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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荒诞的理性-塞万提斯和堂·吉诃德-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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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堂·吉诃德的典型意义绝不仅仅如此。他虽然古怪可笑,但他坚守信念,坚持正义,为实现理想而置生命于度外的勇敢无畏的精神,的确值得我们钦佩与崇敬。他荒唐可笑的背面,则蕴含着博大的胸怀和崇高的理念。因此,他又是一个执著的理想主义者,如果说他是一个疯子,那么他也是一个伟大的疯子。俄罗斯文学家屠格涅夫高度评价了堂·吉诃德这种内在品格,他认为具有超越精神的信仰是堂·吉诃德的本质。他说:“我再重复一遍:堂·吉诃德本身表现了什么呢?首先是表现了信仰,对某种永恒的不可动摇的事物的信仰,对真理的信仰。简言之,对超出个别人物之外的真理的信仰,这真理不能轻易获得,它要求虔诚的皈依和牺牲,但经由永恒的皈依和牺牲的力量是能够得到的。”(屠格涅夫《哈姆雷特与堂吉诃德》)的确,堂·吉诃德全身心浸透着对理想的忠诚,为了理想他准备承受种种艰难困苦,以至于自己的生命。他从不怀疑自己、自己的使命,甚至自己的体力,他的意志是不可动摇的意志。他本来是一个身体孱弱的老头儿,但是在冒险过程中,他就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奋不顾身地向巨大的风车冲杀,甚至敢打开狮笼,向非洲雄狮挑战。他在冒险游侠过程中常常风餐露宿,被打得遍体鳞伤;断了肋骨,掉了门牙,被猫儿抓伤,被群猪乱踩,但是他毫不在意。他认为吃苦受难是很自然的事,也是游侠骑士的光荣,“我们是上帝派到世上来的使者,是为上帝维持正义的胳臂……不出汗、不吃苦是不行的……凭我亲身的经历来看,常常挨打,得忍饥耐渴,受种种困苦,而且穿得破烂,浑身虱子……一生要忍受许多折磨,这是没什么说的。” (第一部第十三章)“干了我们这一行,这种灾难都是免不了的,否则我就不是个有名的游侠骑士了。名望不高的骑士从来没有这种遭遇,因为世界上谁也不理会他们……”堂·吉诃德坚定不移地相信:“游侠骑士得吃无穷的辛苦;可是也有无限的快乐。美德的道路窄而险,罪恶的道路宽而平,可是两条路止境不同:走后一条路是送死,走前一条路是得生,而且得到的是永生。”(第二部第六章)他把自己的整个身心都献给了心中的理念,超越了肉体的感觉,超越了尘世的喧嚣,超越了物质的诱惑。他坚强的信念和追求精神,使他的种种行为、言论以及他整个人具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和威严。尽管他无休止地陷入滑稽可笑的屈辱境地,但他那体现了人类精神境界的伟大人格是永恒的。正象他引用的那首小诗:

  只有这崎岖小道

  通向永生的境界……

  堂·吉诃德的价值还在于他分享了塞万提斯的见识与思想,寄托着塞万提斯的爱憎、困惑与希望,从而成为一个进步的人文主义者。小说中堂·吉诃德只要不涉及骑士道,他的头脑就很清楚,见识高明,说出话来学问渊博,令人肃然起敬。塞万提斯喜欢在自己的作品中发发议论,常常借小说里的人物作自己的传声筒或者直接表述自己思想。比如,他在长诗《神尔纳索巴山游记》中,就直接倾诉了自己贫困的隐衷。在《堂吉诃德》中,神父对骑士小说的“裁判”,教长对骑士小说的批评,关于戏剧的议论,以及史诗可用散文来写的观点,分明都是塞万提斯本人的意见。堂·吉诃德只要不谈论骑士道,他就不是疯子。因此,作者借他的嘴来发议论就更为方便和自然。于是作者笔下的堂·吉诃德就更为奇特和有趣,他穿的是古代骑士的甲胄,力图恢复的是中世纪的骑士制度,向往的是原始社会的“黄金时代”,头脑里装的却是当时的人文主义思想。

