第五章重返俄国(1)

    朱丽叶·门德尔松是我们的近邻,她同富有的银行家丈夫住在一幢豪华别墅里。她不顾她的那些资产阶级朋友的反对,依然非常关心我们的学校。有一天,她邀请我们所有的人去为我崇拜的偶像——埃莉诺拉·杜丝表演舞蹈。    
      我把克雷格介绍给埃莉诺拉。她立刻对克雷格的戏剧观点着了迷。几次彼此热情的会晤之后,她提出邀请,让我们去佛罗伦萨,并且希望克雷格能安排一次演出。因此,我们决定由克雷格在佛罗伦萨为埃莉诺拉演出易卜生的《罗斯梅尔庄园》设计制作舞台背景。我们全体,包括埃莉诺拉·杜丝、克雷格、玛丽·奇斯特、我和我的孩子,都乘坐豪华列车去了佛罗伦萨。    
      在路上,由于奶水不足,我只好用早已准备好的一些食品装在奶瓶里喂孩子。尽管如此,我还是特别高兴。我已经让在这世界上我最为崇拜的两个人聚在了一起,克雷格从此大有用武之地,杜丝也将会拥有更适于发挥其戏剧天才的舞台背景。    
      到佛罗伦萨后,我们住在了一家小旅馆里,埃莉诺拉住在不远处一家酒店的豪华套间里。    
      我们开始了第一次讨论。我给克雷格和埃莉诺拉两人做现场翻译,因为克雷格既不懂法语也不懂意大利语,而埃莉诺拉自己则一句英语也不会讲。我发现自己被夹在了这两位非凡的天才之间,但奇怪的是,这两股力量从一开始就似乎相互对立。我惟一的目的就是让双方都满意,让他们都感到高兴。这个目的总算达到了,虽然我在翻译时对他们的原话作了篡改。但愿他们对我在翻译中编造的一些谎言予以谅解,因为说谎的目的是很神圣的。我希望这次伟大的演出能够获得成功,如果我把克雷格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译给埃莉诺拉,把埃莉诺拉的命令原汁原味地转述给克雷格的话,这次演出肯定要流产。    
      在《罗斯梅尔庄园》的第一幕里,我认为易卜生笔下的客厅是“摆着舒适的家具,呈现出古旧的风格”的。可是克雷格却喜欢搞成埃及神庙内部装饰的风格,天花板好似高耸入云,四周的墙壁又好像无限延伸。只是有一点与埃及的神庙不同,那就是在客厅最尽头有一扇巨大的方形的窗子。按照易卜生的描述,这扇窗子正对着一条两边长有古树的小路,小路一直通到一个院落里。但是,克雷格却喜欢把这扇窗户变成十米宽、十二米高,窗户外面是五彩缤纷的风景,由黄色、红色和绿色组成,就像摩洛哥风光似的。所以,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旧式的院落。    
      埃莉诺拉有些不满,她说:“我认为这该是个小窗户,不可能是个大窗户。”    
      克雷格听了暴跳如雷,用英语喊道:“告诉她,我不想让一个老娘儿们对我的工作指手划脚”    
      我很谨慎地这样对埃莉诺拉翻译说:“他说他很钦佩您的意见,将尽力使您满意。”    
      然后转过身,我又很策略地把埃莉诺拉的反对意见翻译给克雷格:“埃莉诺拉·杜丝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她不会干预你的工作,你完全可以按自己的设想干。”    
      这种对话有时持续几个小时。有许多次,我不得不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参与他们的谈话,以便随时充当和事佬的角色。我给那两位艺术家解释着他们从来没说过的话,这样常常会错过了给孩子喂奶的时间,让我感到非常痛苦。当时我的身体很疲劳,健康状况每况愈下。这些恼人的谈话使我在产后康复期间变得痛苦不堪。可是一想到克雷格给埃莉诺拉·杜丝演出《罗斯梅尔庄园》设置布景是一件艺术盛事,我就觉得自己作出再大的牺牲也是应该的了。    
      克雷格埋头于剧院的工作。他的面前摆着十几大桶颜料,拿着一把大刷子,自己亲自去画背景,因为他找不到能够明白他的意图的意大利画师。也没有合适的画布,他就决定把粗麻布缝起来使用,一个意大利合唱团的老太太就坐在舞台上缝了几天粗麻布。年轻的意大利画匠们在舞台上跑来跑去执行着克雷格的命令。克雷格一头长发,一边大声朝他们叫喊着,一边用画笔蘸好颜料,爬上颤巍巍的梯子涂颜色。他几乎整日整夜地泡在剧院里,连吃饭都不离开。如果不是我每天中午给他带一篮子午饭的话,他甚至什么也不吃了。    
      他曾下了一道命令:“不许埃莉诺拉走进剧院。别让她到这里来。如果她来了,我就坐火车走。”    
      埃莉诺拉却很想去看一看布景画得怎么样了,我的任务就是既不让她去剧院,还得不让她生气。为此,我常常领她在花园里作长时间的散步,花园里可爱的雕像和漂亮的鲜花可以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埃莉诺拉在花园里散步时那种非凡的神态。她一点也不像人世间的女子,倒更像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或但丁笔下下凡的仙女。所有的人都会给我们让路,他们用既尊敬又好奇的目光盯着我们。埃莉诺拉不喜欢被众人盯着看。她专捡小路走,以避开众人的目光。她并不像我那样对可怜的穷人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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