  人文主义者最主要的特征是推崇“人”,反对神,他们提倡以人为本,反对神的权威,歌颂世俗以蔑视天堂,标榜理性以取代神启。堂·吉诃德追求的身后留名,也不是天国的永生,而是现世的永恒。他反对中世纪封建教会的天国至上观和封建制度的血统基础,主张个人奋斗,美德为贵。他多次谈论到平民和帝王的贵贱问题,认为帝王与平民的地位是经常变换的,社会的地位是暂时的,它不能决定一个人的贵贱,而只有“美德”才是真正的高贵。他认为:“干什么事,就成什么人;高贵以美德为准。好人尽管地位低,比地位高的坏人可敬可佩。”“谁自卑自贱,就是卑贱的人”。他告诫桑丘“你不妨夸耀自己出身贫贱,你说自己世世代代是庄稼人,不会低了身份……出身穷苦而升做教皇或大皇帝的不知多少呢……假如你一心向往美德,以品行高尚为荣,你就不必羡慕天生的贵人。血统是从上代传袭的,美德是自己培养的;美德有本身的价值,血统却没有。”人的贵贱不以血统为本,而以美德为准;美德靠个人努力是可以得到的,不是天生的,这是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向旧的封建秩序、封建等级观念和宗教神学规范发起挑战的有力思想武器。堂·吉诃德还经常宣扬意志的自由,他说:“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意志是没法强制的。”人的命运是由自己造成的,能够战胜自己的人是理性的人,伟大的人。堂·吉诃德虽然历经磨难,吃尽了苦头,但他证实了自己的意志,战胜了物质的贪欲,信守了自己的诺言,最终战胜了自己。他认为战胜自己是最了不起的胜利。小说通过桑丘之口转述了堂·吉诃德的感受。桑丘说:“他虽然败在别人手里,却战胜了自己;据他以前跟我讲的话,这是为人在世最了不起的胜利。”所有这些言论无疑都反映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最新思想。

  堂·吉诃德热爱自由,憎恨奴役与压迫;主张恋爱自由,赞赏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反对封建的门第观念和包办婚姻。堂·吉诃德在公爵府好象“座上宾”似的,无衣食之虑,无冒险之忧,但他感到象坐牢房一样“心里难熬”。当他离开公爵城堡,他马上觉得身心舒畅,精神抖擞,他对桑丘说:“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地下和海底所埋藏的一切财富都比不上。自由和体面一样,值得拿性命去拚。不得自由而受奴役是人生最苦的事。!他看到大道上一队被铁链拴在一起的苦役犯,愤怒地说:“我认为人是天生自由的,把自由的人当作奴隶未免残酷。”他奋不顾身地与押差搏斗,解救了这些苦囚。(第一部第二十二章)少女玛赛拉为摆脱封建礼教的束缚,大胆走出闺房,到荒山当牧羊女,追求个性自由,过“优游自在的田野清幽生活”。许多人认为她是大逆不道,但是堂·吉诃德却支持她,保护她,说“象她这样洁身自好的,全世界独一无二,所有的好人都该敬重她,不该追她、逼她。”(第一部第十四章)他还竭力支持巴西琉和季德丽亚的纯真爱情,劝阻财主卡麻丘不要破坏他们的幸福与结合,他挥舞着长枪警告:“巴西疏只有这一只小羊羔,无论什么人,随他权力多大,都不该夺他的。上帝配成对,世人拆不开。谁想拆开他们俩,先吃我手中枪。”(第一部二十一章)

  堂·吉诃德虽然自称是最多情的骑士,但是他的爱情观绝不是骑士小说中那种骑士与贵妇人淫乱的肉体之爱,他对心上人杜尔西内娅的爱情是至纯至洁的精神之爱,灵魂之恋。他的杜尔西内娅据桑丘说是胸脯长毛、浑身汗味的粗壮的农女,而且堂·吉诃德也始终未谋其面,但杜尔西内娅在他心中却是至美至尊的典范。他要天下所有人都承认她的美貌和尊贵,并把这一点奉为真理,不惜以生命来卫护。他拦住一群赶路的商人,要他们无条件地承认他的心上人是独一无二的美人,而且“关键是要没看见就相信,死心塌地把奉为真理,坚决卫护。” (第一部第四章)如此的霸道,与其说是为他对杜尔西内娅的爱情,不如说是为他心灵中的爱情信仰。他称杜尔西内娅是他“黑暗中的光明!痛苦中的快乐!前途的北斗星!命运的主宰!”他“一心一意给她效劳,一片忠诚,不求报答,只指望她肯收录为她名下的骑士。”桑丘一语中的地说,这是对上帝的爱,“我们爱上帝就该这样:只为他自身而爱他,不是为了追求荣誉或害怕责罚。”(第一部三十一章)的确,杜尔西内娅就是他心目中爱情的上帝,是真、善、美的化身,是他最美好的理想,是抽象的超越一切的爱的精神境界!他一起到杜尔西内娅就精神倍增,浑身充满力量,“我靠她生存活命;她是我的命根子”,没有了她便一事无成。所以,他认为游侠骑士必须有个意中人,“没有意中人,好比树没有叶子和果子,躯壳没有灵魂。”因此,堂·吉诃德的恋爱观,绝不是真正的中世纪的骑士式恋爱,而体现的是文艺复兴时期新柏拉图派的恋爱观。

  堂·吉诃德还有许多充满智慧的思想。比如,他论“为政”,提出了清廉公正、贤明治国的政治理想。桑丘上任“总督”时,堂·吉诃德一连提出了几十条准则,要他办事公正,兼听则明,不受贿赂,不徇私情,刑罚应当宽严适中,要讲仁慈,要有善心,“只要不损害当事人,要尽量宽恕。仁爱和公正尽管同是上帝的品格,我们看来,仁爱比公正更有光彩。”他在给桑丘的信中又特别强调要爱护子民,“一是以礼待人;…… 二是照顾大家丰衣足食,因为穷人最忧虑的是饥寒。”(第二部四十二章,五十一章)再如,他论“武职”,论“战争与和平”。他认为:“法律不靠枪杆子就站不住;因为民主国家的自卫、王国的存在、城市的保障、公路的安全、海上盗寇的肃清,全靠枪杆子。一旦发生战争,暴虐和混乱就跟着来了,无论民主国家、王国、帝国、城市、海道、陆路,不靠枪杆子都要遭灾受祸;战争不停,横行霸道就势所必然,灾难也就没完没了。”“拿枪杆子的目标是和平;这是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所能企望的最大幸福,世界和人类听到的最早的福音……和平就好象上帝亲手赐与的宝物,没有这件宝物,无论人间天上,都不能有什么幸福。和平是打仗的真正目标……”。他还记述了当兵的辛苦和危险,提出了诉诸武力的“五项原则”等等,这些思想都具有现代意义。(第一部三十七、三十八章,第二部二十七章)此外,他的论戏剧、论翻译、论教育、论诗与诗人、论人生以及信口而来的其他谈论等等,都闪烁着真知灼见,同时也不能不说这些都体现了塞万提斯的思想。

  从上述几方面可以看出,堂·吉诃德形象是一个具有复杂性格特征和丰富思想内容的典型。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学识渊博,糊涂的时候乱冲乱杀;他迷恋的是中世纪的骑士道,言谈阔论却俨然是十六、七世纪的人文主义思想家。这些极端矛盾的特征通过塞万提斯的妙笔,和谐地融于堂·吉诃德一身,给读者以多方面的美学感受。他不仅仅是可笑的,也是可爱的、可敬的。我们爱他的“智”与“勇”,却不得不笑他的“愚”与“呆”;敬佩他的美德、崇敬他的伟大理想与献身精神,却又可怜他的疯傻、他的不识时务;喜爱他打抱不平的喜剧行为,又悲叹他不顾现实、不自量力的悲剧结局。堂·吉诃德形象的美学意义,也正在于这种喜剧与悲剧因素的交错统一。别林斯基对此作了精辟的分析,他说:“在一切著名的欧洲文学作品中,象这样严肃与滑稽,悲剧与喜剧,生活中的庸俗糟粕与伟大美丽的东西交融在一起的例子,甚至还是不完善的例子,只能在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里找到。” (《别林斯基论文学》第116页)

  堂·吉诃德性格中的矛盾也是当时西班牙现实矛盾和塞万提斯人文主义思想的软弱性、局限性的反映。欧洲资本主义的迅猛发展与西班牙封建势力依旧强大顽固,构成了当时西班牙尖锐的社会矛盾;昔日帝国的辉煌荣耀与现实的衰落黑暗,造成了哀伤、犹豫、苦闷的社会心理;所有这一切是堂·吉诃德形象诞生的社会基础。塞万提斯本人追求正义与功名的坎坷人生和他难以实现的人文主义理想、他对现实的愤懑和他天生的乐观主义胸怀,则直接造就了堂·吉诃德的灵魂。正如西班牙小说家、戏剧家佩雷斯·加尔多斯(1843——1920年)所评论的那样:“只有盛产天才、英雄、圣人和怪物的西班牙,才能为我们提供这类把理智与荒唐、神秘的信念与武士的骄傲集于一身的混血儿。”

  桑丘·潘沙与堂·吉诃德形象形成鲜明对照的另一个重要的人物形象。他又矮又胖,坐在自己心爱的“命根子”灰毛驴上,紧随堂·吉诃德身后,与主人形影不离,一唱一和。堂·吉诃德是个幻想狂,两眼不看现实,而桑丘只能看到具体的一事一物,不懂得抽象的理性思考;堂·吉诃德是为抽象的正义和理想而献身,桑丘只是为具体的利益和实惠而活着;堂·吉诃德的准则是“干什么事,成什么人”,“不干超人之事,不成出众之人”,而桑丘的原则是“一个人有多少钱,值多少价”,“眼前的东西,比记忆里的形象更动人,更叫人撒不开”,“如果给你一头小母牛,快拿了拴牛的绳子赶去”;堂·吉诃德是“超越现实”的英雄,桑丘则是“迷恋尘世”的凡人。主仆二人一疯一傻,都有独特鲜明的个性。

  桑丘是十六、七世纪西班牙劳动农民的典型形象。他在小说中的性格不是静止的,而是不断发展,不断丰富的,同时也是复杂矛盾的。塞万提斯以其对下层人民生活的切身体验和敏锐观察,深刻地理解当时西班牙农民的苦难遭遇与愿望,因而十分成功地塑造出桑丘这一矛盾而复杂的农民形象,并通过他的陪衬使堂·吉诃德形象更加鲜明突出,内涵也更为深刻。桑丘形象的主要性格特征是:头脑简单而不失聪明机智,胆小贪财而不失纯朴磊落,自私利己而不失善良忠厚,投机取巧而不失忠诚仗义,饱尝屈辱而不失自尊豁达,历尽艰险而不失乐观幽默。

  桑丘是个普通的农民,因此他的人生理想是纯朴而实际的,同时还带着小生产者狭隘自私的特点。他家里很穷,有一个驼背老婆和几个孩子,女儿出嫁无嫁妆,儿子上学没钱,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给堂·吉诃德骑士当侍从,不是为了建立丰功伟绩,名扬后世,而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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